鄉下中巴車在夏日午後的山道上奔馳著,喘得像頭快要熱死的老黃牛。道上的石頭也一會冒出一塊,車被巔得一挺一挺的,哐當哐當熱鬧了一路。
谷雨的身子也跟著一會左一會右地搖晃,終於,她扛不住了,頭一歪,靠著窗睡了過去。腦袋被磕得砰砰地彈起來都沒醒——前個夜裡被心事磨得輾轉反側,早上五點就被喊起來。就是鐵人也經不起這樣的熬。
耳邊響起一陣清朗的少年嗓音,在一聲聲地喊她的名字。但谷雨太困了,不肯睜眼。
這少年見谷雨沒有反應,也就住了嘴。緊接著一個柔軟還冒著溫熱的東西敷上她的眼,一點點在摳著什麽。下一秒谷雨就反應過來,敢情這廝是在擦眼屎嗎?她惱起來,開口就罵。但她嘴皮子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面上擦完了,少年卻不急著走。她能感覺到這少年正仔細瞧著自己的臉,一聲滿意的輕笑從他的唇裡逸出。
這時,外頭傳來一聲呼喊。少年誒了一聲就起身離開。周身又安靜了下來。
兩人聲音低低地傳來。
少年:李阿婆,我剛給小雨擦了下臉。好像看到她的嘴巴動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很是驚喜:誒呀,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好孩子,阿婆要抓緊壘塔了啊。
谷雨聽到這老人的聲音,猛地睜開眼,這是外婆的聲音呀。
外婆。外婆。
谷雨一把跳了起來,朝著外頭的聲音奔去。
眼前緊閉的門擋住了谷雨的去路,她把木門一推開,滿山秋色朝她傾倒而來。在這紅黃盡染的連山波濤裡,浮著一塊青石平地。
一老一少的身影正站在上頭說話。
外婆還是老樣子,穿著她慣常穿的那身藏青色的確良翻領小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少年側身背對著她,谷雨看不到他的模樣。
谷雨繞過少年,朝外婆大喊,外婆!
可外婆像是沒聽到她的聲音。二人說完話後,就朝著前方走去。空地一旁整齊擺了一堆磚頭,裡頭還有幾尊菩薩座像。中央則砌起了一個石墩子,看不出是要作什麽用途。
只見外婆彎起腰,吃力地搬起一塊石頭就往石墩子上放。畢竟是上了年紀沒力氣,磚頭剛一碰到石墩子,就往下一溜。幸虧一旁的少年眼疾手快,穩穩地接住這石料,才免了外婆被砸的風險。
外婆喘著粗氣,老咯,沒用咯……
少年麻利地把磚頭壘好,熟練地乾起了泥瓦工。
外婆要上來攔,好孩子,我來我來,這砌塔怎麽能麻煩你呢。菩薩會要怪罪的。
少年沒有停手,他笑著回外婆,李阿婆,你幫我這麽多,我幫你也是應該的。就算菩薩曉得了,只會誇你老人家積福呢。
看出來外婆是累狠了,也沒有再跟少年推辭,她站在一旁,歎了口氣,要是菩薩真能曉得就好咯。這樣小雨就能醒。這麽小一個娃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作孽。
阿婆啊,菩薩是真能聽到你的心意呢。今天小雨能動嘴皮子,明天就能睜眼,那後天,就能站起來了!少年邊乾活邊大聲地說。
那太好了。好孩子啊,我來我來。我早點把塔砌好,老婆子這陽壽就能早點給小雨,小雨就能早點醒了。外婆戰巍巍地上前,接過少年手裡的砌刀。認真地一下下地將石料放好敲緊。
谷雨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阿婆,阿婆。你在砌什麽。我在這啊,我要你的陽壽做什麽?谷雨跳到外婆面前。外婆絲毫沒有反應,她依舊在認真砌著塔。
這下谷雨急了,她朝剛砌好還未乾的半堵牆猛地一推。磚頭嘩啦啦掉了幾個下來。
外婆急了,恨不得跪下撿起磚頭,好端端的,怎麽會掉呢。
外婆還是沒有看見她。
不過一旁的少年卻朝著谷雨站著的方向看過來,他的目光像是要穿透谷雨的靈魂。
少年笑了,阿婆,可能,小雨就在這呢,
谷雨聽到這話差點要跳起來,她結結巴巴地朝少年大喊:是啊……是啊,告訴外婆,我就……
哐當!
一陣劇痛從太陽穴的地方傳來。谷雨猛地一下睜開眼,心臟劇烈地跳著,下一秒就要撞碎肋骨衝出來。
怎麽回事?發生什麽事了?
車裡馬上響起一片抱怨。人們三三兩兩都伸長脖子往外望。
前頭的山道被一個木頭樁子擋住,更深處還隱約傳來沉悶的轟鳴聲,
司機朝著窗外啐了一口,跳下車。
不一會,他上車了,朝著車裡等著聽八卦的人大喊:前頭施工不能走了。車子要繞道。去黃泥鎮的就在這下了。
前邊就是黃泥鎮啊。我得下車。谷雨思忖,但屁股像被膠水粘住。一動不動。
黃泥鎮的。還有沒有啊?這裡不下車的話,繞過去要多走十幾裡山路啊。司機不耐煩,又喊了一遍,
李美泉在黃泥鎮,我得去找李美泉。谷雨腦子亂七八糟,又想起臨走前外婆的絮絮叨叨。
沒啦?沒人去黃泥鎮就走了。見沒人下車,司機麻利地鑽進駕駛室,拉起手閘。
有的,我要下車!
在車就要開動的一刻,谷雨喊了一聲,司機又猛地踩下刹車。
喊了幾遍了,你聾了啊?司機凶神惡煞地看向谷雨。
谷雨不惱,靦腆地朝著司機笑了笑。她撩起左邊臉的頭髮,用很大的聲音說:
大哥,我這個耳朵聽不到,不好意思啊。
眾人順著谷雨的手看到了她的左耳。這耳朵的輪廓比正常的小了一圈,像一朵皺巴巴的沒泡發的木耳。
谷雨說這話的時候還是一臉掛笑。司機看著眼前這個高瘦像竹的,穿著一身洗到發白校服的小女孩,反倒不好意思了起來:女娃子你沿著這條路筆直走,走個二十分鍾就能到鎮上。對了,天黑了之後,黃泥鎮上會聚上很多小混混,女你不要在鎮上逗留。
谷雨麻利地跳下車,朝司機揮了揮手。
中巴車掉了頭,一腳油門轟到底。頗有點落荒而逃的味兒。
谷雨目送車在山道上竄出一道黃土煙塵,不由得歎了口氣。她抬頭看了看日頭,此時日頭西下暑氣盡收,她把雙肩包背在背後,拎著一個松垮的牛仔包,繞過木頭柵欄,朝那條被封掉的路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