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從坐上去往黃泥鎮的中巴車起,腦子就亂了一路。她無時無刻不想著隨便找個地方下了算了,甚至起了跳車的念頭,就好比黃泥鎮是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妖怪,會把她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其實不是黃泥鎮有多可怕,可怕的是她要投奔的對象。那人就是谷雨的親媽李美泉,她已經有七八年沒有見過李美泉的面了。
據說谷雨沒有爸爸,親媽也很早就拋下她走了。是外婆心善,一直把谷雨帶在身邊供她吃穿上學,這才護了谷雨這條小命。但從今年年初起,外婆的身體就出了不小的毛病。遠在一千多公裡的舅舅趕回來,要將外婆帶走。
但剩下谷雨,能怎麽辦呢?
小雨的爹娘又沒有死,還輪不到我這個做舅舅的來養。
這是舅舅的原話。
外婆一聽這話就紅了眼,可這個朽如風中燭的老人能怎麽辦?是半點辦法也沒有啊。
谷雨也紅了眼,她倒不是哭自己,而是為外婆。外婆已經近八十了,不知道還能在這世上活多久?外婆這一去,自己還能不能見到她?
最後一大家子商量來商量去,決定把谷雨先送到她的親媽李美泉那。。家裡有李美泉的地址,但李美泉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跟家裡聯系了,這樣貿然送過去,那頭會不會接?
谷雨一臉無所謂。李美泉不接,我就再回來就是咯。
……你喊自己的媽叫李美泉,這像話嗎?舅舅聽到谷雨這大逆不道的話,開口就訓。他是高中老師,最看不慣這些桀驁不馴的小兔崽子們。
但訓到一半,舅舅就閉嘴了。他也知道谷雨願意喊名字,已經是自己這外甥女不計較了。
舅舅咬咬牙,總之,你先去黃泥鎮,你……媽現在就住那。萬一你沒找到人,或者是你媽……真的不願意接你。你就回來跟叔公說一聲,我回來接你。
好的,謝謝舅舅。谷雨乖巧地答道。
於是,在初三畢業的這個暑假,別的孩子上山下海放飛自我,谷雨卻呆呆地坐在門檻上,看著舅舅忙上忙下。這一屋子的家當該賣的賣送人的送人。做足了一派一去不回的樣子。
最終,祖孫兩相依為命了十幾年的時光,被分成兩堆包裹。一堆是外婆的,這些是要隨著外婆去到很遠的南方。另一堆是谷雨的。
一個書包一個爛布牛仔提包,輕飄飄得可憐。
舅舅收拾妥當了,就要帶著外婆離開。祖孫兩抱頭痛哭,看得原本滿腹怨言的舅舅也不忍心了,他扭過頭偷偷抹淚。
那頭車已經到了,舅舅扶著外婆就要上車。
外婆甩開舅舅的手,抖索著手從衣襟裡掏出一個手絹包裹的東西,一把塞到谷雨手裡。谷雨認出這是外婆攢的體幾錢。
谷雨忙推開。外婆執意放進谷雨的書包裡。老人一邊塞一邊嘮叨,小雨啊,你先去你你媽那住一陣子。外婆去你舅舅那治病。病好了我就回來。到時候來接你。
谷雨用力點頭,這個世界上誰都會騙她,但外婆不會。
司機不耐煩地摁了摁喇叭,舅舅梗著脖子上前,把外婆架上了車。
車絕塵而去。
谷雨站在原地,從天黑如漆站到了豔陽高照。終於還是跳上了另一班車。
不過這班車不直接到黃泥鎮,中途還得倒上兩趟。
此時日頭在徹底落下山的那時,拋出了漫天晚霞,谷雨朝密林裡的山路走去,
明天是個好天氣。她想,
山道上空無一人,道兩旁停著幾台猙獰的工程機器,這成片倒下的樹,應該就是它們給這些連綿不斷的大山刮下來的一層皮,
林間不知道什麽怪鳥在谷雨的頭頂盤旋,一直發出“吱嘎吱嘎”的怪叫。這叫聲讓谷雨背脊發涼,她總想起從小怕到大的麻兔子。麻兔子是外婆給她講過的眾多山精鬼怪裡頭的一種,這麻兔子渾身灰麻匿於陰影處,睜著血紅的豆大小眼,等著給路過的人致命一擊。
谷雨不自覺加快腳步。
不曉得走了多久,谷雨看見前方的天光稍稍亮了點。她朝著林外望去,只見一條灰白的寬路在山崖下躺著。
有人聲響起。
等張弛……到那,你們就埋伏好……。一個聲音傳來
對……這次要搞死他們!一個腦袋在抖動。
谷雨頓時振奮了,看來就快到大路了,但怪鳥就是一直不放過她。“吱嘎吱嘎”的叫聲突然在她腦殼後邊響起,,谷雨一驚,想也不想就從山道裡衝朝大路衝過去。
但下一秒,她的腳一崴,整個人哧溜一下滑下去,連人帶包摔在了這些人面前。
這幾人的聲音戛然而止,紛紛看向她。谷雨回過神來,就看見三男兩女兩摩托整齊地排在自己眼前。這些小年輕都染了頭髮,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谷雨擺出一臉討好的笑。爬起來拎起包就要走。
站住。
一條肉滾滾的胳膊擋住谷雨的去路,是一個劉海把眼睛遮得嚴嚴實實的胖女孩。
谷雨聽話地沒有動。
站在最後面得一個瘦子走過來,瘦子染了一頭黃毛。
你是誰?黃毛裝腔作勢地斜看著谷雨,腦袋不得不微揚著。
谷雨一臉膽怯,小聲地囁嚅道,我……我就是路過。
我們的話你聽到了多少?黃毛繼續盤問。
谷雨臉上頓時糾結起來:你們說了啥?我什麽都沒聽到。
她沒說實話,打她!那個長劉海胖女孩叫囂著舉起胳膊。這一胳膊下去,力道得有多敦實啊。
谷雨馬上撩起左邊耳朵的頭髮,把那隻殘疾耳朵露出來,我這隻耳朵有毛病,你們說的話,我是真沒聽到。
那你為什麽正好在我們商量的時候出現?長劉海氣勢洶洶,還是不打算放過谷雨。
我是摔了一覺摔下來的啊。一隻鳥叫得我害怕,我一不小心就滑下來了,谷雨說著都快哭了。
黃毛被幾人拉到一邊,幾人在小聲嘀咕。
黃哥,我覺得這小娘們說的可能是真的,要不就放了她把。小胖妹的聲音清楚地飄進谷雨的耳朵。
可以放,得留下點什麽。黃毛手一揮,在一旁看戲的兩個小青年就朝谷雨圍了上來。
你是要去哪裡啊?去幹什麽呀?黃毛對著谷雨和顏悅色地說道。
去黃泥鎮找我姑。谷雨老實地答道,因為她只知道黃泥鎮這地名。
不過你姑是誰啊,看我們認識不。一個一直在旁看熱鬧的小夥開口了。
李美泉。谷雨乾脆抱出了名字。
哦,正好我們也要回黃泥鎮,我們載你。這小夥子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那謝謝了。谷雨滿眼欣喜,但下一秒又為難了起來:這只有兩輛摩托。怎麽坐啊?
黃毛朝著剩下的幾人使了個眼色。幾人有默契地往後退了幾步。
他笑嘻嘻,走向路邊的一輛摩托,拍了拍座椅,來,坐哥的。哥帶你找到你姑。
好呀。那我就不客氣了。谷雨也笑了,朝黃毛的摩托車走去。
黃毛插上鑰匙,一腳扒拉開腳撐,推著車就上了大路。谷雨冷不防一把把手提包甩到摩托車的油箱上。
黃毛被嚇了一跳,剛要開口罵娘,就看見谷雨甜甜地朝著他笑。他這時才發現眼前的這個土到掉渣的小娘們長得還挺好看,笑起來的時候唇邊有一個小梨渦清淺清淺的,很是醉人。
可惜這小娘們太高了,又是半個聾子,黃毛腦子裡閃過一絲遺憾。
但下一秒,他就發現車把手已經不在自己的手裡,
這個小娘們笑得更甜了。只見她長腿一跨,把黃毛蹬到一邊。
摩托車突突作響,連人帶車一溜煙就跑遠了。
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搞懵了,直到黃毛過來一人給一腳才回過神來。
追啊,快追啊。都死了嗎!黃毛氣急敗壞地直跳腳,滿頭黃毛都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