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撤得很快，很快曬谷坪上只剩下這二人。張弛拍了拍谷雨的肩膀，走吧。跟我去取摩托。

　　夜風吹過，谷雨打了個激靈。她一下子就回過神來，張弛不是騎自己的車回來的。

　　是哦，你的摩托呢?

　　在十三彎啊。

　　張弛從兜裡掏出手電筒，瘦弱的光柱引著二人深一腳淺一腳朝著山下走去。

　　張弛，跟我說說是怎麽回事唄?你怎麽騎著別人的車回來了?山道黑黢黢的，一路乾走著沒什麽意思。谷雨忍不住發問了。

　　本來比賽一直是黃毛領頭，但這家夥過十三彎的時候，自己一頭栽下去了。人下去了，摩托還留在上頭。那家夥的摩托可比我的要好，這不我就撿了這個漏回來了。張弛笑嘻嘻。

　　不對啊，那你為啥回來的時候還馱了黃毛?谷雨還是有疑問。

　　黃毛摔得太慘了。我就順勢把他撈了上來。弛哥心軟啊！看不得人受苦。張弛把胸脯拍得砰砰作響。

　　你看，心善還是有回報的不是?救了你，你告訴我十三彎這有貓膩。救了黃毛，黃毛這車又幫我賭贏了。張弛這會子更得意了。

　　是不是這?谷雨打斷了張弛的嘮叨，指著山道一側問道。

　　方才那場事故留下的痕跡在月色清照下一覽無余。彎道靠近澗底的一方留有一道很重的摩托車車轍印。草木向兩邊劈開做伏倒狀。當時那人衝出去速度一定很快，谷雨往澗下探頭，下頭黑黢黢的一片，但還是能隱約看到草木被折斷了大片。

　　要不是張弛及時下去把黃毛撈上來，黃毛的傷勢就很難說了。

　　嘿，上來吧。

　　張弛扶起倒在一旁草叢裡的摩托，腳狠蹬了幾下，如老牛喘的發動機聲響起來了。

　　谷雨卻是站在原地不動。

　　還愣著做什麽，上來阿。張弛朝谷雨喊道。

　　去哪兒?谷雨還是不肯動。

　　去你姑家啊。快點，我車沒多少油了。張弛開始催促。

　　谷雨沉默了會，還是開口了，張弛，你把我送回鎮子吧。其實，我這次來沒告訴我姑，我跟我姑的關系，並不好。

　　張弛哦了一聲，走吧，上車。

　　谷雨麻溜地爬上了摩托。二人在夜色裡奔馳。

　　張弛，你認識我姑吧?她現在過得怎麽樣?谷雨盯著遠處大山上點綴的點點燈火，突然開口問道。

　　但話一說出口，她就後悔了。甚至僥幸山風太大，張弛應該沒有聽到。

　　哦，你姑啊。好像過來之後就一直在家，沒出去幹過活。她男人給她錢用，也沒孩子要操心。我覺得過得還挺快活。

　　這話還是被張弛聽到了。他歡快的聲音又被夜風送了過來。

　　谷雨沒有說話，心底的怨恨在聽到這話後又冒出了個頭。把她埋在眼底下的眼淚戳了出來。下一秒，她就發現不對了。他們走的根本就不是去鎮子的方向。

　　谷雨惡狠狠地揪住張弛的脖子，你帶我去哪兒?

　　張弛不妨谷雨給他來了這麽下子，摩托車一個沒把穩，連人帶車差點甩出去。

　　摩托車發出一聲意外又慌亂的轟鳴聲，就勢一把衝上一個土坡。

　　嘎地一下在一棟房子前停住。

　　這是一棟當地很常見的房子。

　　房子是單層紅磚房，坪前竹篙上晾著幾件衣服，窗戶下堆了一堆酒瓶。處處流露出的細節可以看出這個家庭過得並不富裕，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寒磣。台階上亮著慘白的燈，一個女人正掏出鑰匙要開門。

　　她被身後這突如其來的摩托聲嚇了一跳，鑰匙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哪個背時鬼，嚇死老娘了。這個女人轉過身來，朝著二人的方向罵罵咧咧。

　　坐在張弛身後的谷雨身體一僵，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極力縮小身體，活像一隻即將暴露在獵物眼裡的鵪鶉。

　　這是李美泉的聲音。

　　就算她已經有七八年沒有見過李美泉，她的聲音谷雨是記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李美泉在生氣時慣常發出的尾音，那種拔高又刺耳的音調，她死都不會忘。

　　谷雨惡狠狠地朝張弛的腰窩來了一拳， 痛得張弛冷氣直抽，張弛你個小人，你陰我?

　　張弛沒有理谷雨，而是對著站在台階上的女人打起招呼，李姨，是我。我回來了。

　　李美泉見來人，馬上收了脾氣。她作勢要推開門，一臉掛笑地招呼張弛:是小張啊。這麽晚了，快進來吧。

　　李姨，你今天真高興呢，看樣子贏了不少呢?

　　不多不多，就一點點。小張你餓不餓嘛?要不要李姨給你煮碗宵夜?正好李姨也餓了。

　　李美泉的話一字不落地灌進了谷雨的耳朵裡，她突然感覺力量又倒流回了自己的身體。她不再瑟縮，她張開羽翼，根根似刀。

　　還不待張弛開口，谷雨忽地一下從後座跳下來，嚇了李美泉一跳。

　　這回李美泉也不動了，兩隻腳一內一外地跨在門檻上，半晌都不知道怎麽挪步。

　　你……你怎麽過來了?

　　李美泉的聲音裡滿是厭惡，還夾著隱隱的驚恐。

　　這一路，谷雨也曾允許自己設想與李美泉重逢的情景。有可能是她一到黃泥鎮就看到了李美泉，李美泉會激動地將她抱住，拉著她的手帶她回家。也有可能是谷雨正趕往她家時，她會站在某個路口張望，焦急地念叨谷雨怎麽還沒到……

　　眼前這一幕讓谷雨感到羞恥。

　　她把包朝背上一甩，笑嘻嘻地朝李美泉說道:你媽要死了，我沒地方去，只能到你這來了。還有，我餓了，給我也煮宵夜唄，媽。

　　這個媽字叫得谷雨自己都惡心。

　　不要叫我嗎。李美泉終於失控了，她朝谷雨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