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反倒像鯰魚妖聽了個笑話,他哈哈笑道:“小娃娃,殺了我對你有何好處?連大梁朝廷都不管我在此行凶,你個方外修士又管這些作甚。好好修你的長生,求你的問天三境吧。”
“天下人管天下事,今日這事,本大爺管定了。”
鯰魚妖再問:“為何?為了自己心中殘存的俠義,還是......”
不等他說完,趙恆大聲道:“為了大梁百姓。”
李墨行聽著二人對話,覺得這河妖有些莫名其妙。他殺過很多食人妖怪,但沒有一隻像他一樣沒完沒了說個不停。而且這河妖周身上下雖然血腥撲鼻,但總給他一種莫名的......慈祥。沒錯,就是慈祥。雖然他也知道這個詞不應該用在這裡,但此刻他的感覺就是這樣。
他正想著,就聽鯰魚妖歎了口氣,然後說道:“你手中的兵器,我認得。”
趙恆聞言劍眉倒豎,隨即道:“那又如何?你活的夠久了,今日我便送你上路。”
鯰魚妖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忽的竄出水面。接著白光一閃,化形為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他慢慢走到二人近前,每走一步身軀就佝僂一點,年齡也在慢慢增加。待他停下腳時,已經變成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他仿佛卸下了一身重擔,釋然笑道:“想不到趙家還有你這樣的後代,比你那個混帳父親強多了。”
說罷,河神撩起長袍跪在地上,俯首道:“小神路明,請罪。”
李墨行就像丈二和尚,完全搞不懂現在的狀況。不過這河妖好像與趙恆家頗有淵源,他看向趙恆想問問清楚。
這時就聽趙恆道:“路明,我奉師命調查河妖之事,沒想到這河妖居然是你。你作為大梁最後一位河神,為何會淪落至此。”
路明抬起頭,笑道:“正因我是河神,才會淪落至此......”
天邊已經泛白,村民在早些時候被滄州城的府兵綁了回去,那兩個孩子也被帶回了。李墨行和趙恆默默地站在一座新墳前,墳中葬著河神路明。
這是李墨行第一次埋葬殺人的妖怪,也是第一次覺得,有些事,並不只有對和不對兩個答案。
他之所以有這種想法,是因為陸明死前給他們講了一個故事......
大梁極北盡是群山,山頂的積雪在夏天時會緩緩融化。無數的雪水在一處山澗中匯聚成河,因山澗旁的高山名為天山,所以這條河被世人叫做天河。
天河起自天山奔入南海,是大梁第一大河也是大梁的母親河,路明就生在這河裡。路明自己也不記得是多久之前,他被一部落選中作為圖騰,日夜受人焚香膜拜。慢慢的他生出靈智擁有了法力,可是再也沒有人為他添香,因為天下大亂部落裡的人都死了。
亂世整整持續了五百年,他也在河中躲避了五百年。他不再與人類接觸,他不想看見人類眼中的絕望和悲傷。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了一個手持方天戟的少年郎。
那少年告訴他:他要一統天下,讓世間再無戰亂,讓世間所有人都充滿希望。就這樣,他追隨少年征戰天下。短短十余載,平北嶽、踏南離、定東海、鎮西藩。
最後天下一統,定都上梁城。
少年郎大封天下,建四大城池贈予天下四宗,請他們鎮守邊關保天下永世太平。而他自己被封天河河神,保大梁風調雨順享世間無盡香火。
相比於人類短短百年的壽命,妖可以活的更久,幾百年或者幾千年。隨著時間的流逝,少年郎也不知死去了多久,當初受封的山神河神也只剩下他自己。而和平日子過得太久的百姓,也都漸漸忘記了這幫征戰沙場的大梁功臣。
除墨淵城還在為天下斬妖所以還被世人知曉外,其余三城的功績,都被淹沒在了歷史的洪流之中。而路明也漸漸被人忘卻,人們不再為他焚香,也不再知道天河之中還有一位大梁河神。
但路明也不怨世人,畢竟認識他的人已不知輪回幾世了。他也早已放棄了修行,一是沒了香火進展緩慢,二是他覺得自己也已時日無多。他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沉沉的睡去了。
他本應就這樣一直沉睡,直到還靈氣於天地。但是五年前他突然驚醒,感覺到附近有一極其邪惡的陰魂在大肆殺戮。他決定最後一次履行自己河神的職責,守大梁百姓護大梁平安。但他壽元將盡修為跌落,陰魂在他手中逃走不知去向。
他知曉自己已無時間繼續追查陰魂蹤跡, 所以手持河神令牌,前往京師將此事告知大梁朝廷。但大梁早已忘了他,也忘了那個少年郎的初心。朝廷不但不管此事,還把他令牌收走將其擊傷。心灰意冷之下他遁入天河,就此睡去。
那一晚他睡的很沉,在夢中回到了大梁皇城。少年已不再年少,但大梁還是曾經那個大梁。少年躺在病榻之上,對他笑道:若有一天再有邪魔侵擾百姓,還望路兄出手相扶。
他決定再博一次,不為自己,不為百姓,隻為當初那個少年郎。但他此時已經行將就木,想要短時間提升修為只有兩個辦法。
食人精血補氣,受人香火補神。
在他計劃之中,再有五年他的功力便可恢復到七成。到時便可追尋擊殺陰魂,然後還命於天。
但今日遇見了趙恆,他決定卸下壓肩重擔叩首伏誅,只因他又遇見了一個給他希望的少年郎。
路明死了,被趙恆用方天戟斬落頭顱。趙恆本想給他留下全屍,但路明對他說:大梁律,凡妖食人者——斬首示天。
李墨行理解路明死前的釋然,理解趙恆一戟斬下的果決,但心中抑鬱終無可解。
他想起自己出發前跟父親說過的話:墨淵城祖訓,遇妖為惡者——斬。自己若是趙恆,想必也會斬了路明。
但......自己這麽做是對的麽,趙恆這麽做是對的麽,路明這麽做又是對的麽?沒有答案,但也有了答案。
世間本疾苦,何須迫他人。
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畢竟這世間只有一個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