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不知歲月長,會否笑作爛柯人。
都轉星移,日月如梭。
這一日,午後,顧生平將面前大木桶內倒滿大潭清水後,他看著面前桶內滿溢的水,呆了呆,似乎意識到什麽,猛地扭頭巡視了一圈,只見院內各處各桶都已滿裝。
一個個大桶內潭水清澈,好似一面面明鏡倒映著青空,又好似天上大日自己鑽到了桶內,成了一團團火球在院中閃耀。
他“哈”地怪叫了一聲,朝空中猛地一揮右臂:
“成了!”
又“呼”地長出一口氣,也不顧髒,屁股往地上一坐,就勢仰面躺倒下去,眼睛直不楞登地盯著天上的太陽瞧。
不知是因為天光刺眼還是什麽,他使勁擦了擦流出的淚水,越擦,越多。
“咳。”旁邊一身乾咳。
顧生平“唰”地一下從地上翻了起來,兩步作一步跨到提著個黑陶茶壺的悟空方丈跟前。
他扯著方丈的袖子一邊手舞足蹈,一邊暢快大笑,“我成了,方丈,成了,桶全都打滿了,哈哈哈哈哈。”
方丈被他扯的一踉蹌,忙不迭地護著手裡的茶壺,“茶燙,茶燙!悠著點,等會灑嘍!”面上也滿滿的都是笑意。
待到顧生平情緒平緩下來,二人還是熟悉地來到院角的小木桌邊坐下。
方丈手確實穩,顧生平那般晃蕩,他那茶也未濺出一滴來。他舉起他的黑陶小茶壺,給二人面前各倒上一杯,“先喝茶。”
顧生平舉杯,茶香濃烈,清幽馥鬱,輕輕抿一口,入口微苦,咽下而後回甘,滿嘴隻覺清涼爽快。
院內日光不烈,清風徐徐,知了息聲,百鳥歸巢。
顧生平不由得回憶起這一段時間來吃的苦頭。
算算日子,他已在這挑了整整五十日的水了。
還記得一開始他扁擔都使不好,只能雙肩擔一擔才能勉強把握好平衡,走上十幾步還得停下調整重心位置,到後來,先是雙肩擔能夠快步疾走,再是漸漸地學會了單肩挑。
單肩挑的好處就是一個肩膀挑累了,可以自如且腳步不停地變換另一側肩膀接著挑。
因此,他從剛開始三天打滿一桶,到兩天打滿一天,甚至到最後一天打滿一桶;從最開始打兩桶,顛灑掉一桶,到打兩桶隻灑半桶,到最後一滴水都不灑出。
這其中對顧生平體力、意志各方面的錘煉效果是異常顯著,這麽一番磨礪下來,他整個人氣質變的更加堅忍精悍,身材在方丈好酒好菜的投喂下,也是更加的壯碩健美。
當然這其中肯定也包含著許許多多的辛酸苦淚。
他記得最大的一次困難,幾乎叫他想要放棄的,大概是到了十多天的時候,他肩膀上磨出了血泡,他挑著扁擔的時候還沒察覺,等到挑完水,有些血泡早已磨爛了,一脫衣服就血淋淋的好生嚇人。
方丈先讓他咬著塊木片忍住疼,用針將沒爛的血泡一一挑破,然後用清水幫他清洗乾淨傷口,再將不知從哪采來的草藥搗成藥醬醬,用薄布包好敷在他的傷口處,這般料理了,他也休息了兩天才下的了床。
期間,他還發了兩次燒,得虧方丈貼心照顧,不然顧生平可別想好的那般輕易,那段時間偷偷抹了幾次淚,晚上又痛醒來多少次,只有他自己知道罷。
現如今,輕舟已過萬重山矣。
顧生平抬眼看了看悟空方丈,對於履行雙方之間的承諾,問出那三個問題,卻是不再那麽著急了。
怎麽形容呢?
顧生平感覺問出那三個問題,無論答案如何,不出意外的話也該是和方丈告別的時候了。
一想到告別,再想到這段時間方丈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他就有點……舍不得。
就像在爺爺奶奶家長住了幾天,臨到必須要離去時,面對慈祥的老人說不出分別的話語一般。
“唉!”他輕歎了口氣。
方丈耳朵動了動,笑呵呵開口道:“生平,還記得每天早上,我們做的早課嗎?”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怎麽不記得?
“方丈,像別的寺廟那都是藏經千卷,卷卷必讀,經史子集,不計其數,怎到了你這,就只剩天天苦讀一卷了。你讀的甚麽經,修的甚麽佛?”顧生平這會心情好,打趣道。
“我修我的佛,別人修別人的佛,一卷經我都沒讀明白呢,我讀別的經作甚?”方丈答道。
又咬了句:“你讀明白沒?”
“常讀常新。”顧生平聳了聳肩,隨後搖頭晃腦地就背了起來: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 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
方丈也輕拍桌面,打著節拍,宛若敲木魚,跟著一同念起經來。
……
是夜。
二人用過晚飯,每晚的這個時間原本俱是方丈給顧生平講經說義的時間。
但是今天,方丈沒有接著昨晚的進度闡解?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而是在院子裡踱著步子,指著打滿水的大木桶說道:
“今夜不講經,講我緣何叫你打滿這些桶。”
他一口飲盡手中茶,醞了番氣,高聲吟唱:
“一浸,二泡噢,三扭乾阿,
舊衫進去噫,新衫出喔。
客家阿哥怎麽樣誒?
硬硬朗朗嘿都是郎欸。”
方丈渾厚高昂的嗓音,抑揚頓挫的音調,再配上這首客家歌謠獨有的腔韻,叫顧生平聽的如癡如醉,就在他以為這便唱完了時。
方丈忽地猛揮袖袍,張口長嘯,炸如銀屏崩裂,亮如空谷傳響:
“嘿!”
“走著嘞!”
恍惚間顧生平仿佛聽見了悅耳的笛樂跟著響起,看見一個個光著膀子的客家好男兒扛著靛藍色的木桶一個個的蹦跳嬉鬧。
“方,方丈,您剛剛唱的是?”
方丈笑眯眯地撫了撫院中的大水桶,朝他開口道:
“染天藍。”
話音剛落,刹那間好似鐵樹綻銀花,又似星海垂落,滿院的大桶內爆出了無數的藍色光點。
“這,這不是我打的大潭之水?”
“這,這便是染天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