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司馬越正式發布納選良女入宮的消息,司馬熾略微詫異。
此事已過去數月,司馬越遲遲未有動靜。司馬熾還以為他早已作罷,卻不想此時突然爆出來。
納選良女除了對投機者有所利好外,其他人不管朝中重臣還是黎民百姓,都將面臨痛苦的抉擇。不願幼女生離,踏入深宮這種吃人不吐骨頭之所,自然到處尋找辦法,逃避采選。
司馬越還采取了武帝當時的做法。蔽匿者以不敬罪論。采擇未結束,禁止天下嫁娶。
后宮采選,事關帝家子嗣,是一件大事。
有不願生離者,自然也有賣女投機,以圖富貴者。一旦有幸受寵,再誕下子嗣,便是整個家族鯉魚躍過了龍門。
特別是當今皇帝,還未有子嗣,更是讓人心懷貪念。
於是,消息剛傳出,令人趨之若鶩。托請入宮名額的,到處都是。
但軍情四起,這個時候,司馬越拿出此事,司馬熾自然警惕他別有用心。
司馬熾隨即叫來老丈人,讓他暗中將“著重選孀居但無子者”的言論,宣揚出去。
梁芬聽聞采選之事,第一時間替自家女兒緊張。婚後三年,尚無所出。以後若再無子嗣,唯恐女兒的後位都有危險。
但聽到司馬熾的吩咐,梁芬這才反應過來,這是陛下和太傅二人在鬥法。
饒是如此,他也不禁目光異樣,偷看了幾眼司馬熾。陛下采選良女,欲選寡孀?這……
司馬熾沒有注意到老丈人的反應。他整個心神還在沉思,司馬越後續要幹什麽。
近來,他再次吩咐繆胤等人,加強宮禁戒備。自鄴城等地局勢越發敗壞,他仿佛感受到了司馬越的情緒,焦躁、不安。
對於涼州兵馬的到來,司馬越也一直未作表態。除了之前高密王堵截,再無波瀾。這順利的讓司馬熾也冷靜不下來。
司馬熾不禁開口朝梁芬問道,“外舅,阿兄和涼州兵目前該到了哪裡?”
其實不用問,司馬熾心中早就多次測算時間。
他只不過是太過焦躁。
梁芬看了他一眼,老老實實回答道,“按照時間,該到了弘農郡。若是途中有所加快,興許已出了弘農,進入司州境內。”
司馬熾問完,就意識到自己失態。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接著輕輕說道,“是需要加快些了。”
梁芬以為他是要催促涼州兵快行,於是回道,“臣去信,使他們加快?”
說著,他又略帶憂慮,“涼州一行,奔波千裡,兵累將疲,令他們再加快,會不會不妥?”
司馬熾回神,立馬拒絕,“不用!讓他們自己決定就行。”
正如梁芬擔憂,涼州兵千裡馳行,若不恤其力,妄加逼迫,很容易出事。北宮純既是歷史留名的名將,應該自有他的統領本事在。
用人不疑!
想著,司馬熾朝梁芬道,“外舅不必再擔慮此事。翁近日便著力應對采選一事!”
“另需,格外留意,宮外傳言。大小議論,悉收集,回稟與我!”
他倒要看看,司馬越到底要搞什麽貓膩?
梁芬聽聞,立即應諾。
待梁芬離去,司馬熾再次翻看幾案上的文書。
每天一早,傅宣都會將報名名單呈上。
繆播那邊,也會將追贈和平反的名單報過來。他和蔡克配合的也不錯。追贈平反之事,仍在有序進行。
司馬熾先拿起報名名單。數日以來,報名情況受到政局影響很大。尤其是鄴城軍情之後,人數徒然轉少。
但也有個很顯眼的變化。地方豪族出身的士人人數,開始增加。尤其是洛陽近周的。
算算時間,他們得到消息,決定,再到趕入京城,時間確實差不多。
另外,西州士人終於登場。每日報的人數並不多,控制在兩三個為主,然後隨著時日,再慢慢增加或減少。
梁芬事情處理的不錯。他並沒有拿著司馬熾的名義,肆意接觸西州大族。而是先以姻親、親友等族為主,然後稍微枝蔓牽扯。
確保靠得住,信得過!
畢竟助陛下鬥權臣這事,大家都會成為一條繩上的螞蚱,若事情不謹慎,很容易人死族滅。
西州士人整體人數,會控制在二十余人。去除其中充數的、碰運氣的,真正有中等及以上才略,應該會在十人左右。
最後,真正會被取用的,最多五六人。
當然其余人也不是全部刷下。司馬熾需用人的地方,有很多。就看他們願不願。
司馬熾展開青紙,細細端詳。突然,眼中一亮。
他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名字。索綝和辛勉。
一個敦煌索氏,一個隴西辛氏。都是安定梁氏的姻親。
這二人在永嘉之亂後,皆名留青史。雖然不是像祖逖劉琨那樣出名。
不過,司馬熾也有些詫異。以這二人的名聲和情況,當不必要參與此次選才才對。二人都已有官身。尤其是索綝,官品已經很不錯。
梁芬也未與他提及過,索綝到了洛陽。
索綝乃索靖之子。索靖有五子,其中索綝最幼,也是最為知名。
索靖在王亂中,負傷而死後,索綝先是隨惠帝去往長安。因護駕有功,被封為鷹楊將軍。
鷹楊將軍,雜號將軍,乃第五品。
此前,索綝也已歷任多職,太宰參軍、好畤縣令、黃門侍郎、征西將軍參軍事、長安縣令等。
司馬越勝司馬顒後,索綝接受南陽王的征召,任其麾下從事中郎。
所以按理說,索綝此時應該隨著南陽王去往襄陽了才對。
司馬熾心中早有計劃,日後要征索綝入朝,為己所用。此時突然看到這等驚喜,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這讓他十分開心。
歷史上,索綝在長安晉湣帝朝時,功績還是蠻厲害的,雖然結局有瑕疵。
辛勉的留名,跟索綝不一樣。辛勉在永嘉之亂,與晉懷帝一起被俘。但一直未屈服。
晉懷帝與庾珉等人被劉聰毒殺。辛勉飲毒酒未成,一直隱居,直至八十歲終。
其有一族弟辛賓,後跟著晉湣帝一起被俘,與湣帝一起被殺。
辛勉來洛陽,司馬熾知道。其父辛洪就在中軍,原為牙門將。整頓二衛時,他被任用為強弩將軍,掌強弩營。
辛勉入洛後,按照慣例,已被征召為著作郎。
相比辛勉,索綝這種能武的人才,司馬熾最是急缺。按照歷史上,索綝是能擔當方面統帥的。
這樣一來,司馬熾手中就有了祖逖、北宮純、索綝三人,可以出為大將,統領一軍。
司馬熾帶著欣喜,再次朝名單下看。驚喜再次襲來。
他又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名,郭璞。
這個後世名聲更大。但論作用,不及索綝急需。但也向司馬熾證明了,他的做法是沒錯的。
搞這次別開生面的考核選才,是做對了!
郭璞,河東聞喜人。此時的名聲,並不大。與同鄉的河東裴氏相比,更是相差百裡。
家世勉強算地方小強,豪門都還差點。其父郭瑗出身寒微,後任職尚書都令史,也就是尚書省做事的小吏。
時,杜預為尚書,錯漏之處,郭瑗多駁正,於是以公方聞名。後來,官至建平太守。
郭璞的出現,讓司馬熾更加期待後續。
但至今還未有洛陽高門大族出面參加,這也是司馬熾關注的。
接下來數日,都很平靜。
鄴城的軍情每日都有送達,但還沒有到危急時刻。魏郡太守馮嵩,正帶兵與亂民對峙。
馮嵩原是南陽王司馬模的心腹將領。王亂時,為司馬模前鋒督護,因功升遷頓丘太守。後來,又協助抓捕了成都王,於是再從頓丘太守升遷魏郡太守。
頓丘和魏郡都是司州大郡。但魏郡治所為鄴。從級別上,比其他郡守要高。
司馬熾也收到了涼州兵的進一步信息:他們已進入河南郡!不日,便能到達洛陽城外。
對外宣稱忙碌采選,不見人影的太傅司馬越,這一日,也有了音信。
他來到太極殿東堂,身側帶有幾個衛士。
司馬熾一如往常,含笑問好道,“王叔,多日未見,身體可好?”
“聽聞王叔一直忙碌采選,讓王叔辛勞了!”
司馬越拜禮道,“得勞陛下掛念,臣身體一向康健!”
“為陛下事盡職盡責,臣不敢言累!”
兩人不痛不癢相互陰陽寒暄兩句。司馬越便進入正題,“采選已有了初步人選。臣列了名單,想呈與陛下過目!”
說著,司馬越拿出一張布帛,然後交由身旁小黃門。
司馬熾聞言,略一揚眉。這麽快?
按說采選這種瑣碎事務,沒有兩三個月是很難見眉目的。
看來是早有準備啊!
司馬熾心中暗想。
小黃門趨步呈上布帛,司馬熾伸手接過。
他笑道,“王叔事速也!侄兒將為王叔記下此功!”
說著,他展開布帛。但,入眼所見,面色控制不住的沉下。臉部肌肉不禁跳動。
布帛上,所載女子並不算太多。目測共有三十人到五十人左右。
其上,將每個女子的個人信息,都寫的很明了。性情什麽的,記載詳細,但司馬熾一眼略過,忽略不計。
他朝女子父系母系的記錄看去。
只見這兩者,皆備注齊足。
女子名單,按照父系官職大小,逐一排列。
第一列,赫然可見是司空王衍的名字。
王衍官至三公,除了劉寔、溫羨便是他。
司馬熾再向後掃去,屬於從公位的光祿大夫,在三公之後。是劉蕃的名字。
司馬熾因王衍名字列入其中,還有些恍惚。稍後才回過神來,劉蕃不就是劉輿、劉琨的父親嗎?
司馬越這是搞什麽鬼!
再往下,荀氏、華氏之女都有入選。各尚書中,何氏女、鄭氏女也有入選。
在職重臣看完,一個比較有名的名字再次映入眼簾。前尚書令樂廣。
司馬熾已經看不下去。他屏住呼吸,不想讓自己粗重的呼吸暴露情緒。
雙眼隻略略掃視一下。公卿及以下,諸多朝臣皆有被選中。只看其身份,多不是司馬越一系。
但幾個司馬越一系的,卻給司馬熾很大震動。
司馬越要做什麽?
他怎麽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