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子輩只有吳王和陛下。但孫輩卻還有很多。
秦王司馬柬無子。惠帝、淮南王司馬允、成都王司馬穎,在王亂中,子嗣跟著一同報銷。
其余,楚隱王司馬瑋余有二子,襄陽王司馬范,毗陵王司馬儀。
清河康王司馬遐余有四子,清河王司馬覃,新蔡王司馬籥,上庸王司馬銓,以及司馬端。
長沙王司馬乂余有二子,司馬碩、司馬鮮。
吳王司馬晏有五子,世子司馬臨,淮南王司馬祥,秦王司馬鄴,漢王司馬國,新都王司馬衍。
這其中,長沙王肯定先排除掉。楚隱王殺衛太保和汝南文成王,其子嗣也不適合。
那就只有清河康王和吳王。
劉輿雙眼眯了眯,慢吞吞道,“大王,何不立吳王子為太子?”
“有荀氏、李氏在,陛下他日欲廢太子,立己子,少不了一番龍爭虎鬥!”
他覺得吳王母族、妻族皆強,太傅欲使朝堂生亂,何不更徹底一些?哪怕複立清河王司馬覃,也好。何必小家子氣,立司馬覃弟弟?
他有時就很看不起太傅這點。不爽利!做事瞻前顧後,猶疑不決。
為大事者,若做,必步步緊逼,不留敵人喘息;若不做,便果決斷舍乾淨,不留一絲首尾,落為把柄!
所以,他乾脆出此策,從朝堂生亂這個角度的利益最大化出發。
然而,正如劉輿預料,司馬越聞言又猶疑起來。
吳王母族李氏,乃武帝朝司徒李胤之族。雖然卷入王亂,有點破敗。但其枝蔓相連,仍不可小覷。
李胤之母,再嫁牽招,生子牽嘉,牽嘉有子牽秀。牽秀先後站隊成都王、河間王,已死。但牽招乃三國名將,牽氏一族有余勢在。
李胤又有外孫馮蓀、邢喬。馮蓀官至侍中,為長沙王所殺。邢喬官至司隸校尉,為范陽王所殺。但馮氏、邢氏都是大族。
更不用提吳王妻族,乃荀氏。
若立吳王子為太子,這些家族勢必複起。他日,自己歸朝,欲行大事,豈不是自設阻礙?
雖然如劉輿所言,能讓陛下更困難。但自己也很困難不是?
他心下難以決定。
潘滔見狀,也不禁出言刺激道,“大王,何不複立清河王?清河王昔日為太子,有不臣者必拿其做文章。”
“待大王出洛,若看朝堂不慣,也可陰使人以清河王名義為亂,給朝堂添些負擔。”
司馬越眼神一亮。但細想自己不久前殺了周穆和諸葛玫,若再提議清河王,豈不是不打自招?野心自露?
也不妥!
潘劉二人見司馬越神色,都不再多言語。
司馬越沉吟一小會兒後,朝二人解頤而笑,“此事,孤已有定計!君二人不複為之憂慮。”
潘劉紛紛應承著。見此,二人便欲告辭。
劉輿的目的已經達到。他還準備去實行自己的謀劃。
然而,不待二人表露離去之意。只見司馬越逡巡數次劉輿,有些猶豫後,還是開口道,“慶孫,孤欲使君妹與王司空二女,同入宮中。”
“君以為可否?”
劉輿聞言,頓時愣住。剛剛還在思慮自己的小計劃,卻不料太傅竟出此言。他血氣有些上湧,面色漲紅,幾欲想言,但還是生生按捺住。
司馬越盯著他的目光,從期待,變為疑惑,再變為冷凜。
他道,“慶孫前言,君妹入宮,可為孤之密探,以取宮中虛實。此言然否?”
劉輿慢慢低下頭,“然也!大王之令,輿與妹,定當聽從!”
司馬越見此,方才松了一口氣。但他暗自又覺得有點不對,自己此舉,是不是出的昏招?
心念及此,他又有些後悔。但又想到剛才劉輿的臉色,他又把這個心思壓下。
劉琨在並州為一方大吏,劉輿又備受自己倚重。若無一二把柄,他恐兄弟二人日後難製。尤其是這次劉輿平江南回來,竟暗中接觸自己兒子,還與西陽王等宗王有了聯絡。
劉輿要幹什麽?
所以,司馬越欲演樂廣昔日之事,也是給劉輿一個提醒!
走出廳堂,迎面輕風,吹在劉輿發熱的臉上。
他臉色依舊發黑。
走得遠些,一旁潘滔,展顏笑道,“慶孫,汝成了國戚,可別忘了寒酸之友呀!”
“苟富貴,勿相忘也。”
劉輿驀然轉頭,眼神冰冷冷地看著潘滔。
潘滔也不在意,直視他的目光,歎道,“慶孫,勿因小失大矣!”
他拍了拍劉輿的肩膀,語氣有些蕭索。
“大王此策,唉,有失體面……”
說完,潘滔緩緩而去。
潘滔也無法理解太傅為何突出此招。不過,想來跟劉輿回京後的舉動有關系。
洛陽城也好,太傅府也好,就這麽大。劉輿立下大功勳,這樣的顯眼人,做了什麽,真的很難瞞住。
可能劉輿也沒想瞞。
但這下可好,正犯了太傅的忌諱。
望著潘滔離開,劉輿走到廊前,手用力拍在廊杆上,望向院落。
四月,天氣已經轉暖。院落裡,處處開始展露生機。春風和煦,送來陣陣甘甜和芬芳的氣味。
他抬頭看向天際。春日的陽光已經開始刺人眼。藍天之上,白雲朵朵,晴空萬裡,讓人越發覺得自己的渺小。
“勿因小失大!”
劉輿喃喃開口。突然,呵一聲笑。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朝前。
他沿著走廊,轉過幾道彎,來到一處亭子。
廳中,已有二人。
果然是在!
劉輿心中一喜,之前的氣悶,一掃而空。他加快腳步朝亭子走去。
廳中二人,正在煮茶閑談。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見是劉輿,忙起身見禮。
劉輿跟著施禮。然後笑著說道,“王司馬,雅興之至也!”
王導長歎一聲,道,“劉長史見笑了!吾心中愁悶,無法解憂,便約舍弟來此,煮茶一敘,聊以自慰罷了!”
“王司馬何故愁悶?京都物美,太傅府亦權炙之地,君尚何求?”
說著,劉輿雙眼盯著王導。
王導被他看得有些慌神,尷尬一笑,“些許小憂,不見汙君耳矣!”
他轉向身旁另一人,緩頰道,“劉長史,怕是不識舍弟罷?”
“吾來介紹一下!”
劉輿已不在太傅府任職長史,而是官居東中郎將,可算得上軍中的一員重將。但二人都沒有糾正稱呼。
劉輿擺擺手,“王掾屬之名,吾怎能不識?雖未識面,但文子之名已動洛陽。”
他感歎道,“王氏子弟,皆不虛傳也!”
此人便是王導堂弟,王棱,字文子。新入洛陽,被征召太傅府,為掾屬。
王導轉話題被打斷,訕訕一笑。
劉輿見此,開門見山道,“吾可與王司馬單獨一聊?”
王導、王棱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王導心中打鼓。劉輿找他,能有何事?二人素無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