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見老丈人有點欲言又止,見他看過來,才道,“還有一件事。”
司馬熾笑道,“外舅何事,盡管言!”他本來想說“外舅何事竟羞澀難言”,但想著太輕佻,著實不適合。
梁芬說道,“傅侍郎,也就是陛下侄女婿。前幾日在與友人聚會時,言陛下,‘今日複見武帝之世矣!’”
司馬熾聞言一愣,“世弘果真這麽說?”像司馬炎,可不是好事啊!如果是另外一個武帝,那就不錯。
然後,歎了一口氣,“世弘言過了!熾如今哪敢跟家君相比呀!”
梁芬開口勸阻,義正辭嚴,“陛下乃人君也!勿過於自謙!”
司馬熾聞言哈哈一笑。然後,突然有些明白過來,醒悟梁芬提及這件事的意思。
這是為其報功呢。看來老丈人是等不及了啊。急切給我推薦人。
不過他們怎麽攪合到一塊了?
心中悚然一驚,但隨即想到,兩家是同州,同屬於雍州,一個是北地泥陽,一個安定烏氏,離得也近,是鄉土之誼。
古代的老鄉,還沒有太多後世那樣背後插一刀的習慣。尤其官場上,老鄉結盟,是很難破除的痼疾。
於是,司馬熾並沒有直接說破,笑道,“若不是外舅,我還不知道,我與世弘乃君臣相宜啊!不瞞外舅,世弘此君,我亦看好,早存用之之心!”
“翁若與之相識,可與之多親近親近呀!”
然後,他轉口道,“早前讓翁推西州之才,翁過後可將名單呈我。”
“翁且放寬心!年後,應當會有良機出現!”
梁芬聞言大喜,趕緊應道,“諾!”
西州之才,早已渴望能踏入朝堂,哪怕入京為一小官,也十分願意。因為,他們缺的就是這個進身之階。
梁芬帶著喜色告退。
堂中,司馬熾有些幽幽,這不過月余,他的疑心病越發嚴重。八字還沒有一撇,他就開始憂心外戚與他人的聯合。
現在,他應該希望外戚變得更加強大才對,這樣才能更好為他所用。至於以後,也要到他徹底掌權,統一天下再說。
他按下心中不可有的遐思。
關於傅宣,確實是個可用的,而且應該大用。
他跟老丈人說的,並不是騙他,而是實情。他確實早有用傅宣的心思。
包括之前那些眼花繚亂的職位變動,其中傅祗和高光,就是司馬熾出了些力。他們二人資歷足夠,也很符合司馬熾的利益,而且官聲都很不錯,是做實事的。
荀藩和華混,其實同樣如此。這四人,都算是同類人,高門出身,家族顯赫,遊離於司馬越權臣圈和司馬熾的皇權圈,是典型的中立。
只是荀氏和華氏,家族枝葉繁茂,蔓延的太大,讓司馬熾心中不禁警惕。而傅氏和高氏,沒有那麽誇張。
荀氏和華氏可以用,但一定要提防,否則很容易成為東晉的王與馬那種情況,尾大不掉,反客為主。
琅琊王氏在東晉之所以影響深遠,除了王導王敦的權勢外,跟其家族子嗣昌盛關系也很大。
一個家族再怎麽氣焰滔天,但子嗣不昌,很容易就一世二世而斬。
而傅氏和高氏,目前來看,可以放心用。
傅宣,是傅祗的長子,尚公主,身為皇親,這就有別於其他官員。而高光的兒子高韜,是右衛將軍,已逐漸在被收攏,重用其父,也是一種手段。
司馬熾一直沒閑著。
掌握信息,是關鍵。知己知彼,勝之道。
現在有梁芬、王延和繆播三處消息來源,他更是擴大信息面,汲取一切有用的信息。他著三人收集匯總各處消息,包括朝野各家族,甚至稍有些名聲的人物,都不放過。
其中,尤以現任朝官、州郡官這些為主。以點及面,擴大到他們的家族,人際關系,利益網等等。
到如今,至少各州大家族的情況,他都能說道一二。
他手下人,諸如繆播兄弟、妻族梁芬這些,都還很弱小,無法用之與司馬越爭鋒。那就只能借力,這些世家大族就是很好的工具。
他們在利益上,無必要倒向司馬越,甚至還與司馬越要篡位的野心有衝突。他們更願意朝堂穩定,這樣才更有利於他們一代代權力傳承。
其實在沒有科舉選官僚這種體制成熟之前,司馬熾所能依靠治理國家的,還是這些世家豪門。
想要打倒和瓦解他們,至少目前這個時代,這個現狀,是絕不可能的。但放之不管,也決計不行。
在古代,家族是抱團生存的產物。而世家豪門,其實就是家族抱團到極致的表現。
自東漢以來,家族抱團發展就越來越興盛,逐漸形成了以文化家族、官僚家族、地方家族相結合的三類,壟斷思想、政治、經濟這些國家命脈。
東漢末年,戰亂四起,更加劇了家族的抱團取暖。雖經過戰亂殺戮以及曹操、孫權、劉備等執政者的特意打壓,一批批家族消散在歷史中,但現狀並未發生本質改變。
尤其在曹魏立國後,文帝曹丕采取陳群所提議的九品選官制度,更擴大了家族抱團的利益,等於執政者宣告向家族抱團投降。
這讓世家大族的發展和興盛,再上一層樓。
而晉武帝司馬炎篡魏立晉後,一同接受了曹魏的政治遺產。而其本身就是家族抱團而崛起得國的勝利者,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利益。從大封宗室,就能看出其對家族抱團的支持。
武帝時,品官佔田蔭客製、戶調製等制度的相繼出台,加之容忍縱容腐敗、奢豪,世家的輝煌又進一步達到鼎盛。但同樣滋生著腐朽。
近日來,司馬熾不斷翻看匯總的消息,就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曹魏高官到西晉高官的繼承。簡單列一下:
魏太仆何夔,到晉太傅何曾,父子,陳郡何氏;
魏豫州刺史賈逵,到晉司空、尚書令賈充,父子,平陽賈氏;
魏尚書衛顗,到晉司空、尚書令衛瓘,父子,河東衛氏;
魏司徒王昶,到晉司徒王渾,父子,太原王氏;
魏尚書令裴潛,到晉司空裴秀,父子,河東裴氏。
等等,諸如此類,比比皆是。
甚至直到如今,有些家族依舊顯赫。
司馬熾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這段話:
魏晉易代用“禪讓”,未經戰火充分洗禮, 未能徹底掃除前期政府而另起爐灶。西晉統治集團成員依然是曹魏那批高官顯貴及其子弟,他們所積累的腐化、老化、貴族化的因素,幾乎原封不動帶入了西晉朝廷。王朝對他們無法繩之以法,只能優容甚至縱容,以換取支持。
已不記得以前是在哪裡看過,但這段描述西晉王朝內因的話,他還很清晰地記著。
到了這個時代,他才真正感受到這句話中,蘊含的那種難以破除的、錯綜複雜的、已根深蒂固的腐朽。
其實,若不談人們對司馬晉的反感,把曹魏、司馬晉當成一個朝代來理解,更能體現出西晉所面臨的的困境。
再加上司馬炎選擇繼承人這一因素,西晉的轟然倒塌,完全無意外。
西晉承繼曹魏,曹魏又承繼後漢,三代的發展,世家大族就像一個正在噴火冒煙的火山口,只差一個時機,積蓄的力量,就能徹底爆發。
歷史上,這個時機就是永嘉之亂。
晉室南遷,皇權微弱,王與馬共天下,至此,世家進化,大怪獸門閥騰空而起,與皇權並駕齊驅,甚至凌駕於皇權之上,共治天下。
隨著東晉為寒族劉氏取代,門閥依舊存在。但已開始孤芳自賞,不再凌駕或並駕皇權。
從南北朝到隋唐,隨著皇權的振興,門閥又開始朝世家退化。這個過程,繼續存在數百年,直至黃巢“天街踏盡公卿骨”,後續五代十國的戰火,宋朝科舉而起官僚,世家的身影才慢慢消散。
最終,繼續退成為最開始的雛形,大家族、豪門,鮮少再有累世不絕之官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