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被罷免官職補缺的時候,果不其然,換上來的都是司馬越的人或者他推的名士。
從這點看,他們最初的目的是達到了。
但司馬熾覺得,他們當初還有其他目的,由於事態的擴大,最終折戟沉沙。
當時,司馬熾懷疑,他們的目標其實是吏部尚書鄭球。或許,還有對其他新任職大佬的警告。
六位六曹尚書中,五兵尚書曹馥是司馬越的人,其乃三國名將曹洪幼子。司馬越從東海國複起時,以其為軍司。
其是司馬越陣營中,僅次王衍、溫羨的人物,但比二者綁定更深,只是年歲太大,沒有太多往上的空間。適合坐鎮要職,當定海神針。
五兵尚書可以看作是後世的兵部尚書,雖然職能還沒有後世那麽細分,但此時,權責同樣很重。
五兵尚書,掌軍事樞務,主管全國軍事行政。是分了原三公之太尉的職掌。五兵原指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這五曹。晉朝,又將中兵、外兵各分了左右,於是共七曹,依舊稱作五兵。
所以,這個要職,司馬越交給曹馥這個貼心的手裡人坐鎮,他才放心。而王衍和溫羨,是向上打開空間,策應他,為之壯勢聲威。
左民尚書劉漠,則為玄學名士。其父劉邠治《易》,與術士管輅交好。劉漠兄弟三人,皆王戎女婿,都頗有名聲。
長兄劉粹,曾官至侍中。二兄劉宏,曾官至秘書監、光祿大夫。劉漠行三,如今還在朝中任職。其與王衍私交甚密,都是玄學貴無派的大佬。
田曹尚書閭丘衝,亦為名士,歷來為王衍所推崇,也是王衍文化陣營的一員。
這二人也可以隨王衍一起,看做是司馬越一系。
與這三人不同,另外三人則因為出身,暫時遊離在司馬越圈子之外。是司馬越拉攏的對象,也是其警惕的對象。如果不能為之所用,就想辦法取代。
度支尚書荀羽,出於潁川荀氏,與中護軍荀崧一樣,也是荀彧曾孫,不過其是荀彧次子荀俁這一脈。
殿中何綏,出於陳郡何氏,是開國八公司徒何曾之孫。
而吏部尚書鄭球,出於大名鼎鼎的滎陽鄭氏。滎陽鄭氏,目前還沒有後世那麽響當當。但他這一脈已經顯達。其祖父鄭袤,曹魏、司馬晉兩朝重臣,官至光祿大夫、儀同三司;其父鄭默,官至光祿勳。
而六曹尚書之中,除卻五兵尚書外,就數吏部尚書最讓司馬越眼熱。
吏部尚書掌官員選任。雖然還沒有完全成型三省六部制度,但此時,其權力已經非常重。此外,作為原掌此職的司徒,還留有一部分任免選官的職掌。
如今溫羨任司徒,周穆任吏部郎,都是司馬越的人。只要再拿下鄭球的吏部尚書,官員選任的職權就完全被其收入囊中。
所以,王衍突然彈劾官員,以此發難,司馬熾很有理由懷疑,他們的目標就是吏部尚書。
但事情的走向,既出乎司馬越的意料,偏離了他的目標,也超出了司馬熾的操作。
他只是在暗中添了把火,但沒想到火勢最後燒成那麽大。以至於,逼的司馬越最後不得不借助帝權,來消弭這次風波,這也讓司馬熾再次在朝臣中,刷了一波存在感。
司馬熾事後分析,這次火勢的蔓延,除他和司馬越外,估計還有兩方有參與:那些在局中的大佬,荀氏和華氏應該少不了,他們主要是反擊;還有尚未入局,在旁虎視眈眈盯著空缺的大族世家,這些應該是後來煽風點火最歡的那群,將火勢擴大。
從這次風波中,也可以清晰感受到一點:河間王司馬顒一死,被王亂壓抑的整個朝堂,似乎一下子活過來。
人們參與朝政的踴躍度,空前之高!
大家似乎都認為王亂已結束。
太傅東海王司馬越成為最後的勝利者,唯一掌大權的宗室王!
但聰明人也已發現問題。
督青州的高密王司馬略,鎮鄴城的東燕王司馬騰,鎮許昌的南陽王司馬模,三人是司馬越弟弟。
下邳的琅琊王司馬睿,是司馬越的忠實小弟。
撫軍將軍西陽王司馬羕、征虜將軍南頓王司馬宗、汝陽王司馬熙,是汝南文成王司馬亮之子。揚武將軍汝南王司馬祐,司馬亮之嫡孫。
一門四人及時站隊司馬越,支持其進討司馬顒,以功至此。
東平王司馬楙,參與王亂的一個老牌宗室王。每一個掌權勢力他都站隊過,但偏偏沒有站過司馬越。現在司馬越掌權,沒有殺他,已閑置。
其余,吳王司馬晏殘疾,清河王司馬覃前廢太子,豫章王已登基為帝。
再其余宗王,就不必多言。
這麽一看,東海王權傾朝野是沒錯。但顯而易見,王亂之後,宗室已然凋零,阿貓阿狗大大小小沒有幾隻了。
當初,武帝思曹魏苛責宗室之亡,而建分封以宗室屏護中樞的想法,宣告失敗,成為泡影。
東海王雖手握大權,但他終歸只是一人。只要他不訴諸武力,那麽朝堂上,面對朝臣,其獨木難支,就得妥協,就得按照原有的規則來玩。
所以,看明白這一點的人,開始活躍起來。
…
太極殿東堂。
司馬熾正在見老丈人梁芬。
梁芬呈上來幾大張青紙。
司馬熾接過,細細一看,清單上都是自己急切需要的物資。喜不自勝,道,“這批物料什麽時候運到?”
梁芬也滿臉喜色,答道,“兩日後,就能到京都!”
司馬熾連忙讚道,“好!好樣的!婦翁,辛苦了!”
梁芬說道,“能助陛下一臂之力,臣倍感榮幸!”
“這一次能這麽順利,還全賴南陽王剿匪,雍州入京一路,匪患皆靖!”
司馬熾聞言,哈哈一笑。
司馬顒被殺後,責任被推給周圍匪患。於是,朝中著南陽王司馬模剿匪。沒想到,竟讓自己在這裡受了益。
“這批物料到了之後,翁遣送入宮一半,另一半留在翁處,以備不時之需。”
司馬熾吩咐道。
梁芬隨即應諾,“謹遵陛下之命!”
接著,梁芬近前,小聲言語,“陛下著臣做的另兩件事,也有情況需要稟報!”
“哦……”司馬熾雙眉一挑,來了興致,“詳細說說!”
梁芬答道,“臣先說說江南之事。此事惜於人手不足,臣沒敢大肆傳播,怕下人莽撞,不小心露了破綻,方只在小范圍造勢。目前已有些效果。”
說著,他臉色有些怪異,“只是,那小吏牛金與夏侯王太妃的事,有些難辦。下人蠢笨,說著說著就把事情講歪了。”
司馬熾沉吟一會兒,“此事也不必太謹慎!翁不必親自去辦,也別讓府人做,別露了痕跡!”
“童謠,你遣人尋城中兒童,給些吃食,讓他們傳唱。”
“其他的,就找些騙子潑皮無賴,撒些錢糧,讓他們偽裝成術士,再找找胡人面孔,扮成西域來的和尚比丘,將事情交予他們自行發揮。”
梁芬聞言,擦了擦額頭上沒有的汗,“諾!”
司馬熾瞥了他一眼,“另一件呢?”
梁芬馬上回答道, “早先,周散騎府上並無異樣。但直到河間王薨後,其府上與清河王府、諸葛中丞府,來往突然變密。還去了兩趟太傅王府私第。”
司馬熾凝眉細思。這個節點,似乎有些不妙啊。而且諸葛氏也參與了?
周散騎,就是吏部郎周穆的父親周恢,曾官至散騎常侍。而諸葛中丞,是指禦史中丞諸葛玫,其乃周穆的妹夫,出於琅琊諸葛氏。
梁芬繼續道,“而且,臣還打聽到一件事。惠帝崩時,有人聽聞,周吏部郎返家大罵,一群蠢物,枉廢良機!”
“哦?他罵誰?”
梁芬臉上有些尷尬,“興許是其父。”在女婿面前,說人長短,讓他有點不適應。
這是他自己揣測的。惠帝崩日,二龍爭位傳聞,早已傳開。他也聽說,當時自家女婿差點被奪了位。所以他仔細打聽了情況。
“有傳聞說,當時羊皇后詔書到時,清河王母妃求助其父,周散騎猶豫不決,故而入宮遲遲。”
他繼續道,“前司隸校尉劉令言曾言:王夷甫太鮮明,樂彥輔我所敬,張茂先我所不解,周弘武巧於用短,杜方叔拙於用長。”
這句話,司馬熾倒是聽過。
劉令言,是指劉訥,跟周恢一樣,都曾為“金谷二十四友”。時人稱劉訥善於識人,贈其雅號“人倫鑒識”。而且,此時人很信這一套。
他這句話,就是評鑒他人。分別說的是王衍、樂廣、張華、周恢、杜育五個人。都是當時頗有盛名的名士。
司馬熾擺擺手,“先不用擔憂!外舅繼續幫著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