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王衍把上次王敦的提議,複述了一下。
這些時日,王衍一直等待良機。但沒想到,卻被二裴搶到了頭籌。
王導聽到,他們竟謀劃著要重起州郡兵,眼神頓時一亮。
原來不只是自己啊!他們也要把手伸向地方。重起州郡兵,那肯定是意圖做州刺史。
看著三位兄長,王導暗暗想到,王衍兄長為三公,那麽能下地方的,自然就是王澄和王敦兩位兄長。
心思百轉,王導語氣微妙試探道,“此事,太傅恐難以答應罷?”
然後,他徐徐闡釋,“武帝征平吳地後,遂罷州郡之兵。此後大郡隻置武吏百人,小郡置武吏五十。”
“時司徒山公等重臣皆以為不可,武帝不改其意。”
“何故?以防前事也。”
“後漢桓靈之後,有黃巾、董卓相繼為亂。彼時州郡各自起兵,討賊而起,然,後事如何?”
“天下四分五裂,中樞難製地方。地方豪傑並起,各自為營。漢室因此而亡。”
“曹魏、劉蜀、孫吳三家脫穎而出,劃江分治,至武帝方才一統。”
“太傅為宗王,必然能看出這點。出於同樣擔憂,怕不會應允此策!”
王衍略略點頭,“茂弘所慮是也。”
王敦手捏著青瓷茶盅,神情毫不在意,似已胸有成竹。他慢悠悠品了一口茶,然後準備開口。
就聽一旁傳來一聲嗤笑,接著便聽到,一個自己甚是討厭的聲音,“錯矣!大錯矣!”
“赤龍阿弟之言,何其蠢也!”
“我敢言,此策見聞太傅,太傅必行。”
“且聽兄與爾道來!”
王澄坐直身子,敞著胸膛,一臉倨傲朝著王導。
赤龍是王導的小名。三十多歲,還被直呼小名叱罵。
王導臉上並沒有表現出異樣。
他拱手拜道,“導聆聽阿兄賜教!”
“赤龍,兄且問爾!今太傅大權在握,然亂世未平,太傅之心憂否?太傅心憂,此策可解否?”
“赤龍,兄再問爾!州郡兵者、宗室者,二中取一,太傅待若何?”
“赤龍,兄再問爾!今天下州郡者,都督諸軍事者,細數其間,宗室者幾?異姓者幾?”
“赤龍,兄再問爾!今宗室強盛者,皆為何人?”
王導適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感謝阿兄出言解惑!”
王澄點點頭,“阿弟明白了就好!”
王導沒有在意他的態度,心頭在暗喜,自己試探的很對。看這個態勢,王衍兄長應該會繼續這個謀劃。後續,自己直接跟在後面就行。
王澄之言,確實點中了太傅的心病。
太傅不敢用宗室。目前所用的,不過三個親兄弟,外加自己大王。
那麽不用宗室,自然得用異姓的信重之人。
不過,這麽一來,自己大王是不是又不佔優了?
不對!王導立馬否定自己的想法。
不是不用宗室,而是不能多用、全用。最好的就是,宗室和異姓心腹同時使用,再讓他們地盤交錯,相互轄製。
而且異姓心腹的使用,還會助推宗王的信重。
自己大王,很有機會!
王導心裡打定主意,為王衍兄長的謀劃,推波助瀾。
一旁,王敦開口被打斷。而且聽到王澄說的跟自己想的一樣。再瞧著王澄一臉得意自大,仿佛這策略是他提出的一樣。
他怒火滿膺,氣憤難耐,直欲將瓷盅摜在幾上。忍了幾忍,方又送入嘴邊,一飲而盡。
自己出策反為王澄小兒做嫁衣!
那邊,剛教育完王導的王澄,拿起酒壇,直接仰頭猛灌一口。然後將酒壇摜在幾上,又伸手將嘴角殘余酒水抹去。
整個姿態狂放不羈!
他意欲未盡,繼續說道,“策有利有弊,居位者不同,其所見利弊也自有不同。”
“赤龍阿弟,身居草莽,卻心操天下。位卑而望高,所見不全,也實屬正常!”
“太傅所見則必不同,澄略能猜之一二。”
他伸出手,將長袖一揮,然後插手腰間,眉目飛挑,繼續侃侃而談。
“太傅平生之宿敵,非成都、河間二王莫屬。今二王方死,王亂方平,太傅掌朝權,安能再立宗室?”
“方今都督地方,所用宗王,高密、東燕、南陽為太傅兄弟,琅琊為太傅親近,隻此四者,更無別人。”
“而所用異姓信重,有幽州王浚,冀州丁紹,兗州苟晞,並州劉琨,今又有二裴。”
“那,接下來能用者,何人?”
王澄哈哈大笑起來,手指點點眾人,又指著自己,“唯澄與爾等耳!”
首座王衍撚須微笑。胞弟一席話,如美酒甘酪。
他點頭說道,“吾弟所言,然也!”
“非為兄自誇,觀我琅琊王氏子弟,豈不見個個俊秀,盛名出彩?”
“吾輩別無長處,能為太傅所用者,唯腹中書、襟中韜略耳。”
說著,他看向堂中三位兄弟,言辭諄諄,“兄聞,兔有三窟!方今思之,諸弟皆可為我王氏之窟!”
“一旦州郡兵複起,地方必振!”
“今已有二裴搶了先籌,出牧地方。兄心急如焚,諸弟可有心儀牧民之地?”
王敦心中多日所想,念念不忘,此時,終於聽到王衍親口提出來,頓時想要應答。
但再次被一道聲音搶先。
王澄道,“非雍州、荊州莫屬!”
“二州使君,盡皆空缺!阿兄,何不謀之?”
王敦再也忍不住,嗤笑一聲,“平子,汝怎麽說起胡話來!”
“圖謀荊州尚可,而雍州之地,關中之重,焉能任用非宗王者?縱然太傅不欲宗王,也需任用如阿兄這等三公重臣!”
雍州之重,確實如此。
王澄盡管怒氣衝衝,也無話可說。
王衍瞥了兩人一眼,眼神不經意掠過王導時,突然一亮。
“茂弘,汝以為雍州如何?”
“自然國之重地!如敦阿兄所言。”
王衍再次道,“琅琊王今鎮下邳,素得太傅信任。琅琊國三代經營,琅琊武王、琅琊恭王皆有名聲。”
“若太傅不以高密、東燕、南陽三王為關中,茂弘或可為琅琊王謀取。”
“除此之外,也可考慮近取江南。”
“琅琊為我桑梓族望,汝與王曠三兄弟依附琅琊王,為之謀,亦是我王氏一窟!”
王導心神抖跳。不知道這是兄長的試探,還是無意說中。
不過機會送到嘴前,他不能放過,答道,“關中,導以為,恐難爭過三王。江南的話,確實有地利之便。於我王氏一族,也只是隔江之距。”
“不過,導聽聞,太傅遣心腹劉輿平江南,不知何故?陳敏之輩,應該無須太傅如此憂心罷?”
王衍笑道,“汝有所不知!此乃劉輿建議,非太傅所定。”
“汝在下邳,不聞朝中事。前不久,陛下便建議太傅,移鎮高密王入關中。”
“太傅猶而未決。劉輿更是建議,移鎮高密王至江南。當然,是平定陳賊以後。”
得來全不費工夫。接近真相!
王導心中徒緊,剛才面對王澄的叱罵都沒有這樣。
他露出驚訝的表情,“這劉輿何故如此啊?”
“江南怎比得過關中!”
王衍點著頭,“誰說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