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琨是二月初六,到達晉陽。
他於新年初二,冰雪融化,從上黨潞縣出發。潞縣距離晉陽路途僅四五百裡。
然,出了上黨,形勢就愈發艱難。
一路所見,正應了魏武之言。
“白骨露於野”。隨處可見的屍骨,無人掩埋。有新屍,有正在腐爛,也有已成皚皚白骨。
“千裡無雞鳴”。鄉裡村郭,人煙寥寥,十室九空。那殘余的也是一些老幼,無法走遠路,隻得留在家裡等死。
劉琨帶著千余人,攜足糧草,備齊武器甲胄,也算人多勢眾。
但就這樣,也沒有躲過一路襲擊。
死亡沒有饑餓可怕!
到處都是流民,要麽結塢自保,要麽佔山為寇。
糧食不夠,那就雙眼冒光盯著四周其他勢力,相互殘殺吞並。
劉琨這突入的陌生勢力,自然被盯上。
盜匪山寇劫掠,也就罷了。
一些鄉裡,塢堡的大族也時而遣兵,吊在身後,虎視眈眈。
白天也好,夜晚也好,一旦松懈,便有隊伍來襲。
還有遣老幼婦孺設局,旦有善心收留,就內外相應。
劉琨才開始意識不足,生生吃了幾次虧,導致隊伍銳減百余人。
這種狀況,也徹底激發了劉琨的狠意。
他開始改變策略。不急著朝晉陽進發。
每到一處,他就先扎營,打聽好此處的各方勢力。然後,遣派人員為使,過去亮明名號。
“吾乃新任並州刺史,劉琨劉越石!”
若態度不錯的,劉琨就不顧身險,親自拜訪。然後痛陳大義,曉以厲害,遊說其等歸順。
態度冷淡,但沒有敵意,那劉琨就和平共處,不加招惹。
但態度不識時務,充滿敵意的,或者為禍鄉裡,素有劣跡的。
劉琨也不客氣。
他找來友好勢力,與其等約定結盟,然後親率士卒,向那些不好勢力,用以刀兵。
破其塢堡山寨,屠殺其滿門。整個過程,雷厲風行,毫不手軟。
最後再搜刮積蓄,按照約定,一部分分成盟友。一部分留下自用。
等到糧草豐裕,他又拿出部分,在路上救濟吸納流民,招募勇壯為用。
很快,新任刺史到任,以及劉琨的名聲,都迅速傳開。
劉琨一行也開始急劇膨脹,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周遭不甘心的勇猛之士,多有來投。就算不投,此後一路上,也少有再敢招惹。
於是,後半程去晉陽的路上,越發平靜。劉琨進發的速度,也加快。
時間到了二月初六。
晉陽城,終於立在了劉琨眼前。
自去年離開洛陽,歷時四月有余。
且看這晉陽,是何模樣?
高聳的城牆底部,被叢生的茅草遮住一半,茅草荊棘似要與城牆比高。
城牆根下,被刨開一個個小洞,人過時,從裡面受驚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小頭。這邊是一尾狐狸,那邊鑽出的是個兔子。偶爾還傳出一聲鳴叫,飛出的是一隻野雞。
城下護城河被兩岸草叢遮住痕跡。若不細看,走近,一腳踏空,就能摔下去,丟掉性命。
放眼看去,四周可見的,隻余城門前的大路還有隱隱約約的小徑痕跡。
劉琨見此,長歎一聲。向後揮了揮手,一隊人馬當先,沿著小徑,手持環首刀,劈砍著灌木叢。
突然,城牆上,傳來一聲鳴鏑。
一隊人馬現身牆上,手持弓箭,朝劉琨砍路的人馬,射去一箭。示意,莫要再近前!
劉琨身後親兵部曲,立即列隊,將劉琨護在身後。
劉琨揮手讓前隊返回,又叫人去詢問,城牆上何人。
這時,城牆上已經有人喊話,“汝等何人?何故來犯?若不止步,當刀兵相見!”
劉琨讓人喊話,“吾乃新任並州刺史,劉琨劉越石!”
“對面英雄何人?”
那邊不答,再問道,“可有文書為憑?”
劉琨示意人員拿著文書前去。
很快,城牆上放下一個吊籃,將劉琨使者吊了上去。
稍待,城門伴著吱呀聲,被打開。
一隊人馬,列隊而出。當前的是兩位大漢。
這隊人馬沒有帶武器,撥開灌木叢,來到劉琨面前。
當先一人立即拜道,“令狐盛拜見使君!”
另一個大漢,也緊接著拜道,“王宏拜見使君!”
劉琨見他們不稱官職,心中明白他們應該只是晉陽百姓。
他連忙將二人扶起,“莫不是太原令狐氏、太原王氏?”
兩人連道不敢,“鄉野小人,不敢攀附高門!”
劉琨笑呵呵,詳細問詢此間情況。
他二人確實不是並州官員。
在司馬騰逃離,眾多官員大戶以及民眾跟隨時,他們不願輕棄鄉土,便留在晉陽。
令狐盛、王宏比較有威望,便被推舉為主,帶著殘存的民眾,駐守晉陽城。
令狐盛確實是太原令狐氏,不過跟曹魏時期的令狐紹、令狐愚沒有直接關系,不是他們後人。
王宏則是出於太原祁縣王氏,非赫赫有名的太原晉陽王氏這一脈。
祁縣王氏,聞名的有三國時司徒王允,曹魏時太尉王凌。
司馬懿高平陵之變後,淮南三叛的第一叛就是王凌與令狐愚。
劉琨心中有些怪異,看了兩人幾眼。
兩人沒有注意到,他們看到新任刺史,帶來不少人馬,後面還有不少糧草,早已欣喜過望。
劉琨見二人神色,笑道,“子興,叔高,可願為我帶路?”
令狐盛,字子興。王宏,字叔高。
二人連忙讓路,請劉琨先行。但馬上又看到一路灌木荊棘,哪有路的樣子?
令狐盛立即尷尬道,“還請使君稍候!”
說著,他手一揮,讓自己人開始行動,除去灌木荊棘。
為免劉琨誤會,他們出城時,把武器放置在城門處。所以,又翻過灌木叢,回去拿來了武器。
劉琨見狀,也揮手分出人馬,一起除草開路。
等入了城,前面開路的人馬已個個汗流浹背,喘著粗氣。
一進城內,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破敗。
完好的建築物簡直不存在。房屋要麽倒塌,要麽頂上破一個大洞,半邊牆歪了的,要麽全是火燒的焦黑痕跡。
除了大道還可見,屋舍裡、巷道皆都長滿了荊棘,冒著雜草。偶爾從中竄出一兩隻豺狼,嘴上銜著屍塊,或者還隱隱在掙扎的小兒。
看到大部隊,也不避人,逃離同伴的爭搶,就好整以暇地,在路旁享受著餐食。
劉琨取下背上弓箭,彎弓將其射殺。然後看向令狐盛。
令狐盛長歎一聲,“那是養不活了的, 父母便只能丟棄掉。”
城內人煙稀少,走好大一會兒,才見到一兩個活人。而這會兒,見到的屍體都不下十幾具。
劉琨身後一人忍不住問道,“屍首不及時掩埋麽?已經春時,莫要生出瘟疫!”
王宏看了他一眼道,“還未來得及。近日,有匈奴遊騎,時不時過來襲擾,吾等大部人手,都要外派,時刻盯著他們的動向。”
又走了片刻,前方似有呻吟聲。
令狐盛不禁道,“使君,前方還是先不要去了。我們轉向左,也能去府衙。”
劉琨看他一眼。
令狐盛面色淒涼,搖著頭,欲語但眼眶先紅了。
隊伍往前走了數十步,終於看到這一片景象。
前方,對著陽光,牆壁殘垣上依著一些人,有數十人。
個個面色慘白,形同惡鬼。全身瘦的如皮包骨,但肚皮卻脹得十分大,似染了惡疾。
他們看到突然出現手持凶器的隊伍,隻翻翻眼皮,又垂下去。若不是嘴上時而發出有氣無力的呻吟,就如真死了一樣。
“使君,這就是如今的晉陽啊!”
令狐盛悶著聲音,道出這句話。情緒中充滿了悲涼,又充滿了憤恨。
劉琨沉默。
他環顧四周,片刻後,幽幽長歎,“子興,世道艱難至此,也正是我輩要發奮振興之緣由啊!”
他抬手,指著不遠處一隻剛被他射殺的土狼,“他日你我,還有我等子孫,若不想再受如此厄運,當需我輩今時今日,為之奮力!”
“射殺餓狼,從我輩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