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熾親自出面,效果終於好了些。但還是有限。
而且收到這天報名的名單,他也不禁皺眉。
多是寒門士人出身。連州郡地方豪門都不是。不過想想時間,地方上應該還沒有得到消息。
司馬熾忍不住有點唏噓,自己是不是太急了?
他搞出這點,會不會讓那些人認為是對九品的革新?
不過他轉念一想,應該不至於。
九品制度運行至今,近九十年,底蘊已經形成。不過,也還沒有達到東晉那種,被壟斷,徹底淪為世家工具的程度。武帝以來,出身寒微的高官依舊比比皆是。
但至少已成為世家大族手裡的保底。只要不去動九品,取消九品,不會讓大族們抱成一團,引發過多反彈。
而且,在這個基礎之上,多些選官途徑,反而會讓他們更加滿意。哪怕後世科舉製霸,還有蔭官、贈官、捐官等等各式複雜的途徑。
就像九品推出後,原本冷寂的察舉制度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又吃香起來一樣。
因為九品的適用范圍太廣了,所造成的內卷很可怕。只要這個門第被評了品級,整個家族就有了做官的理論可能性。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察舉秀才孝廉一年才那麽幾個人。
做官就是這樣,位置是有限的。你做了,我就沒得做。人數太多了不好,人數太少了也不好。前者如九品,後者如察舉。
所以,察舉到了後漢,就虛假成風,於是有了“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所以,九品到了東晉,也有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
都向著壟斷進階。
對於考核,其實也不是司馬熾從後世照搬。而是前面已有先例。
後漢順帝時,對察舉制度推出了改革,叫做“陽嘉新製”,就增加了考試考核的標準。
至於為什麽很少人報名?司馬熾認同傅宣所說的顧慮。
不願意踏足他與司馬越之間的爭權奪利。
隨著他推出追贈平反這個操作,不光明眼人,哪怕後知後覺者也都看明白,皇帝不是木偶,有親政的念頭。哪怕沒這個念頭,只要不是木偶,有自己想法,就免不了會與太傅產生摩擦。
司馬熾心中猜測,恐怕現在很多家族都在評估,他與司馬越之間的摩擦,到底會到什麽程度。然後根據這個程度,來籌劃參與多深。
想通了這些,司馬熾不再著急。
他本以為追贈平反能讓一些家族對他產生好感,所以借機再搞這個操作,收攏一波人才。
看來,有點小失算了。
權力,看來還是別談感情。
不過不要緊。他搞這個,還有其他的目的。就是西州士人。
不過他也有些擔憂。後續西州士人報名太多,說不定會引發地域之爭。
然而,他再看看時間。已經進入四月。
這些馬上都會是小事!
果不其然,想什麽就來什麽。
次日,司馬熾再將選才一事,加了把火。
考核日期定下。一個半月的報名時間,兩個月後準時考核。也就是六月初十。
這個時間,就無形篩掉了很多人。有利於大族豪族。
然後,司馬熾就收到了劉輿回京的消息。
劉輿不光自己從江南回來,還帶來了顧榮、紀瞻、周玘、陸玩四人。
這讓司馬熾很驚訝。別人他不記得,但他記得歷史上,周玘是沒到過洛陽的。
他轉念想到劉輿。恐怕周玘他們是不敢不跟著一起來。
既然來了,他也不客氣,自然要召見。
但不等他先召見,顧榮四人的上表,就已擺在面前。
內容不用多贅述,只是“微末小功,不孚陛下賜官重任”等自謙感恩那一套。只是,周玘和陸玩的文書,多了些別的內容。
周玘提及了父親周處一事。陸玩則透露出要為二陸平反的意思。
司馬熾本來想緩兩日再召見。見此,便順勢傳詔,讓四人入宮。
四人中,陸玩年歲最小,尚不到而立。顧榮年歲最長,聲望也最重。
四人入了東堂。司馬熾請四人入座。
隻觀察四人樣貌儀態,就大致能分辨出。最長的顧榮和陸玩都是儒雅風,寬袍長袖,形態舉止都如現今的名士。
另兩人與他們區別就很大,兩人都隻比顧榮稍小。
一個個子不高,但面容剛毅,一雙虎目,很有神韻。臉上歲月刻痕也多,有一絲煞氣在身上。
一個身材中等,但保養的極好,稍顯富態。面容沉靜,不像顧榮那種臉上時常含笑的習慣。
前者,便是周玘。後者是紀瞻。
司馬熾在默默觀察四人,四人也各自在觀察新君。四人心中,各有各的複雜想法。
司馬熾沒有猜錯,四人來洛,並不是那麽情願。
王彌之亂,至今尚未壓下。反而在竄至徐州,有荼毒徐州之勢。
四人臨近徐州,自然知道戰事。前番王亂,顧榮仍心有余悸。他們本來商量了要在徐州做一下逗留,稍等下形勢發展。
但不料劉輿隨即也要回京。便一同把四人帶上。
顧榮在洛陽待得時間長,是認識司馬熾的。但也不過幾面之緣。以往的豫章王只是個閑散王,存在感極低。
不料兜兜轉轉,竟是他登上了皇位。那些大王打打殺殺都是為了這個位置,到頭來,誰也沒坐上。
他們在路上,也打聽了洛陽發生的事情。對於這位新君即位以來的做法,也各有觀感。
直到追贈平反一事傳來,這種看法,就更加分化。
顧榮自己有點擔憂,新君與太傅會不會再演王亂?
但其他三人的出發點已發生轉變。
紀瞻和陸玩雖然也心發擔憂,但因為二陸的事,則不太抗拒入京。他們打算為二陸平反做些努力。甚至看看能不能得些追贈?
紀瞻年輕時,與陸機兄弟十分親善。等到他們含冤被殺,紀瞻常常贍恤二陸留在吳地的後人,照顧的很周至。陸機的女兒出嫁時,他也置辦嫁妝,規格如同親生。
周玘因為父親之事,一直對朝廷含憤。入京一路來,屬他心情最差。
但聽聞父親的追諡和後續新帝的操作,據聞,這位老兄弟夜半痛哭祭拜了父親。
來到洛陽,也是他先提議,要給新帝上表。
這種轉變,雖不至於影響他們四人說好的抱團,但不免仍讓顧榮心中起了隱憂。
“顧君,不想今日,還得再見!”
司馬熾出言道,語氣中透著唏噓。
顧榮思慮被打斷,聞言,臉色羞愧道,“臣慚愧!那時,臣棄陛下和先主而逃歸,非實臣也!”
司馬熾擺擺手,“顧君不必如此!昔日之景,你我皆是身處其中,焉能不知?”
“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終日,非一人之力所能為也!”
“顧君回了鄉土,保全有用之身。方有今日平亂之功,豈不是一飲一啄!切莫再言那種話語!”
“方今天下不靖,是朕為君之錯也!諸君能保全鄉土,靖境安民,乃大功德、大功勳,何得妄自菲薄?”
顧榮俯首拜道,“臣叩謝陛下不罪之恩!”
其他三人見此,也跟隨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