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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末太宗》第71章 忠孝一
  晉陽守城勝利的消息,沒傳到洛陽之前,朝堂上一直亂哄哄的。

  爭權奪利是好手,一旦需要解決問題,就個個顧左右而言他。

  匈奴兵發晉陽,是否救援,以及怎麽救援?

  亂哄哄的爭吵,最終也沒拿出什麽建設性意見。

  最終,結果就兩個。一是著上黨太守劉惇緊急救援晉陽;一是詔幽州王浚、冀州丁紹,抽調兵馬,進行救援。

  但,朝堂上,每個人都清楚,這兩個都是屁話。

  上黨什麽情況,上次劉琨上表已經說的很清楚。而且上次劉琨求助的五百萬物料,到現在一斛都還沒有。

  本來其兄劉輿督促辦理下,司馬越已經決定運輸十萬斛過去。但劉輿半路去了江東,此事就直接擱淺。

  這種情況下,上黨抽不出人和糧食,如何援助晉陽。

  更別說幽州、冀州。

  冀州正在協助青州平亂,已經分身乏術。就算能抽調,也是杯水車薪。

  幽州是聽調不聽宣。對於詔令,完全看是否有利可圖。

  就算二州都積極援助,路途遙遠,等翻過太行過去,黃花菜也涼了。

  按照歷史來推算,司馬熾知道,晉陽此次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但看到滿朝文武這般,他還是很抑鬱,甚至心中有些絕望。

  這樣的王朝,如何能不滅亡?

  他不禁想到,後世有個很出名的亡國君,崇禎。

  崇禎執政之初,還心懷志氣,一出手,就滅了閹黨魏忠賢。但到了末期,怕也是這樣,一點點陷入絕望吧?

  冰冷的現實,讓司馬熾再次冷酷下來。他決定冷眼旁觀,沒有再管並州的事。

  張寔和梁萱已經出發,去往涼州。

  張寔的上表在司馬熾的操作下,很快就得到批複。

  張軌執掌涼州後,治理的很好,這使得他的威望,在朝野上下都逐漸加重。現階段,沒人想得罪這樣一個一方大員,即使司馬越也想與其交好。

  張寔由驍騎將軍改任議郎,準許其回涼州,奉孝在父左右。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這是後世常拿來說司馬晉的一句話。

  張寔的上表,也是用的這個理由。老父年邁,欲侍奉左右,以盡孝道。

  隨後,兩個新任命也迅速啟動。

  黃門侍郎祖逖補缺驍騎將軍,王粹補缺遊擊將軍。

  但隨之也引來了反擊。

  司馬越對前後左右四軍,開始動手。

  有人上表,對前軍和後軍進行彈劾,其軍紀散漫,有擾民瀆職行為。最終,五兵尚書曹馥派人對彈劾之事進行查證。

  前軍將軍、後軍將軍,隨即被免職,另有任用。

  緊接著,有官員上表,東海國將領王秉、何倫,在護惠帝歸洛時,功勳卓越,應加以重用。故,表二人為前軍將軍、後軍將軍。

  此後,朝堂出現了微妙的平衡。

  打破這一平衡的,是來自江東的捷報:陳敏之亂被平定。

  劉輿的上表,詳細介紹了平亂過程。並沒有誇大自己的功績,也沒有壓下他人功勞不表,一切都是按實上奏。

  司馬熾早知道結果。但拿到詳細情況後,仍有些不敢相信。

  顧榮、周玘二人,竟僅僅憑借三寸之舌策反,就能決定戰局,將陳敏之勢徹底擊潰。

  這讓司馬熾第一次真切見識到了,這個時代,世家名士的聲望之利,可怕之極。

  他們是真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啊!尤其吳地這個地方。

  江東平定的消息,頓時轟動了整個洛陽城,成為人們交口稱讚的談資。

  這讓司馬越之前被打擊的威望,出現反彈上漲。

  等到晉陽的勝利,緊跟著也被傳到洛陽。

  朝堂上,司馬越的身影再次高大起來。

  之前有些喧囂的朝臣,安靜下來。

  司馬越迅速制定了對吳地士人的獎賞。

  朝廷下詔,征召顧榮為侍中,紀瞻為尚書郎。太傅府則征辟周玘為參軍,陸玩為掾。

  對並州這邊也給予了賞賜。

  並州的十萬斛物料,也趕緊備齊,運輸了過去。

  此時,司馬熾在東堂也沒閑著。

  他召集來梁芬、繆播、祖逖三人。

  三人先匯報了近期的一些情況。特別是祖逖,他剛接手驍騎營。

  驍騎營兵馬,一般置千人。但千人名額,因為司空見慣的原因,並不會滿額。

  司馬熾讓其接手後,大力發展兵員數量,募兵入營。

  只是騎射兵的條件比較高,募兵速度並不快。司馬熾就讓他不要拘於騎兵,可以混入一些步兵。

  左右二衛募兵的目標太大,大張旗鼓並不適合。只能讓驍騎營、遊擊營打著補名額的旗號,輸送些兵力。

  二衛各營兵馬多以千人為額,或多或少,不會太集中於一處。

  就目前,二衛統計有一萬九千余人。加上驍騎營、遊擊營一共兩千,司馬熾直接所掌兵馬,就達到了兩萬眾。

  步兵、騎兵等各軍種,也都齊全。

  再加上梁芬執掌的衛尉,握有武庫。兵器甲胄都不缺。

  所以,他的力量已不可小覷。

  這也是為什麽會引來司馬越反擊的原因。

  如果涼州那邊一切妥當,不出意外的話,大概能有二千到五千兵馬到來。

  到那時,若來的早,鄴城還未出現變故,司馬熾就會孤注一擲,大張旗鼓募兵,充實自己力量。

  如果來晚了,憑借目前的兩萬眾,他至少也已有自保能力。

  等三人都匯報完事情,司馬熾將話題轉到江東上,問道,“諸君,以為顧周等士人如何?”

  梁芬是西邊雍州人,繆播是東邊徐州人,祖逖是北邊冀州人。

  三人對望一眼,繆播首先道,“顧周彈指間平陳敏,不愧今之名士也!”

  其他二人附和。

  司馬熾掃視三人神色,點點頭,再次說道,“朕欲再追贈周玘之父周將軍,君等以為如何?”

  三人聞言,都有些錯愕。

  祖逖開口道,“不知陛下欲如何追贈?”

  司馬熾搖搖頭,“只是這個念頭,還未想好。士稚,可有適合建議?”

  祖逖沉吟一會兒,說道,“周平西之死,牽扯之事,不知陛下可知曉?”

  司馬熾點點頭。

  周處因得罪梁王司馬肜,被其故意害死,這是主因。但內中還有其他因素。

  周處是吳人。其入洛後,先後歷任新平太守(雍州)、廣漢太守(梁州)、楚國內史、散騎常侍。在職期間,都功勳卓越、政績斐然。

  最後官至禦史大夫。又嚴正執法。

  這樣的作為,自然會引發不滿、妒忌、仇怨。故此,周處之死,行凶者是司馬肜,但背後推手,卻很多。

  周處死後,也已有追贈。當時,朝堂追贈其平西將軍,賜錢百萬,葬地一頃,京城地五十畝為第,又賜王家近田五頃。

  見陛下點頭,祖逖深吸一口氣,“如此,陛下當為之!”

  梁芬、繆播見此,也知道陛下主意已定。繆播出言道,“陛下是用此安撫周宣佩等吳士?”

  司馬熾答道,“是,但也不是!不獨為周平西一人。”

  他感慨道,“自賈庶人擅殺湣懷太子以來,朝廷亂象至今方穩。其間,卷入而亡者,不知凡幾。朝堂重臣朝不保夕,鄉野名士為軍所害。”

  “今王亂結束,朕欲臧否,使善者揚其名,惡者治其惡!”

  繆播、祖逖聽聞,皆眼神一亮。

  梁芬倒沒太大感想。他是王亂的受益者,也是後續才參與王亂,而且是在地方上,沒有經歷過洛陽朝堂的殘酷。

  他想了想,說道,“如此,會不會引發那邊……”

  他沒說完。但在座的都知道他說的什麽。

  前次驍騎營和遊擊營就引發了強烈的反彈。再加上,如今司馬越挾江南平亂、晉陽大勝之勢,聲名正威。

  祖逖說道,“衛尉無須擔憂!此事無妨!”

  “此事牽扯不止一門兩家,范圍之廣泛,非一人所能阻擋。若那邊執意阻攔,反而自失人心!”

  繆播點點頭,“確如祖將軍所言!”

  他再次朝司馬熾道,“陛下,此事,臣倒有一人可以推薦!”

  司馬熾來了興致,趕忙問道,“宣則想薦用何人?”

  “前太常博士蔡子尼。”

  繆播說完,又解釋道,“昔日梁王薨,蔡博士議諡,當為靈,後為梁王下吏不滿,朝中遂改為孝。”

  經繆播這麽一解釋,司馬熾倒有些印象了。他說道,“宣則且為我,詳細介紹此君。”

  繆播詳細說了一下。

  司馬熾這才明白過來,此人的名號為何比較熟悉。

  因為他的兒子蔡謨,乃後來東晉的重臣。蔡謨與荀闓、諸葛恢,表字都是道明,又都在東晉為重臣,有盛名,故合稱為“中興三明”。

  其中,荀闓就是荀藩之子。諸葛恢則是諸葛誕之孫,諸葛靚之子。

  蔡克,出於陳留蔡氏。就是後漢三國時蔡邕那個家族。蔡克祖父蔡睦,乃蔡邕之侄。

  蔡克以博聞廣記聞名。性格公正誠信,山簡、王衍都稱讚其為“今之正人”。

  王亂時,蔡克為成都王征辟為大將軍記室督。後來,成都王為丞相,擢升其為東曹掾。蔡克以朝政日弊,辭官不任。

  司馬熾問道,“蔡君今何在?”

  繆播答道,“今在鄴城!東燕王為車騎將軍,征辟其為從事中郎。並以軍期為限!”

  “蔡子尼不得不至!”

  一旁祖逖聽到這裡,不由哼聲道,“素聞這東燕王貪酷,不料竟跋扈至此!”

  “蔡君乃天下名士,竟以軍期逼迫!”

  繆播看了他一眼,接著點點頭,“陛下可下詔征召蔡子尼入京!料想東燕王不會不放人。”

  司馬熾看看兩人,“宣則,此事就交給汝去辦罷!”

  他轉向老丈人梁芬,“外舅,最近外間談論江南之事,應該很多罷?”

  梁芬聞言點點頭。

  “另有一事,交給外舅去做。”

  說著,他抽出一張青紙,遞給梁芬,“這三個人的事跡,外舅去了解下,找一個會講掌故的,編寫成文。”

  “然後,用善口技者,在酒樓和坊間表演講述。”

  梁芬接過,展開看了看,青紙上寫有三個人名。第一個就是剛才說到的周處。其他兩個,很陌生。一個叫做賈渾,一個叫做孫拯。

  借著江南、晉陽這兩次勝利,司馬熾要做的就是這兩件事。尤其以周處之事為重。

  看是否能邀買周玘之心。

  歷史上,周玘對北人積怨很深。他和兒子周勰,對東晉都有過叛亂心思和舉動。

  東晉朝堂也知道,但都因為周氏在吳地名聲太重,無可奈何。

  後來,王敦之亂時,同是義興豪族的沈氏依靠王敦,對周氏下手,將其滅門。

  在歷史上,周玘有“三定江南”的赫赫威名。此次平陳敏,已經是第二次。這樣的人才,不能因為地域歧視而錯過。

  他這個皇帝用人,不能拘於地域。

  所以司馬熾的想法,也有招撫吳人這個選項。

  不過,這個目的,恐怕就不會那麽好辦。但至少,趁現在能向他們展示一下,自己這個皇帝的心思。

  第二個人物,賈渾。這個人後世並無名聲,當朝也是個小人物。他原是並州西河郡介休縣的縣令。

  劉淵起兵時,匈奴兵攻入西河,其將領喬晞破介休。

  賈渾不敵,但誓死不降。

  他對著匈奴叱罵道,“吾乃朝廷縣令,不能保全縣府,焉能苟且求生而事賊虜,將有何面目以存世間?”

  喬晞遂將其殺害。因賈渾之妻宗氏貌美,喬晞欲納為妻妾。宗氏大罵其禽獸行徑,也被喬晞所殺。

  整個西晉,能稱為忠臣,有節氣操守的並不多。永嘉末年更加明顯。很多守城長官要麽棄城而逃,要麽直接投降,反過來做了賊寇的臣子。

  就比如司隸校尉劉暾,他的操守,可算是一個正直忠臣。其父劉毅也是武帝朝有名的諍臣。

  原本歷史上,劉暾不依附司馬越,遂屢遭司馬越迫害,兒子劉白也被司馬越所殺。

  但青州民亂時,劉暾先是大敗,棄城逃跑。

  等到永嘉之亂,他陷入賊手。王彌以其為同鄉而未殺之,招攬為己用。劉暾於是出仕王彌。

  後來,劉暾見天下大亂,各地豪傑並起。又勸王彌自立,不必屈身匈奴劉氏,以及羯胡石勒之下。

  之所以造成這種情況。有很多因素。

  一方面,西晉自己立國就埋下了意識形態上的禍患。他們以魏臣而叛,大力誅殺忠於曹魏的異己,致使朝野人心惶惶。 後來,更是重用玄學名士,導致儒門式微,玄學崛起。

  主流文化成了崇尚玄虛。儒門的忠孝,也著眼於孝。

  另一方面,平心而論,這時代也沒有誕生太明顯的民族主義。儒門倡導的華夷之辯,在儒門式微之下,也不再明顯。

  再加上天下一統也不長,八王之亂又動亂朝綱,丟掉了最後一些臉面。

  如此,擇良木而棲的現象就很普遍。

  第三個孫拯,也為吳人,吳郡富春人。

  其與門徒費慈、宰意的事跡是發生在陸機陸雲被殺時。陸機被成都王任命為前鋒都督,然而與長沙王的軍隊大戰時,陸機大敗。

  宦官孟玖深受成都王寵幸。其時孟玖想表薦父親為邯鄲縣令,陸機堅決反對,並言:宦官之父安能為一縣之長?

  於是,孟玖及其弟弟將領孟超深恨陸機,便趁機構陷他。他們向成都王進讒言,道,陸機要叛變。

  陸機為吳人,卻任前鋒都督之重職,本就引起成都王帳下其他將領不滿。所以,很多人都落井下石。

  成都王於是逮殺陸機、陸雲,夷三族。

  孫拯時為陸機帳下司馬,被孟玖拷打欲死,讓其做假證,構陷陸機。孫拯誓死不從,被夷三族。

  其門徒費慈、宰意為孫拯喊冤,孫拯勸他們惜身自保,不要為己害了性命。二人不願,堅持喊冤,後亦被斬首。

  這等隻為證明別人清白,面對白刃,深受酷刑,仍堅持立場的人,別說西晉,就是整個五千年歷史都少見。

  司馬熾偶爾知道此事後,大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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