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風潮迅速的讓司馬熾也始料未及。
一開始還好。
第二日,禦史中丞繆播上表:故平西將軍周處為國禦敵,今其子又平亂江南,應追贈其美諡,以表彰父子品德。
繆播的上表沒有得到任何駁斥,很快就得到準奏。
這個節點,卡的很好。
周玘剛協助江南平定,直接幫助司馬越立下大功勞。司馬越不可能阻止。
沒有司馬越的掣肘,別人更不可能為了這個事情出頭。
但接下來事情走向,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負責議諡的太常博士,還未得到最終結果時,繆播再次上表道,“周平西,履德清方,才量高出;歷守四郡,安人立政;入司百僚,貞節不撓;在戎致身,見危授命:此皆忠賢之茂實,烈士之遠節。”
“以諡法,秉德不回曰孝!”
這個上表立即引發了很大的議論。一些人開始上表,發出異議。
五宗安之曰孝。慈惠愛親曰孝。秉德不回曰孝。協時肇享曰孝。
“孝”這個諡號,其實不算是太高的諡號。但用在周處身上,就有點戲劇性。
而且,“孝”多用在帝王諡號之上點綴。如漢朝帝王諡號,除了劉邦和劉秀,前面都有一個“孝”。
異議並沒有阻止事情繼續。
司馬熾隨即表態道,“昔日,平西將軍被征。孫伏波知其此行將遭厄難,故曰,‘卿有老母,可以此辭也。’”
“平西曰,‘忠孝之道,安得兩全!既辭親事君,父母複安得而子乎?今日是我死所也。’”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今憶平西之志,生不能兩全,死後當為其兩全也。”
“朕欲追諡平西,忠孝。”
孫伏波是指孫秀。不是趙王倫心腹孫秀,而是孫吳宗室孫秀。其乃孫權弟弟孫匡之孫。
孫秀出身宗室,又擁兵在外,被孫皓忌憚。孫皓性格酷烈,好殺大臣。孫秀害怕被誅,遂投奔西晉。
司馬熾公開表達的看法,掀起了更大的風波。等同於,在火山澆油。
首先就是那群太常博士表達不滿。言,自古未有如此追諡之法。
後續更多大臣,以及在野的名士,出來表達看法。
周處只是個吳人。有“孝”這個諡號,已然引發了很多人的妒忌。現在,再加上一個“忠”,那還了得?
對於風波,司馬熾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出強勢的一面。
所有異議上表,皆不批複。
而且,正式下詔。言自己將親自接手處理此事。
這是他登位以來,第一次當眾表態,要親手抓的第一件政務。
詔書中還言道,對有功之臣,當堅決給予合理的評價和賞賜。
平西將軍周處,以身殉國,臣節不失,曰忠。辭親事君,不能盡孝,當由君賜之。
但司馬熾的強勢,並不是所有人都買帳。
有一個人,開始跳起來。而且還是宗室。
武陵王司馬澹。
梁王司馬肜死後,無子。由司馬澹之子司馬禧出繼為嗣子,封為梁王。等於接下了司馬肜的政治遺產。
周處之死,都知道是司馬肜做的。
此時,大張旗鼓表彰周處,那將置司馬肜和新梁王於何地?
況且,司馬肜死後,本來要被諡號“靈”。自漢靈帝後,“靈”這個諡號,可是標準的惡諡。
當初,就是司馬澹糾集司馬肜故吏不斷上訴,才最終更改諡號為“孝”。
現在,周處先來個“孝”,陛下不滿意,又給個“忠”。
他周處忠了,孝了,那司馬肜呢?
害死忠孝之臣,還能是好人?
收到武陵王的上表,司馬熾一臉冷笑。本來他不想做的太絕,對於宗室,現在不適合出手。但武陵王不知趣,那就得先打一棒子!
武陵王司馬澹是司馬睿的親叔父,琅琊武王司馬伷的次子。
司馬伷是司馬懿的第三子,母為伏夫人。與汝南王司馬亮、清惠亭侯司馬京、扶風王司馬駿是同母所出的兄弟。
其中司馬京在晉朝未立國前,早逝。而司馬伷、司馬亮、司馬駿三兄弟,在晉朝都是重臣,手握大權。
其中司馬伷與司馬駿都是宗室中,名聲和才能比較突出的,兩人都有不錯的戰功,諡號都是“武”。
司馬伷娶妻諸葛誕長女,有四子,分別是司馬覲、司馬澹、司馬繇、司馬漼。
長子司馬覲襲爵琅琊王,但早逝。其子就是司馬睿。
其他三子中,能力以三子司馬繇最強。
司馬繇初封東安公。武帝死後,諸王誅殺外戚楊駿。司馬繇表現出色,因功封為東安王。
嚴格來說,司馬繇算是第一個掌權為亂的宗室王。
誅殺楊駿後,司馬繇大權在握,專權擅勢,大肆賞罰。並以楊駿黨羽的罪名,肆意誅殺大臣。
後三國時期,有名的大將文鴦,就在此次事件中,被其故意誅殺。
文鴦與諸葛誕有仇。淮南三叛事件中,諸葛誕殺了其父文欽。司馬繇怕文鴦日後向舅家尋仇,便誣陷文鴦為楊駿一黨,誅殺滿門。
司馬澹與兄長素來不和。司馬澹因為性格暴虐,不受父母寵愛。而其妻郭氏又仗著母族的威勢,對姑婆不孝。
其妻郭氏出身太原郭氏,跟賈南風之母郭槐同族,同族的還有王衍妻郭氏、劉琨母郭氏、裴秀妻郭氏。
司馬繇卻正好相反。有能力,又孝順,極得其母諸葛太妃的寵愛。
此時,司馬澹看到弟弟先於自己封王,又大權在握,司馬澹便出告兄長。
司馬亮借著這個名義,趁機糾合不滿司馬繇專權的大臣們,將司馬繇免職,並流放到遼東帶方郡。
等到王亂時,司馬澹站隊趙王司馬倫,作威作福。
其弟司馬漼則參與誅殺司馬倫及其心腹孫秀,由廣陵郡公封為淮陵王。
齊王司馬冏掌權後,諸葛太妃便上奏,言司馬澹不孝,乞求讓司馬繇回來。
司馬冏借此,將司馬繇召回,而將司馬澹流放到遼東。
等到,諸葛太妃去世,成都王又殺司馬繇,司馬澹之子司馬禧已出繼為梁王,便向朝廷申訴,司馬澹這才回到洛陽。
後來更被封為武陵王。這其中,不用想,是梁王的政治人脈起的作用。
此時,司馬澹跳出來。
司馬熾很懷疑他的用心。恐怕不只是因為他自己的利益受損,後面應該還有人授意。
司馬澹這種性格暴虐又睚眥必報的人,有這樣的動作,確實很正常。但他也不是傻子。這時候跳出來,必然會吸引仇恨。
所以,司馬澹就是打前鋒趟路的。
司馬熾隨即給出了反應。
禦史中丞繆播再次上表,彈劾司馬澹不孝、擅殺等罪名。
又對梁孝王司馬肜的諡號,提出異議。謀逆司馬倫篡位時,梁王居丞相位,有助逆之嫌。
薨後諡“孝”不妥,應交由太常博士重議。
前太常博士蔡克,博學多才,有清正之名,應召回朝中,負責此事。
見陛下出手如此狠,朝堂頓時被這一組合拳給打懵了。
原本群情洶洶,立馬縮了回去。
掌權的太傅一直沒有出聲。跳出來的又是武陵王,這個不受人待見的玩意兒。
所以,風波表面上停息下來。但暗地裡,此事也成了新帝親政的第一次衝鋒號角。
武陵王的罪名很好找,實證也很好拿。不管是過去未了結的案子,還是近來新發的。
其酗酒無度,醉後一言不合,便易殺人。
武陵王被彈劾的事情剛出。就有河內人郭氏一門喊冤。
趙王倫掌權時,郭俶、郭侃兄弟與司馬澹親善。一日飲宴,酒後兩兄弟談及張華被殺,實為冤屈。司馬澹遂將二人殺害,將首級割下,送到司馬倫處,說二人有謀反之意。
陸陸續續有受害者親人出告。武陵王罪名核算無誤。
有人上奏,武陵王為宗王,當有八議。
“八議”是古代的一種律法制度,上層貴族的特權。
是指八種特殊人物犯罪後,司法無權直接審理管轄,也不適用普通律法。需由皇帝親自裁決,根據其身份及具體情況給予刑罰減免或重新定罪。
這“八議”分別是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
司馬澹是宗王,當在“議親”范圍內。
司馬熾當即下詔。
武陵王殺戮無度,本應依法誅殺,然議其為宗王,故廢除王爵,貶為庶人。再,其昔日有助謀逆司馬倫之惡,罪大惡極,故圈禁於惠帝山陵,為惠帝守墓,不得解禁!
對武陵王的處置,如此嚴厲,讓很多人驚出一身冷汗。
隨即,被征召的蔡克也重回朝中。
司馬熾在東堂接待了此人。
蔡克已年逾五旬。只見其一絲不苟、嚴整的儀態,就能看出此人秉性。
司馬熾不禁想到。 若不是自己征召,等到不久後鄴城被破,他應該也會一同遇難。
在司馬熾觀察他的時候,蔡克也在觀察新君。
他被強行征去鄴城,並沒有趕上新君登基。以前的豫章王出現在朝臣面前並不多。所以,他其實對新君很陌生。
從惠帝突然駕崩,新帝繼位,蔡克在鄴城就一直在關注洛陽的事情。
司馬熾按例與蔡克交談寒暄一番。
蔡克言談,確實博識廣聞。只是一句話,就能引發很多諸子語錄佐證。顯而易見,這是個更偏向儒學的人。
也是個能乾實事的!
司馬熾沒有跟他聊太多。這種性格,可以讓他多做事,但跟他多聊天,就是受罪。
司馬熾隨即沒有掩飾自己的意圖,直接向蔡克說明了自己要做的事。
蔡克聞言,神情一愣,但眼神發亮,隨後又吞吞吐吐問道,“陛下,真要如此?”
蔡克的性格能做到說話吞吞吐吐這個地步,很是不易。
司馬熾也明白他心中顧慮。
他說道,“君不必擔憂!朕已經想過。”
“冤死之人無法得雪,作惡之人無法懲處,豈能只靠天理昭昭?此事當有人做!”
“朕為天子,當朝國君,當之無愧,做於人前!焉能視之不見?”
“雖千萬人,吾往矣!”
老臣聞言,俯首一拜,“陛下之意,臣已知!”
接著他朗聲說道,“若行臧否,臣有一事,請陛下先行!”
“君請言!”
蔡克一字一頓道,“當先為武帝故皇后追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