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綏之所以這麽急切,跳出來推薦二衛。還是因為其叔父何劭做的一件離譜之事。
何劭與衛氏是兒女親家,其女嫁給衛瓘長子衛密。
楚王派清河王收捕衛瓘時,何劭也隨清河王一起。
時,衛瓘次子衛恆不在家中,聽聞家變,匆忙趕回。看到兵士圍府,便爬牆找到何邵,向他問詢情況。
何劭知道衛氏危難在即,不僅沒有勸說衛恆逃走,還不告知其具體情況。
含糊其辭,敷衍之下,衛恆沒有生疑。一現身,便碰上收捕之人,於是被害。
這件事,在衛氏一門被害後,被大肆宣揚,讓陳郡何氏的名譽蒙上了一絲灰塵。
何綏急著表薦二衛,便是想借以抵過。彌補這一家族名譽上的瑕疵。
衛恆就是二衛的父親。
司馬熾不管何綏出於何意,機會送上門,他馬上抓住。
之前,衛瓘被追贈榮寵之幸。不出所料,質疑聲馬上就隨之而來。
諸多風聞在洛陽內驟起。
衛瓘這一門,隻余二衛兩個年輕人,不管衛瓘生前多麽顯赫,但衛氏衰落已是注定。
衛氏的姻親眾多,但也大多同樣在衰敗,或者幫忙不上。
裴楷、何劭都已死。二衛之母,是王渾的女兒。王渾、王濟父子也已死。
衛瓘弟弟衛寔的女兒,是王浚的第一任妻子,但早逝無子。王浚目前叛逆之意昭然。
所以,這種門第,不怕得罪。隨著有人開腔,攻訐之聲越演越烈。
衛瓘早年是個狠人,要尋錯攻擊,很好找。
如伐蜀時,一計害三賢。敵我主帥全死,就他載譽而歸。
諸如此類。
司馬熾還是低估了配享太廟,陪葬先皇這等尊崇,在這個時代,如今的含金量。
不知道這是多少家族,都在望眼欲穿的榮譽。
自認先祖比衛瓘功勞更大的家族子弟,大有人在。
二衛頓時陷入風口浪尖之中。
司馬熾得到老丈人的報告,對輿論也皺起眉頭。
但他還是傳下旨意。下詔,征召衛璪、衛階為官。
衛璪為尚書郎,兼領司州度支校尉。衛階為中書侍郎。
二衛會怎麽做?
司馬熾要看看。
衛府宣旨後,二衛出乎意料的沒有自謙退讓。直接承旨謝恩。
那些等著他們在風波中,知難而退,明哲保身的人,希冀落空了。
也很出乎司馬熾的意料。
衛氏先是被追贈榮寵之幸,二衛又被征召。帶來了更大的反彈。
攻訐的那些人惱羞成怒後,更多的質疑聲愈演愈烈。
隨即,衛璪上奏。
奏言,“臣聞國庫空虛,今天下不安,必所需甚多。臣不才,受陛下大恩無以為報。願捐獻家產一半與陛下,供陛下平靖不臣所用。”
司馬熾見奏,欣喜過望。他差點忍不住,要馬上派人去清點衛氏家產,但好歹注意到形象,怕被說吃相難看。
想虛偽一下,又怕衛氏比他更厚臉皮,直接取消捐贈。
也就啥話沒說。
叫來人,寫了四個大字“忠義之家”。又寫了份表彰,一同再送到衛府。
此後他也被老丈人告知其中緣由。原本衛階體弱多病,不願意接受做官,但聽聞質疑聲後,不但願意接受,還力勸兄長捐獻家產。
聽到背後隱情,司馬熾對這個千古名人不禁有些興趣。
於是,處在風波中的二衛,這一天,被詔入了宮。
司馬熾也第一次見到了衛階,這個聞名上千年的美男子。
確實玉樹臨風,氣質逼人。皮膚晶瑩白皙,不似男子。但缺憾是,身子過於窈窕,面上帶有病容,一看就不免心生憐惜。
這不是長壽健康之相!
司馬熾與兄弟二人欣然交談。
先回顧了下衛瓘身前的功績。又勉勵二人,莫忘了衛氏榮寵,吾等後輩當蹈先輩功績而上,如今朝廷危難,正需大才賢士救濟天下。
兄弟二人,兄長衛璪多言語。一個勁兒地謝恩,表示必當不忘家門教誨,祖父忠義,陛下信重,當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衛階則不為司馬熾甜言蜜語所動。整個過程很少主動說話。
司馬熾暗自觀察,其雙眸清明閃動。旦有開口,隻寥寥數語,就能切中話題要害,思路清晰。
這不是一個好忽悠的人。恐怕早就看破自己用話語籠絡的意圖!
但司馬熾絲毫不在意。就是讓你看破才行。
拉攏就需大大方方,名利擺在面前。
司馬熾更信任切實的利益綁定。
多智傷壽!
司馬熾在內心也發出感歎。
來到這個時代,還讓他糾正了一個錯誤的認知。
那就是魏晉時期,玄學清談大佬在後世常被人唾罵,但別陷入誤區,覺得他們傻。相反,他們極其聰明。
玄學雖論虛妄,但這也是一種極其深奧的學問。能讓天下人傾倒折服,是需要廣博的知識、高深的智力、敏銳的反應以及看破世情的早慧。
這等站在一門學問金字塔尖的人,勢必是七竅玲瓏的。很不好對付!
如王戎王衍,尤其是王衍,王亂之中,牽扯那麽深,卻一點事兒沒有。
後來在寧平城,王衍被石勒大軍俘虜。石勒手下人進言,王衍不會投降,不如殺死。 這才被半夜推牆壓死。
如果石勒不殺他,他投靠石勒,依然能身居高位。
司馬熾心中可惜,這種人,內心都有自己的打算,不是簡單能籠絡的。而且,歷史上,衛階也並沒有活太久,司馬熾於是也暫熄了招攬之心。
相反,衛璪則可以好好用。衛階也可能會被兄長綁定。
二衛的舉動,陛下的再賜字,如同挑釁一般。那些挑起衛氏風波的人,惱羞成怒之下,仿佛成了瘋狗,開始亂咬。
輿論鬧的更加不像樣。
衛瓘在他們口中,儼然成了奸臣,要痛打一般。
為保住衛氏的一半家產,司馬熾不得不下詔發飆。
詔書上,歷數了衛瓘一生功績,又訴其含冤被夷族,今遺孫忠義報國,為國討賊,不惜捐獻家產等等。
又言,“如此忠貞之臣安能不封不榮?”
“爾輩今為朕勞,若有此等大功,百年之後,想要一白身?”
“觀己及彼,這是給君等樹立榜樣。只要能建立功勳,朕一樣不吝這等賞賜!”
陛下在跳腳!
這樣的話都說出了。明眼人已經知道,事不可為。
若自己再阻撓,說不定真會被陛下記下,待自己百年後,再算這個帳。
有些人從中也領悟出了其他,著眼如何得到衛氏同樣的殊榮。
他們從衛氏之中,看到了希望,自己與其阻撓衛氏封賞,何不製造輿論,讓自己先祖也居位於上?
自家先祖可不輸於衛伯玉!
於是,洛城內,一時間,各種論調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