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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末太宗》第45章 收心一
  司馬熾哼笑過後,問道,“士稚,汝以為東燕王會如何?其棄並州,改守鄴城,就會有好麽?”

  這一問,更加赤裸裸。

  祖逖咽了口唾沫,強讓自己平靜,“陛……陛下,逖不知!”

  祖逖有點懵。

  陛下對自己的態度,有些詭異呀!太過親近了!

  提到東燕王,陛下神態毫不掩飾的鄙夷。他真不禁想問,陛下,這是能在我面前表現的麽?

  我不是陛下的親信呀!

  東燕王是太傅的胞弟。太傅是陛下的王叔呀!

  他在坊間一直聽說,如今的陛下對太傅恭敬得很,信任得很。朝會不上,政務不理,都全權交給了太傅處理。

  以前劉琨還在洛陽的時候,更是從其那裡聽聞,陛下為皇太弟時,事太傅甚恭。

  看到祖逖的神態,司馬熾不禁一笑,再次問道,“士稚,朕再問汝,汝以為此次青州之亂可平否?”

  祖逖遲疑一下,最後還是緩緩點點頭,“應該無須憂慮罷。逖聞,那一夥盜賊是去年劉柏根殘余。”

  司馬熾深歎一口氣。沒錯,這是目前大家正常的認知,司馬越如此,祖逖如此。

  因為誰也想不到,就這一小撮小毛賊,在王彌的帶領下,會越來越猛。後來把西晉王朝都給掘墓了。

  迎著祖逖詫異的目光,司馬熾緩緩道,“他們不只是一夥盜賊,而是一群沒飯吃的百姓!當百姓沒飯吃的時候,生死已經不在乎了。”

  “青州有多少這種百姓?”

  “朕不知道,沒人上書朕,為朕回答這個問題。但,朕想不會少。”

  “有多少百姓沒飯吃,待王彌下山,就會有多少百姓加入他們。他們下山時,是劉柏根殘余,但下山後,數日破二郡,勢頭之盛,已說明不是了。”

  “王彌其人,乃豪族子弟。其能舍棄家業,依附劉柏根,顯然是野心勃勃之輩。這種人,絕非簡單,是有著強大自負的。”

  “以高密王之能,朕不覺得,其會是王彌對手。此去的鞠羨,更不會是。”

  祖逖聞言,終於收起心中的胡思亂想,怔怔地看著司馬熾。片刻回過神,才覺失儀,馬上低下頭。但默然無語。

  顯然已經有了思考。

  司馬熾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擊中了對方的心坎,繼續道,“所以說,士稚,朕的看法與汝等恰恰相反。”

  “汝也好,太傅也好,朝堂眾臣也好,都以為青州之賊不足慮。但,朕深慮之!”

  驀然,祖逖出聲,“陛下呢?陛下不管麽?”

  繼而更大聲,似乎是質問一樣,“陛下既有此憂慮,為何不管?”

  司馬熾苦笑,沒有回答,隻長歎一口氣。

  祖逖終於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發泄式的問完,祖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失態,還是在君前。

  他連忙起身離席,叩拜在地,“逖失儀,冒犯陛下!請陛下恕罪!”

  司馬熾擺擺手,才意識到他叩首看不到。於是,起身走過來,將他扶起,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若士稚沒有此拜,該多好啊!”

  祖逖渾身一震。定定看了看司馬熾,然後深深一揖。

  他聽出來,陛下不想讓他繼續客套,想讓他更坦率一些。這是對自己人的態度!

  但他心中又自問,陛下為何對我如此信任!

  找不到答案,然而他的心態已經開始轉變。

  陛下說青州之亂難製,陛下明知如此,心中肯定不甘亦不願,卻無力改變。

  陛下給我說這些心裡話,以自己人待我,我祖逖何德何能?又安能再疑神疑鬼?

  司馬熾點到為止。

  他轉過話題,“士稚,君且隨朕來!朕有一物,欲使君觀之!”

  說著,拉著祖逖走到自己席前。從幾案上,抽出一大卷布帛,然後緩緩攤開。

  是一卷地圖。

  “陛下,這是?裴司空的《禹貢地域圖》?”

  祖逖瞪大雙眼,驚異出聲。

  隨即又馬上否認道,“不對!逖雖未見過裴司空所作,但‘製圖六體’所出輿圖,逖見過不少。此卷圖冊卻明顯更細膩清晰。”

  他說著,顫巍巍想要撫摸布帛畫冊。

  裴司空,是指裴秀,魏晉兩朝名臣,官至司空。是到了西晉時期,河東裴氏依舊能持續輝煌的頂梁柱之一。

  其作成《禹貢地域圖》十八篇,上奏晉武帝,被收藏於秘府。

  序中有言:製圖之體有六焉。一曰分率,所以辨廣輪之度也。二曰準望,所以正彼此之體也。三曰道裡,所以定所由之數也。四曰高下,五曰方邪,六曰迂直,此三者各因地而製宜,所以校夷險之異也。

  這就是“製圖六體”理論。後來,一直沿用到明朝,最終才被傳教士所帶來的的西方製圖學標準所代替。

  所幸《禹貢地域圖》不如財帛動人心,所以在之前的戰亂中,沒有被人劫掠而去。

  此時展開的畫冊,就是司馬熾依照《禹貢地域圖》重製的部分地圖。

  好在他身邊侍中侍郎等近臣中,丹青妙手不少。繆播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在《禹貢地域圖》的基礎上,由他們執筆,司馬熾再回憶後世地圖作為輔助,簡略成此地圖畫冊。

  “士稚,看看,這便是如今的大晉好江山呀!”

  “烽煙四起,叛賊林立。民不聊生,山河傾頹!”

  司馬熾指著畫冊,陰陽怪氣笑著。

  祖逖沒有回話, 只是看著地圖。上面用朱筆圈紅了好些地方。

  並州、蜀中、江南,乃至青州,他都能理解。但鄴城、幽州、涼州三處,還有關中、荊州二處,他卻陷入思索。

  “且坐!”

  司馬熾拿了個軟團,遞給祖逖,讓他坐下。

  “是不是很疑問?”

  他笑著問祖逖。

  祖逖才移開盯著地圖的目光,點點頭。

  司馬熾給自己斟了杯茶,順手也給祖逖添了杯。

  然後指著地圖,緩緩說道,“並州劉淵,蜀中李雄,江南陳敏,青州王彌,此四者,陳敏不用擔心,其勢必不會長久。吳地素來排外,陳敏非高門且非吳人,很難為江南人士信服。”

  “若朝廷持續動蕩,陳敏且有大才,或還能如昔日孫文台、孫伯符父子開創一番基業。然,二者皆無,陳氏之亡已定。”

  司馬熾又指著益州,“蜀中亦不急。彼與中原距遠,所圖者不過偏安。如漢昭烈般雄主、諸葛武侯般賢才亦不能出蜀,李氏之輩更不用言說。”

  “惟劉淵、王彌,朕之所慮也!”

  “若言江南陳敏只是介癬之疾,李賊是肢體之疾,這匈奴劉淵,青州王彌,實乃心腹之患!”

  祖逖深吸一口氣,陛下對局勢的評判讓他刮目相看。其中對陳敏李雄的說法,他也認同,但他不明白劉淵王彌為何就被高看一眼?

  劉淵他尚能理解。但王彌,如今只是一小小山匪賊首。

  哪怕如陛下之前所說,青州沒飯吃的百姓,都會是潛在的亂民。但他還是難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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