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語,不但郭象啞口無言。
一旁勉強保持鎮靜自若的王衍,也被搗到喉嚨管子。
爾母婢也!
當面揭短!
王衍隻覺一張老臉,熱辣辣的。若不是多年歷練的臉皮和情緒控制,這一下,當真要破防!
但一條老命,也被氣掉了半條。
心中不光記恨劉輿,也不禁暗罵郭象,為何惹這個瘋子!
看著眾人,劉輿此時心中十分快意。這三女真入不入宮,他完全不在乎。
他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說出來,就是惡心你!
之所以反擊郭象,涉及到王衍,是因為郭象能從一介布衣平民,如今躋身上層權力,全是王衍為之揚名,提攜之故。
劉輿也一直懷疑,郭象在太傅府橫行爭權,是後面有王衍為其張目。
這是他們派系的陰謀!
這就不得不提及王衍等人的派系。跟此時的風尚——玄學有關。
王衍等人所崇,乃貴無派,是玄學的主要流派。王衍和樂廣,同是此流派這一代的大佬。
曹魏正始年間,王弼、何晏、夏侯玄等正始名士,倡導解“三玄”經義,即《老子》、《莊子》和《周易》。
其中老莊為道,周易為儒,期以儒道歸一。又以道家的天道自然,儒家的名分尊卑等名教觀念,試圖調和自然與名教的矛盾。
這就是魏晉玄學的開端。也是貴無之始。
正始名士之後,繼任的是竹林七賢。七人思想也略有分化。
有嵇康的越名教而任自然,也有向秀的名教與自然合一。
政治和個人命運上也千差萬別。
嵇康被殺,山濤、王戎當了重臣,向秀、阮籍被迫出仕,官職也不小。劉伶、阮鹹不被看重,前者不被用,後者官至太守。
但七人也都是貴無思想的延續。
而山濤、王戎等人高居重位後,又培養提攜了王衍、樂廣等人。
待到惠帝時期,賈南風掌權的九年,貴無派開始以王衍、樂廣為首,為元康玄學。
然而此時,有掌權的名士裴頠,憂慮虛無思想的危害,遂作“崇有論”抨擊貴無。
他是賈南風的表兄弟,其母與賈母郭氏為親姐妹。於是,被賈南風重用,與名士張華共掌朝權。
雖然此時,玄學之風盛行,已成風氣,但還沒有一手遮天,儒門的禮法派也一直存在。
同為賈南風勢力集團,賈謐所組的“二十四友”,也多是崇有尚實或禮法派的思想。其中,尤以石崇的外甥歐陽建為甚,其作《言盡意論》,聲援崇有論。
待到王亂,兩派都被波及。但崇有派因為崇有尚實,積極參與朝政,而不像貴無那樣崇無尚虛,消極應付政務,所以在王亂中,崇有派多數被波及而死。
從“二十四友”各人的命運,就可以知曉一二。
如今司馬越的太傅府,就只有劉輿和鄒捷是原“二十四友”。其他大多是以王衍為首的貴無玄學派。
這裡倒不是劉輿以崇有派自居,其本質還是爭奪權力資源。
太傅府的權力,乃至全朝堂的權力,就是那麽多。你佔了,他就沒有。我佔了,你就居我之下。
貴無派在太傅府侵佔權力,劉輿要麽入夥,要麽就得與其等爭奪。
這也是為何,潘滔也要與劉輿結盟,共抗郭象的原因。何況,潘滔與“二十四友”也有淵源。
其實貴無,到了如今,也是博名聲的一種手段罷了。已遠遠偏離了嵇康向秀那時的探究天理的主題。
真要貴無,何不歸家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
還要在朝堂之上,爭權奪利,做什麽?
不過這時期,玄學名士還有很多出身寒門或更低微的人士,如樂廣、郭象、光逸、王尼等。算是一個入仕的途徑。
後來,還會更慘。
永嘉南渡後,貴無派在東晉朝堂徹底佔據了主導。
世家大族開始把控玄學博名這個途徑,再結合九品中正,最終徹底將入仕途徑壟斷。
至此,寒門再無出頭之日。除非戰爭。
劉輿也不怕與王衍等人鬧翻。他有把握,太傅只要有野心,就還得任用他們這些乾實事的人。
王衍等輩,只是供著用以養望而已。
而且,劉輿心中一直憋著一股氣兒。
當初,他冒險殺了成都王后,太傅征召其入府。但有人進讒言:輿猶膩也,近則汙人。
意思是,劉輿好像油垢一樣,離他近了,就會被汙染弄髒。
若不是他花了好大功夫,表現自己,受到太傅青睞。還真被小人給得逞了。
若真那樣,他恐怕很難活命太久,說不定還會牽連家族。
因為背著弑殺宗室王的名頭,無人庇護。 說不定哪天,朝堂輿論一反轉,他就被人當做由頭給殺了。
到目前,他還沒找到到底是何人讒言。但郭象這些人,無疑是最大的嫌疑對象。
堂中安靜了好一會兒。
王衍看向司馬越,但見其似神遊天外,毫無出聲緩解氣氛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控制好情緒,呵呵一笑,吸引了眾人目光。
然後含笑徐徐道,“劉家大郎,何必如此!若太傅點頭應允,吾便送二女入宮,又有何妨?”
“吾與君,皆為太傅臂膀,當守望相助!若事需,吾二女與君妹,結伴入宮,亦如吾與君也!”
老狐狸!不要臉皮!
劉輿心中暗罵,但面帶微笑,恭敬俯首一拜,“王公雅量,輿不及也!”
王衍沒理他的陰陽怪氣,泰然自若。
司馬越適時開口,“好了,此事暫且如此,以後再議!”
繼而他環視堂中眾人,厲聲道,“今日之事,孤不希望傳出去。望諸君記於心,莫宣於口!不然,孤之佩劍,定斬泄密之徒!”
眾人心中一凜,紛紛起身,拱手應諾。
“好!諸君再飲!”
司馬越最後招呼道。但若仔細觀察,他的臉色已開始轉陰。
眾人紛紛再次舉酒相賀。一時間又熱鬧起來,似乎什麽都沒發生。
但堂中氣氛彌漫著詭異,再不複起初。
不多久,便有人因狠灌了幾杯,趴倒在幾案上,裝醉。
硬挺著,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司馬越才宣布堂中小聚結束,允眾人離席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