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天空是昏暗的,所有的樹木都是灰色。蒼茫大地的邊緣是黑黝黝的森林。沒有風,除了森林裡偶爾閃過的綠幽幽的幾束光外,沒有任何光亮的色彩。這是一個被上帝遺落了的地方。
“這就是我的家。”一個女人自言自語道。此刻她正徘徊在森林的邊緣。面對如此熟悉的地方,面對久違的家鄉,她絲毫沒有感到快樂,甚至連激動都沒有,有的隻是難以名狀的失落和痛苦。她多麽想痛快地哭一場。可是她不能流淚。因為,遠方正有一頭靈獸飛奔而來。
“哈哈…”從黑暗的森林中傳來高亢的笑聲,轉眼間一個高大的黑色靈獸出現在她的面前。靈獸的背上是一名英俊的男子。
“好久不見啊!”那名男子微笑著說。
她並沒有理睬他,而是徑直走向靈獸。這是一頭渾身黑毛,體形彪悍,但極端醜陋的動物。她撫摸著靈獸碩大的腦袋,靈獸調皮地打著響鼻,用腦袋摩挲著她的手。
“龍雲長大了!”她感慨到。
“你已經離開了三年,這裡什麽都變了!”男子拍拍靈獸的屁股,靈獸轉過身來,趴在地上。
“走吧!回去見長老!他們等你很久了!”
他伸出手,她卻沒有理會他,直接跨上靈獸。靈獸四蹄如飛,穿梭在黑暗森林中,直奔黑暗之城而去。
這是一個巨大的城堡,在這個黑暗的城堡中,住著七個長老,為首的是黑衣長老,其他的六位是白袍長老。長老的年齡已經很大了,具體有多大,沒有人知道。
他們共同管理著這裡的世界,隻是這個世界沒有陽光,也沒有白天或黑夜,這裡的一切都是在黑和白之間,永遠是灰蒙蒙的混沌。傳說這七個長老都是瞎子,因為他們看不見,所以不允許光和火存在。
這裡就是異都。
靈獸匍匐在黑暗之城的門口,男子跳了下來,伸出右手。
“方凌雪!我知道你在人間的名字,但是我更願意叫你風靈,跟我走吧!你永遠是屬於異都的!”
“風靈?我幾乎都忘記自己的名字了。”方凌雪感到一陣陣的心酸。三年前的一幕又浮現在面前。
“風靈,作為異都的黑衣長老,我想告訴你,你將要執行的是一件事關異都生死存亡的任務”。他頓了頓,接著說,“你將遠赴人間,去尋找一個人。”
事情已經過了三年了,方凌雪甚至有時候都記不起自己的任務了。也許這就是我被長老們召回來的原因吧!也許永遠回不去了。想到此,心裡又失落起來。
“風靈!”男子大聲喊著她。
“夜行,你能不能說話小一點!三年了還是改不了!”
“風靈,你終於跟我說話了!下次我會小聲一點的”,夜行不好意思地笑道。
方凌雪竟又覺得他有些孩子氣了。
“我們走吧!先帶我去見長老”。風靈不耐煩地說道。
三年了,方凌雪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巨大變化,回家了卻沒有絲毫激動的感覺,心理時刻掛念的是遠在人間的賀志康。而眼前這個男人,雖然看起來男子氣概十足,但在自己面前似乎仍像小時候那樣唯唯諾諾,那樣孩子氣。她知道他是喜歡自己的,於是又回憶起當初追求賀志康的種種,想來也是如此可笑的。原來當你全身心愛一個人的時候,你便不再是你自己了。
到達議事廳的時候,七位長老已經端坐在那裡了。
風靈和夜行剛想跪拜的時候,黑衣長老將一揮手,說道:“免了!”然後他站起身來,來回踱著步子。
“風靈!三年前我派你去人間,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黑衣長老歎了一口氣,接著說,“當你踏上異都的時候,我就可以很清楚地感應到你的所思所想。你在人間的事,我和其他的長老全都知道,當你在人間第一次使用感應能力的時候,我們意識到出了點問題。”他回頭看了一眼風靈,然後對夜行說:“你先下去吧!”
夜行瞄了一眼風靈退下了,不過心裡卻在嘀咕,這幾個老頭不像是瞎子啊!不過也不敢仔細想,怕被長老們感應到。
夜行退下之後,長老繼續說:“我和長老們都已經老了,恐怕時日無多,沒有我們,異都便會遭受滅頂之災。而拯救異都的任務隻有你才能完成。”風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黑衣長老每看她一眼,他那空洞的眼眶,仿佛能佔有她的靈魂,讓她覺得非常疲憊,她強打著精神聽黑衣長老繼續說:“你知道這次為什麽要招你回來嗎?”
風靈疲憊地點點頭。黑衣長老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想得不對!因為賀志康正是我們要找的人!”
“爸爸,為什麽這片森林叫黑暗森林?”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天真無邪地看著她的爸爸。
“風靈”,爸爸緊攥著風靈的手說,“這不是你應該要問的問題,你還小呢。”
“爸爸,我已經不小了,我都快十歲了”。風靈撅著小嘴不滿地辯解道。
“風靈,你要記住!”爸爸蹲下身來,盯著風靈的眼睛,接著說,“在異都,一切都是黑暗的,黑暗森林、黑暗之城、黑暗之河,你生下來就在黑暗之中,因為是黑暗的,所以就是黑暗的。以後不要再任何人面前再問這個問題,越聰明的小孩越危險,爸爸不想失去你,知道嗎?“。
風靈並沒有料到一個簡單的問題會讓爸爸變得這麽嚴肅。對於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講,也不會體會到爸爸的良苦用心。但她知道,這個問題不適合再繼續討論了,於是便對爸爸說:“爸爸我們回家吧!”
爸爸愛憐地看著她,歎了口氣,“走吧!“對於年少的風靈來講,其實還有很多的問題要問,比如為什麽別人都有媽媽和爸爸,而自己隻有爸爸沒有媽媽?媽媽去哪裡了呢?為什麽每年都會有人見了黑暗之城的長老後就再也沒有回來?為什麽爸爸選擇住在黑暗森林裡面,並且一直往更深處搬家呢?
風靈是個聰明的孩子,她有許許多多的問題,但並不會隨意問起。也因為是個孩子,所以有些問題她不懂,甚至連個問的人都沒有。此刻她想起了夜行。
此刻夜行在哪裡呢?
夜行是個漂亮而聽話的男孩,風靈在很小的時候就想,等自己長大了就嫁給夜行這樣的男人。大概1-2年前吧!風靈意識到,長期在黑暗森林裡與世隔絕的生活,使自己幾乎忘記了時間。那時候他們整日嬉戲打鬧,無憂無慮,隻是那時候異都的天空還沒有那麽黑暗,黑暗森林裡還會有幾隻龍鳥歡快地歌唱。大家都生活在黑暗之城內,一切安靜而祥和。
“風靈,你長大了以後一定要嫁給我哦!”夜行經常會當著很多人的面對風靈這麽說,風靈也習慣了,總是堅定地點著頭。
這自然成為了大人們眼中的笑料,他們也成為了小夥伴們開玩笑的對象。隻是他們那種與年齡不符的一本正經,讓人在忍俊不禁的同時,竟把他們當成真正的小夫妻了。
隻是在風靈的記憶中,這種簡單的快樂並不長久。有一天,一切都變了。此刻想起來,仍讓風靈感到不寒而栗。
那是一個平常不過的午後,集市上人來人往,大人們還在田地裡勞作,孩子們有的在做遊戲,有的在唱歌跳舞,有的在追逐打鬧。那時夜行正將從黑暗森林裡采摘來的暗紅色的小花戴在風靈的頭上。
此時,突然地面劇烈地晃動起來,森林裡的樹木相互摩擦發出巨大的聲音,各種鳥類驚慌失措地飛起來,蒼涼的叫聲充滿驚恐。森林深處傳來動物奔跑的聲音,而且越來越近“風靈,快跑!”夜行最先反應了過來。他拉起風靈的手,飛快地奔跑,當他們跑出黑暗森林的時候,身後的聲音越來越大,如萬馬奔騰,夜行逐漸感到自己體力不支。風靈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正大口地喘著粗氣。
“風靈,使勁......跑,加油!”夜行大聲喊道。
風靈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雙腿不聽使喚,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她想用力掙開夜行的手,但夜行將她攥得緊緊的。
“真是傻蛋,再不松手我們都要死的!”風靈說不出話來,隻能心裡暗暗地罵。
死神越來越近了,風靈明顯感到身後的聲音震耳欲聾,巨大的喘息聲連同陣陣熱浪追逐著自己的身體。風靈眼睛一閉,心想自己即將化作肉泥了。
突然,一股強烈的力量撞向自己,然後是強烈的疼痛,她感到自己的身體飛了起來,重重地摔在地上,無數野獸踩踏著自己的身體,血肉飛揚,她清晰地聽到自己骨頭碎裂地聲音。她想自己就要死掉了。
許久之後,風靈漸漸地睜開了眼睛,漂亮的眸子帶著痛苦和疲憊。她慢慢地坐起來,發現自己活動正常,似乎並沒有受傷。
“夜行呢?”風靈踉蹌地爬起來,身邊依然是昏暗的。
“夜行!你在哪裡啊!”風靈焦急地喊道。可是並沒有回應。她看看四周,發現這裡不是黑暗森林,也不是黑暗之城,甚至這裡也不是異都。她腦中一片空白。
身後傳來一陣水花翻騰的聲音,她回過頭來,看見身後是一片水塘。一陣風吹來,水面泛起暗黑色的浪花。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那個八九歲的小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