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像是無獎競猜一樣圖個樂子,你一來就把謎底翻開了。程龍只能叼著根煙,獨自玩著頭腦風暴:照他的反應來看,世上是有鬼的;我們應該如何定義鬼呢,一種能量,一種致幻物質還是種生物;鬼和人是互斥的還是相近的,或者在一定條件下可以相互作用………
要不說人腦袋好玩,就這樣想著,腦袋裡生成了堪比全息投影的碎片影像。所以真的有鬼嗎?程龍私心覺得有比沒有好,如果生下來就為了死掉也太無聊了,能關聯到所謂前世、他人的故事中,給生活增加一些意料之外的樂趣。
一個鬼,它必須得好好隱藏,白天的時候躲到光照不到的地方。夜裡又得挑一個有人經過的黑漆漆的小路,出其不意的蹦出來才能使人害怕。但即使這樣靈異事件也不算很多,反而是人性導致的慘案數不勝數。照這道理,鬼是比不過人的。
再翻看故事,就覺得索然無味了,這個寫山路遇鬼的,有拐賣婦女、黑礦工恐怖嗎?這個寫七竅流血的,有名牌大學投毒死掉的恐怖嗎?鬼的恩怨來的有邏輯,人的惡意卻無來由。都是一條漢子,誰在乎一條命,只要…
要什麽,程龍的視線掃過殯儀館主樓、越過樹林丘陵,看著遠方城區的燈光。每個夜晚市中心的大樓都燈火通明,來來往往的車流,徹夜不停。城市裡沒有太多樹,郊區也多是正在建設的工地,更遠一點,例如這裡也是整齊劃一的三五年的樹木,缺乏自由與張狂,就像這裡的工作和他的床鋪一樣。
進入夢鄉時,程龍感覺正在飛,身體如鳥兒一樣滑翔,又停在漆黑的叢林中,冷冰冰的葉子窸窸窣窣響,感覺即將失重,一個奇異如蜘蛛一樣行走的人從黑暗中緩慢出來,紅色的嫁衣和蓋頭,這是個蜘蛛人!程龍剛想逃,卻覺得“人”是不會出現這個形狀的,為了驗證他看向自己的手,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
“這是我的夢!我才不會怕你!”本來緩慢行動的蜘蛛女鬼快速的擺動手腳爬到他旁邊,蓋頭呼吸般起伏,程龍感覺到如果掀開蓋頭會被驚醒!可是如何逃離這種夢境,難道直面恐懼?
程龍強迫自己去摸蜘蛛女鬼的手,他身體僵直,簡直能在夢中聽到心跳聲!手不聽使喚的近乎滯住一樣,那蓋頭已經飄在鼻前了,如果看到蓋頭下的東西一定很危險。手上傳來冰冰涼涼的觸感,富有彈性滑嫩,“呵呵!”耳邊似乎有石塊摩擦聲,程龍突然睜開眼睛。
大口呼吸,眨眨眼睛,一身凝結的血液逐漸活絡起來,好像又夢遊了,手腳筋又開始疼了,注意力瞬間轉移。活動活動頭伸伸腰,才看到乾牧夫也在寢室裡,“老乾,怎麽從來不出去玩呀?你來這兩個月好像都還沒出去過。”乾牧夫轉過頭,他原本在看書:“不是很想出去,動去動來的太麻煩。”
“快冷起來了,還穿得這麽薄,火氣這麽旺。”“不冷不冷,已經安排人送過來了。你來算算八字嗎,我剛剛還在看書呢。”程龍套上拖鞋,裹上一張薄毯湊過去,那書是個手抄本,寫的是毛筆字,用詞晦澀難懂:“怎麽看。有沒有什麽抓鬼的,我對抓鬼更喜歡一些。”
輕笑兩聲:“只有倒霉透了又沾到因果的才遇得到鬼,我爺爺說他學抓鬼,差點餓死才改學算命和風水,他也就沒教我們。”程龍有點好奇,明明做的是講究風水的事怎麽會到這麽忌諱的地方來:“命運定好了就改不了了嗎,你跑殯儀館來上班有影響沒有呀。”“有什麽影響,都說命裡有時終須有,該遇到的事不會跳過,只能說大小變一變,提前或者往後。沒有的東西也憑空造不出來。”
不得不說乾牧夫很有神棍氣質,一副高潔的樣子,帶著些許書卷氣,總是滿臉笑容非常親和,瘦,是種六塵不染的氣質,超凡脫俗,沒吃過苦頭的味道。“那你有沒有算過你的八字。”從來不會談到這裡,乾牧夫當即說道:“醫者不自醫,相士不自卜,我隻測運勢不算前程的。”
程龍玩心大起,在紙上寫下年月日“你幫忙看看。”乾牧夫憋著想說的話,眼睛眨巴眨巴說個“好命呢。”“哪有這麽敷衍的,總要說個什麽呀。”乾牧夫問他要時辰,他本來是報的乾牧夫的八字,上次填的表裡頭偷看到了,如果再不小心把時間猜準一定會被他看破,於是打著馬虎說:“記不得了,我媽說出生的時候外面天是黑的。”乾牧夫臉黑了:“晚上是嗎。”
“是凌晨。”程龍說完睇了睇乾牧夫臉色:“凌晨,天還是黑的,醜或者寅。是個帶病的命,賣不了力氣、經不了商,最好是避開人,命格前面不喜歡被打擾,但是還是有騰達的一天,要等時機。”“你別光說不好的,你看看這八字做什麽好。”
“只要不和外界過多接觸的都適合,去研究研究什麽專研技術,殯葬行業也好的很。要不等我當家了給起個台子,讓你上去當菩薩。”乾牧夫說完兀自大笑起來。程龍找不到笑點,隻說
殯儀館的天台上還有個小亭子,從沒有人上去,樓下安息的事多,悲痛欲絕的逝者家屬在這裡站一站,說不清是透透氣還是有些別的想法,乾脆省事的把天台給封閉上,隻讓巡邏值班的看管鑰匙。
白班的搬屍工總愛在這裡待著,太熱可以去亭子裡,最好是在太陽底下,去去晦氣,停屍間裡冷氣開的十足,涼爽確實好,但是呆久了總感覺體溫在往下降,得補回來。
程龍才發現天台的時候, 搬屍工正貓在這裡吃午餐呢,還以為是有事情找他忙說“馬上馬上”,湊近了聞,還有股酒氣。程龍攔住他,說自己只是上來坐坐透透風。搬屍工已經在這裡幹了兩三年了,照他的話說,搬屍工就是乾不長的,那些熬不過一年的都沒有保護好陽氣,或者有一點點錢了就想去發展搏一搏大的。“有哪個發展得好嗎?”有嗎?沒有!大多是眼高手低,辭職了就不知道幹什麽去了。
老搬屍工作出深沉友好的樣子指點他:“你也學一門技術呀,技多不壓身。”“你覺得什麽技術最開始學好。”老搬屍工不想參與別人的事:“什麽都好,就得先開始乾。”收拾了酒菜催著程龍和他下去。
“哦,哦,好。”程龍答應著,也不給別人添麻煩,說實話,他倒是很認同這老家夥的理論,雖說叫他“老家夥”,可人家也才四十出頭,只是搬屍工裡他算是年齡最大工時最久的。如果按照工時來說,這老家夥應該能升上一級,畢竟也算吃國家飯,他為什麽沒有升職。
這個宿舍裡住著兩個男人,收拾的卻很規整,被子盆子衣服行李分得清楚,兩隻單人床各自貼著牆放在靠窗的角落,中間兩人寬的走道還放了一張老式書桌,這桌子貼著窗沿放下,刷的是軍綠色漆,沒有抽屜,用木板隔出櫃子。乾牧夫背對著伏案,看的估計還是那些古文。
“乾大師還在修仙呀。”程龍邊說著邊摔到床上去,側身外出個單手撐頭的姿勢:“走,出去耍,天天看你悶在這裡。”乾牧夫偏過頭瞥一眼,動也不動:“晴時不肯去,隻待雨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