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勘破的命運說會惹上官司,在二十歲應驗了。是否還有可能去得到一切想要的,在我的命運中,我是創造者還是扮演者。
出了看守所,之前一起打架的也都消失不見了,世界變得安靜。父親開始還是數落埋怨我幾句,後來也不再念了,同村的人也暫時避開了。走出門,走到村子附近的小山丘上、樹林裡、小河邊,看著流過去流過來的水面,突兀的想起幾段政治課的片段。
滿教室都是低著的頭,上課的教師帶著眼鏡端著課本,邊走邊念,也是低著頭。我挺直了背,視線掃過所有人,他們在念著別人的字別人的思想,窗外的天是雨後的清朗,嶄新的雲朵大又亮,好幾種鳥雀叫著,它們聲音明顯不同。
有時候吹風,刮的旗幟左右擺出音爆,風要去哪裡。打球的時候,太陽總是曬得人發燙,陽光為什麽一定要落在地面上。網吧裡一直有股陳年煙臭味,旱冰場的溫度偏冷。
日頭偏西看到夕陽昏沉,回去的路上遇到五六歲的小孩們,看著突然就笑了,吐著舌頭張著手擋臉,一轉頭就跑回家吃飯,跑遠了才又轉過身拿手指我,依稀聽到幾句不連貫的笑聲。
回到家也是固定的幾句“回來啦”“吃飯”“有啥子嘛”“這點事就不過去嗎”“還要搞大事”,母親端著飯放到房間裡:“剛剛有個打電話過來找你,我記了號碼,你給人家回個電話過去。”她是監督著我去打電話,在確定已經接通了才走到客廳另一頭的餐桌上吃飯。
“喂”“龍哥,才聽到你回來了”這個聲音是那個人精,膽小的要死就會攪事吹牛嘴巴漂亮。“你打電話過來找我什麽事”那頭說了幾句奉承話,竟然說起來安慰的話:“哥,什麽事都沒有問題,男子漢大丈夫,那個手上不帶點血。哥你是做大事的,這個縣小了,承不起你,你往外頭看一下,聽說沿海那邊好的很,你要不要去耍,放松下……”輪得到你來可憐我,因為母親在那邊看著,她是背著我坐著在吃飯,但是我知道她在聽:“嗯。嗯。好,我曉得了”掛掉電話。
母親快速的轉過身問他是說些什麽,“約我出去耍。”她盯著我“是以前那幾個嗎”“喊我去其他地方耍,講這邊不發達,去大城市人輕松還好找事。”“別和他們攪和,你先把飯吃了,去睡覺。”我看了父親一眼,他像個沒事人一樣在吃著飯,眼皮穩定的看著桌面。
屋裡燈不是怎麽亮,回到房間乾脆不開燈了,在夜色的溫暖中似乎往日的雜念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是電視上的高樓、人群,是難得的與近日不同的雜念。
父親母親依舊是沉著的,幾乎和以前一樣的行事,清早就爬起來,晴天就跑出去,雨天在家裡對著本子說著雨停了要做些什麽雨沒停要做些什麽。
被叫起來了時候,天還是煙青色。父親騎著摩托車帶著我去城裡,說是和收購販子談談,路上在常去的門店裡拿了兩條煙,父親和店主聊著,我拿了一包煙,店主推薦他親戚從外地給他帶了一種煙,難得的口味,他抽了一包,不好送禮了,散著賣。
我守在摩托邊等,一支煙抽到一半被父親叫起來,他邊帶頭盔邊嚴厲態度:“抽什麽煙,小小年紀,好的不學學什麽抽煙。”“我已經二十了”我使勁抽了一口,把煙蒂燒亮,然後把煙踩滅上車。“不要浪費呀”父親看著被踩滅的煙頭。“曉得了,以後注意。”我坐上摩托車後排。
收購販子住在菜市場旁邊,沒有門店但是路子很活,倒騰來倒騰去的,有時開得價很厚,只是要就要,跟猴一樣急。父親進門先大聲問,門口設了一方小天井,正對大門的門簾挑開走出個人來應答。父親招呼我跟緊一些,先是扯些寒暄,才問到收貨的事。
“最近沒有什麽需求哦”那人翹著二郎腿坐著,兩手擺得開,話裡頭有種埋怨的語調:“有個鄉出了個人材,包的又多搞得又好,產量突然多了好多,現在縣裡消化不完,價格已經降下來了。”“這個東西好,以往都是端著賣,那會說一來就下得這麽厲害。我們縣那年都只有這麽多人買,好多都是買了往外送,拿到外地去加價。”
“往外地賣好是好,事情多。又是車子又是駕駛員,路上各種情況,要是談成了,一拿就是千多斤起拿。條件叼得很。有次去說春菌,曬幹了,東西好的很,人家要300斤乾春菌。哪裡搞得出來,送了100多斤,隻比油錢司機多一點。”
父親坐得直,前傾著聽著,說了幾句附和的話。最好販子說留意,父親說價格好處理,把煙留下了,說了祝福的話,算是談妥了。那販子客氣的來捧我,說年輕好,跟得上時代,未來出人頭地之類的吉利話。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作別,
“你覺得他(販子)怎麽樣。”父親開著摩托,問我。“肥得很,不怎麽樣。”“好事情哪有不肥人的,哪個都想肥喔。”父親過了一會說“他(販子)已經四十多快五十了。不太看得出來吧。”我悶悶的答應了一聲。
一直到開回到家裡。院子裡已經飄起木材煙味和豬肉的味道,和父親把貨往客廳邊邊放上,去灶台那裡拿菜,母親解了圍裙袖套。餐桌上,父親提起今年的收獲,又說起市場行情,哪個親戚發了財,哪個親戚幫了忙。“他們是他們,咱們是咱們,再好的關系,求久了也不好抬頭。靠人不如靠自己,自己愛做什麽做什麽。”
“我想出去看看,多少走一走。”父親的意思我明白,要準備做事了,農村的人,躺家裡就是礙眼睛。“外頭大,機會也多,容易出頭。不說其他,大哥在外面辛苦是辛苦一點,錢也是真的多。”
“我就知道。跑出去,也學你哥去找個外地的, 跟起人家跑。”大家又不說話了,這是最後的安靜。
如果從我這裡流浪過去是可以的,騎個摩托,邊玩邊走,看到個有緣的地方就可以留下,順著319線一路開過去或者。直接走過去,坐大巴,在各個縣城停一下,我可以寫點東西,看看風景。往遠方去,管它什麽其他的。
離開村的時候只是輕松,出了縣就覺查一些味道了。登上綠皮車的時候,父親把行李幫忙提上車,我把它放上架子,“你過年還是會回來嗎,你哥一年回來一趟,你媽經常念,你不要學他…”
我當然會回來,這是我的故鄉,是一切事物的起點。
火車直達成都,亂糟糟的出站口,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一個臉大耳肥的腦袋在人群中很顯眼,我走到他跟前他還不認得“哥!”,“你是程龍?!”他不想提那個事,長了嘴又閉上,領著我往路邊走,招呼著計程車:“你嫂子還記得不?又懷了,現在脾氣大你遷就她點。我還沒敢給爸媽說,你說了他們想,又不肯來這邊,孕婦又不可能跑回老家去過,乾脆就不說了。等娃娃要出來了再報。之前不往家裡說,這是第三胎了,前年回去過年的時候不是住院了嗎,我給爸媽說是胃腸出血,其實就是沒保住,不可能給爸媽壓力。我給你說,那個事沒給你嫂子說,你就是來耍來找事做,記住了。進門熱情點,笑起。”
鑰匙打開門鎖,是挺大的聲響,沒看見人,“老公~”扯得長長的聲音從屋裡頭穿過來,我愣在門口,“誒~老婆,弟弟來了,才到,你來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