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芳,程龍到了,出來看看。”
從屋裡走出來個穿著白色睡裙的女人“弟弟來了呀,吃了沒有,坐這麽久的車要休息一下嗎?”她轉過身安排著我哥:“程虎耶~你看晚上吃點什麽,要不要出去吃、耍一下。你安排,我聽你的。”
我哥不爭氣的答應著,一臉爛笑。“謝謝嫂子,怎麽方便怎麽來,不太麻煩哥哥嫂嫂。這回過來還要麻煩哥哥嫂嫂照顧,費心了。”一股學生味,程虎倒是很愛聽。帶我到一間小房間裡,說是準備給孩子的,平時也可以住人。
房間裡收拾的有模有樣,擺著個高低床。掛了個粉色窗簾,粉色的難看死了。掀開簾子,陽光散進來,眼睛輕松的多。把身上略臭的衣服脫掉,洗個澡,套了一件簡單體恤和工裝褲,擦幹了頭髮在床上坐了坐。
大哥叫醒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在就近的館子裡炒了四菜一湯送到家裡了,大嫂吃得快,跑去電視前面守著偶像劇。大哥拿著酒瓶和我一起少少的喝著,到最後菜沒有了,就著花生慢慢說。
這幾年他都是過年的時候回一趟老家,平時都只是打一下電話,提起家鄉是有多少感慨。:“二弟,我們要向前看,看遠一點。念舊是念舊,這個世界跑得太快了,要是可以去找個大學掛進去。大嫂是個很好的人,她眼光好,未來大學生還是吃香,你去拿畢業證去問,掛個名都好一些。現在要工作,都要給人劃門檻,人太多了,做什麽都好,就是要爬得高。”
大嫂從廚房端出來盤剝好的花生米,往酒杯裡斟了酒,叫我們早點休息就回房了。大哥醉著眼睛連聲應和,“你是什麽想法。”“管他什麽都先做上,邊做邊看。”大哥連喊幾個“好,好,好”說他知道了。
他知道什麽,我也不知道。第二天就擬了一個景點單,要出去轉轉,大嫂推說她的小賣部要看店,大哥也突然想起汽修站老板說今天有兩個急活,留了個摩托鑰匙給我讓我自己去轉。城市大就是好,路也平些。摩托一路開到山腳,沒有什麽坑坑窪窪。
在景區的停車場拿了一張票,背著點水和吃的就往裡走,景點的山不如農村的山,修剪得過於精致,少了點植物的生機。乾脆走出石板路,往林深處走去,樹鮮活得多,昂首挺胸的長著,蒼翠欲滴枝繁葉茂,竟然還看到了一條牛道。
找到個沒樹遮擋的小丘環望,再往前有個竹屋,往回看不知道走到哪裡了,但往山頂上,還能看見建築物,應該沒有跑得太遠。天氣是說變就變,一朵雲遮住太陽,下起了太陽雨。“剛下雨就遇到雨亭,想瞌睡就遇到枕頭。”程龍急匆匆走進去,抖動衣服搖落身上的小雨珠。
才走進去,風忽然大了起來,推著一片黑雲,雨聲撲簌簌的急了起來,空氣冷了,竹屋雖然遮雨卻不能擋風,程龍越發覺得涼颼颼的,外頭的竹聲樹影鬧的厲害,讓他汗毛立起。他摟著雙臂。有種尖尖的聲音在外面叫著,程龍向門外看,飄過一個慘綠的影子,仔細一看,一個蒼白的人站在門口,根本不是現代人的樣子。
程龍揉著眼睛再看過去,隻覺得一陣風穿過自己:是兩張死人臉!從門外往飄進來,披這兩塊濕黏的布,透出冷色,一身滴滴嗒嗒的水,在門口留下幾個帶水的足跡,這根本不是人的足跡!小小的和拳頭一樣。程龍心裡沒底,他沒聽到說話聲,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聽到。
他裝作沒看見一樣,往門口摸過去,分明他看到的只有一個,可是,可是又看到了兩個,鬼眾我寡,他站在門口,現在往後看一眼,如果它們還在…
轉頭…
三個女鬼縮在最遠的牆角,深陷的眼窩卻直直的朝著他!“你幹嘛!”那聲音從背後傳來,程龍驚得叫出聲,對面的女鬼也跟著叫起來,背後發出驚叫…“啊!!”
尖叫甚至蓋過了雨聲,當雨聲又啪嗒啪嗒的響,程龍的心跳不怎麽劇烈,屋裡已經又進來兩個男人。“你們進來沒有聲音!”明顯是劫後余生卻發現是虛驚一場的埋怨“我先看到一個人,一眨眼又變成兩個了,就嚇了一跳。”
“誤會誤會,道館下面怎麽會鬧鬼嘞。”一時對面的女孩們笑了起來,半天止不住。程龍尷尬的找話題:“你們這樣扮,是在拍戲嗎?”一問一答,原來是群拍宣傳片的,也是天時地利,如果不下雨也鬧不出這個烏龍。
雨停後順著他們指的路,過了樹叢是商鋪,每家都掛這不同的招牌,銀器銅器,山珍山參,特色的小玩意,程龍去飯館前站了站又離開,單一個面條賣到了12以上,這靠近景點反而比市中心更貴。
往上走是沒有興致了,去停車場拿了車又往回趕。
日子過得和以前一樣,泡在網吧裡。大嫂顧著小超市,大哥工作在修車鋪。一天天閑著沒意思得緊,乾脆找了個工地的活。
工地裡吊塔、渣土車、挖掘機跑得勤,相對輕松一點,只是我沒有開過。鋼筋工搬著鋼筋跑來跑去,在樓體裡綁鋼筋的,拿切割機軋鋼筋的,傷耳朵,要看圖紙。抹灰的,爬架子的,砌磚的。才入行,只能當個力工,推著磚頭水泥在樓胚間穿來穿去。
早上6點開始推獨輪車,先按之前的指示,把磚頭從一樓送到六樓去。明明入秋了,隻才爬了一個來回,汗就開始冒了,再一個來回,頭上聚起了汗珠子,悶在頭盔下面,順著眉骨鼻梁滑到下巴,不斷晃動著,撓得人癢癢的。最終還是滴到地上,一顆接一顆的掉落,在樓梯上砸出連串水跡。
鼻子張大,呼吸粗重,把磚頭壘起一摞,墊塊布在肩上,腦袋往前伸,騰出位置放磚頭。像是脖子上騎了個死人,又冷又硬,粗糙的磚面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一步步上階梯的時候還聽到磚石撞擊摩擦“哢噠啪嗒”“謔~謔”
終於到了午飯點,同組的力工都擠到工地旁邊的攤販那,“6元自助,旁邊拿碗,吃多少拿多少!不要浪費。”聒噪的喇叭重複著一句話,大家吃到後半截才說了幾句話,“你沒得水壺?”“要去買個,才來,下午要渴。”
確實是突然渴起來,上午的肌肉脹鼓鼓的,下午就感覺到酸脹了,只能一次少背三分之一。我們這片的小監工是個才出來的學生,抓得不是這麽緊,反而是組長邀功一樣催促著,也不過是嘴上喊兩句。
樓下攪水泥“嗡嗡”的馬達聲,樓上砌磚科達科達的撞擊,背後磚塊摩擦的沙沙聲,和鼓點般的腳步聲。直到入睡還在重複響著。
五點過半就打鈴,有種夢回高中的錯覺,醒來是真實的工作和辛苦。昨夜用冷水衝涼,軟噠噠的手臂現在又緊實了起來。拿水拍拍臉,隨著人群去往裡走重複著模式化的工作。
醒來,工作,休息;醒來,工作,休息。在床板上躺著,雙手交在腦袋後,聞著汗味、煙味,思緒也飄散。做了半個月力工,終於調去抹水泥了,抹水泥要學一點東西,要輕松一些,在工作之余居然能騰出嘴來閑聊了。
“你是哪裡的?”“X的,聽哥的口音也是X的。哥做了好久?”
“出來十多年了。”“這個工地上哪個工最好啊。”
“肯定是技術工,多少有點技術。才出來的時候不曉得,後面就只能做這些…”…
說到最後都是些閑話家常,倒是提到要看工資,出來久了會遇到拖欠的,然後少給很多變著法的壓錢,要自己多個心眼。
這事也很快在月末應驗了,因為我前半個月做的是力工的活,工錢比原先說好的少了大幾百,大家都有道理,也不是計較的人,說明白了就回大哥家歇了兩天。
到了哥嫂家先送上一份孩子的錢。這一個多月,她肚子已經有了起伏,本來是想去守一下小超市,又折去買了肉、菜,點炒菜、一葷一素涼拌,又在店裡拿了兩包嬌子。飯桌上喝開了酒瓶了有一句無一句的聊說起工作的事來:“汽修好,可惜是幫人做事,一天天車來車往的,就掙一點工資。”“哥,你先練手嘛,一會總是有機會的。那工地上就不好耍了,沒什麽出路。”“你要做什麽嘛,錢多的累,清閑的沒什麽錢。”“累怕什麽,有東西出來就行。”
“悄悄發財的多的事,街尾那家做廢品回收的。三年就買車換房了,但是讓年輕人去收廢品,還以為你看不起他。”大哥說著話,大嫂插這麽一句,程龍只聽到後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