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三德不知什麽時候已離開了,王子安一個人坐在前面牆上題著“率性”二字的教室裡發呆。
一會兒,他想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弄清現在的具體時間節點和現實情況,於是他起身走了出去。
王子安憑著腦海的記憶走到了學校內的告示欄,上面張貼著兩張告示。
一張告示是司成館推薦報考進士科的二十人和明經科的三十八人名單,進士科考生中,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王子安記得大唐規定一般年齡滿十九歲才能參加科考,特殊的人才由大司成(即國子祭酒)等三品以上官員推薦,可不受年齡限制。
自己當年就是上書宰相劉祥道,由他舉薦的,但參加的是特別的幽素科,而不是進士科,看來自己科考的事情已經隨著時間變化而改變了。
另一張告示是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即將攜文武百官及外藩使臣,前往泰山封禪,大司成葉靖能也要隨行。
王子安確定了現在的情況:現在是麟德二年九月中,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現在在司成館,還沒做《宸遊東嶽頌》取悅李治,目前看來大致和以前相似,不同的就是兩點:
一是《檄英王雞》變成了《鬥雞檄文》,並提前了兩年多,從而避開了這個雷。
二是自己沒參加幽素科考,更未被授從七品的朝散郎,而是即將參加進士科考。
他內心默默地念道:“既然人生得以重來一次,那我必然倍加珍惜,認真做些實事,不再重蹈覆轍,成就一番事業。”
“自身必須要做很大的改變,一是改變孤傲的性情,與人友善,構建利於自己的外部環境,但不能阿諛奉承,這是為人之基準。二是改變自己的方向,不能只靠文章來博取青睞,要有處理事情的能力,才能往上走,也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三是……”
王子安正暗自忖想著,忽然被人從後面抱住了雙臂,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只聽得起哄的“哦”的幾聲,他的人就已經被幾雙手結結實實地按在了地上。
接著就是拳頭雨點般的落在身上,和腰不時地被踢上幾腳,夾雜著邊打邊罵的聲音。
“讓你拽,還貼在大門外。”
“很風光呀,現在還風光嗎?”
“唉呀!累死我了,你給我多踢他幾腳!”
王子安下意識地抱緊了頭,感受著身上的疼痛,慢慢在腦海裡尋找久違了的記憶:
司成館位於長安皇城外的務本坊,是大唐的官學,有300多學生,全部都是皇室宗親和五以上官員的子孫,年齡從十四到十九歲。內部按學業水平和年齡分為三級六堂:初級為正義、祟志、廣業三堂,中級為修道與誠心兩堂,高級則是率性堂。
王子安由於三月寫《乾元殿頌》被皇帝李治以特例招入司成館,因為其父王福畤只是一個七品官員,王子安本來是沒有資格進入司成館就讀的。
王子安初入司成館,按年齡和學業水平入初級的正義堂,兩個月後升至中級的誠心堂,又三個月升至高級的率性堂,半年連升兩級,成為了司成館的一個傳奇。
司成館內有幾個紈絝子弟,被稱為“四凶”武承願、武承嗣這一對堂兄弟和宗秦客、宗楚客兄弟,武氏兄弟是皇后的堂侄,宗氏兄弟則是皇后堂姐的兒子。他們四人仗著人多和背後勢力大,在國子監橫行霸道了,除了大司成、二名司業和五位博士外,連其它助教都不放在眼裡。
整個司成館除了人數眾多的世家大族正宗如李氏、崔氏、盧氏子弟等,其它很多都被他們欺負,據說就連當朝宰相竇德玄的兒子竇懷貞都被他們打過,也不了了之。
王子安這種形單影隻的太原王氏的旁枝更是如此,但杜三德和薛華總是會護著他,而他們身後的京兆杜氏和汾陰薛氏,“四凶”還是有些忌憚的。
王子安沉浸在往事的記憶裡,忘記了此刻在遭受的欺辱,忽然遠處傳來了幾聲熟悉的喊叫,打斷了他的思緒。
“住手!你們這些混蛋!”這是薛華嫉惡如仇的聲音。
“你們不能動手打人!”這是杜三德正直善良的聲音。
“四凶”此時打累了也打夠了,為首的武承願扔下一句“下次見我們繞著走,不然見一次打一次”就拍了拍手,揚長而去。
杜三德伸手來扶王子安,薛華則是對著圍觀的學生喊道:“別看了!散了!散了!”來為王子安挽回最後一點尊嚴。
王子安不等杜三德的手過來,迅速地站起身來,他雖然滿身疼痛,臉上卻是沒有任何表情。
杜三德看著他波瀾不驚的臉, 驚訝地雙手停在了半空,直接石化了。
此時王子安在心中念道:“三是改變自己的能力,要健身習武,才能應對一些危局。”
薛華急切地問:“子安,傷得怎麽樣?要不要去看大夫?”
王子安望著杜三德和薛華關切而熟悉的面容,一股暖流湧上了心頭,笑著說:“沒事!我又不是紙折的,他們也沒什麽力氣,就當幫我撓癢!”
在薛華對“四凶”不時的咀咒聲中,三人回到了宿舍。
兩日後,天還蒙蒙亮,司成館圍牆內僻靜的空地上,四個身影一動不動地佇在那兒,走近了一看,都正扎著馬步,身形魁梧的少年紋絲不動,面對面的三個瘦弱的少年則雙腳顫抖不已,這三個少年正是王子安、杜三德和薛華。
而正對著他們的是大將軍薛仁貴的兒子薛訥,薛華的族弟,也是司成館個人武力的天花板。
十日後,細雨微微的清晨,空地上就只有兩個身影了,王子安扎著馬步,薛訥正在練拳,薛華是第六天退出的,杜三德是第八天退出的。
二十日後,深秋的早晨有些寒冷,但那兩個身影依然出現在了空地上,王子安依然扎著馬步,薛訥手中拿著把劍在上下飛舞。
王子安扎著穩健的馬步,悠揚地唱著那首:
《漢樂府長歌行》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
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
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衰。
百川東到海,何時複西歸?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