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風輕溜，空冥雀的鳴聲幽幽。渝南，吳地四域之南域，此地臨近江東和黎越，瘴氣肆虐，人煙稀少，但也因此成為了許多奇人的隱地。此時一片緩坡上，一大圈人正圍著一個老頭，他們有的扛著鋤頭，有的叼著狗尾草，有的還邊甩著腿上的泥。

　　“想那馮衡大將軍領10萬晉軍精銳以摧枯拉朽之勢直取秦宛城，他指揮晉軍將宛城圍了個水泄不通。城中僅殘存萬余秦軍，拿下此大城只是時間問題！宛城後函谷關內便是秦關中，即使不攻進去，在關前列兵也足以威懾秦國。回報晉王，求封河西，指日可待！但你猜怎麽滴……”那白發老頭卻停下來賣起了關子。周圍立即傳來了一陣唏噓聲。

　　那老頭自顧自的擰開葫蘆，猛灌了一口濁酒。“講到哪來著?哦~記起來了。那馮衡自以為勝券在握之時，卻有斥候回報，告有後方殘兵回報。一問才知，自己無敵於世的10萬大軍竟讓人卡了脖子！原來呀那秦軍的大部隊竟如天降之兵，奇襲了晉軍大後方的令孤城，秦軍血洗令孤，只有殘兵敗將逃往前線和後方苻城求援。”

　　“不就是一座令孤城嗎?怎麽就能卡10萬晉軍的脖子呢！”人群中傳來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

　　這可讓那老頭笑眯了眼。“可沒那麽簡單，這令孤城承接晉軍糧草中樞苻城，來自晉國各地的糧食都要轉到苻城，再順著令孤城一路運到前線。秦軍只要把這糧口子一掐，過不了多久那10萬大軍可就要變成餓得皮包骨的10萬大軍咯。晉軍嚴防苻城，卻疏了令孤，真令人唏噓。”

　　“馮衡令人傳信苻城，卻好久不見回報，眼看宛城攻不下，糧還被截了。氣急之下當即就要全軍回援令孤，但最終還是在手下的勸阻下留下了兩萬晉軍繼續包圍宛城，不留些兵力繼續向秦軍施壓的話受到宛城內秦軍的垂死反撲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當馮衡攜大軍馬不停蹄的回到令孤城的時候才發現事情不對！”老頭停下來又灌了一大口酒。

　　“那令孤裡的秦軍多日前便撤離了！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呀。馮衡還沒來得及派人去調查清楚事情的經過，前方又傳來戰報。原來留守的晉軍在夜裡被從後方突然襲來的秦兵聯同宛城守軍打了個前後夾擊，幾乎被全殲了！這回不僅前勢盡去，還損失巨大。”

　　那老頭長歎一聲。“那馮衡肝氣上逆，氣得噴出一大口血來！最後腿一軟，竟暈死了過去。數日後，人們再見馮衡時竟發現他原來滿頭的青絲都已經被蒼蒼白發所替！”

　　“後來呢?後來呢?”幾個孩童哇哇叫道。

　　“後來呀，秦將‘天來兵’薑信以此戰一舉成名，得封大將。晉王當即斬了馮衡。秦晉則簽了著名的‘宛城之約’，讓兩國維持了幾十年的和平。”老頭搖了搖頭，合上了葫蘆蓋，不願再講。

　　只是這次周圍竟沒有再傳來唏噓聲，或許是大家都還沉浸在英雄的落寞中吧明明在前幾日的故事裡那位馮將軍還是橫掃秦軍的英雄，意氣風發，風光無限，卻在今日黯然離場。

　　白發老人那單薄的身影在夕陽下顯得頗有淒意，在靜默中一瘸一拐的，消失在落日的余暉中。

　　有人會說那馮衡怎麽會那麽傻。是的，現實中從不卻事後諸葛，但有沒有可能談歷史、談人物時，主觀跳出歷史背景、不顧時人認知，而一味的站在道德製高點、以全知視角來妄論是不合適的呢?又或者是直接以結果回推說馮衡必敗，然後以此觀點為破口狂揪晉軍毛病，硬誇秦軍優勢。歷史中哪有那麽多必然，當時秦軍難敵晉軍是事實，誰又能斷定薑信此一搏能出奇效呢?

　　……

　　月亮已經升起，向大地傾泄著皎潔的月光。一間破茅屋出現在視野中，一個老頭提著葫蘆晃晃悠悠的走近，剛進到院子就見有一個少年從屋裡出來。只見那少年右眼框外緣生有一顆小痣，外表談不上多英俊，但也算長得上五官端正。

　　“彭爺，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不繼續講會故事?”

　　“你小子還盼著我不回是吧?又想幹什麽齷蹉事。上次偷看柳寡婦洗澡的事還沒和你算帳呢！”

　　“那是意外……”

　　“你小子想說的是被發現是意外吧！沒個正形。”

　　那是事實，少年百口莫辯。

　　老頭提起葫蘆輕拍了一下少年的屁股。“你小子的功練得怎麽樣了?”

　　那少年抬頭撓了頭。“呃，沒什麽特別大的進展，總感覺缺點什麽。”

　　“缺點什麽，缺媳婦嗎?我看哪又是你偷懶吧?”老頭舉起葫蘆就要敲。

　　稀稀疏疏，屋內傳來一陣響聲。

　　“我去，你小子不會真在幹什麽齷蹉事吧?這就不怪我抓包了，嘿嘿。”彭爺臉上綻開猥瑣的笑容。

　　“我靠，真沒有呀！”

　　那老頑童可沒信少年的鬼話，拔腿就往屋裡鑽。

　　但下一幕卻讓他愣在了原地。只見屋內木桌前，一個身披黑色長袍，頭戴血色兜帽，面帶黑白面具的怪異的男人坐在那。更奇怪的是，那怪人掛著個詭異的吊墜，看著像一坨長滿帶倒鉤觸手的流膿肉團，布滿血絲的眼睛星星點的散在上面，看著不禁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那怪人見老頭進了屋，抬起頭來，面具上露著的兩個眼睛空空洞洞的，像被操縱的木偶一般。

　　“我靠，你小子是真的餓了，不是，什麽東西都能吃得下呀！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品味，但你口味真重。”那老頭笑罵道。

　　少年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還想解釋。但下一秒，老頭臉上已經褪去了那層嘻嘻哈哈的偽裝。

　　“都幾十年了，但不管再久，遇到你們這些薩陀臭蟲都熏得人難受。要是來聽老夫講故事的，那你可就要失望了，老夫今天講得嘴都酸了。”那老頭眼中閃著寒光。“但你若是還有其他想法，老夫雖說平日也就種種地、講講故事，但也略通些拳腳，更不介意露兩手。”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怎麽樣，那老頭不僅看起來比平時壯碩不少，而且背也挺得筆直。

　　那怪人只是微微一笑，奸聲蕩耳。“馮衡大將軍威風不減當年哪！”

　　彭老從未和外人透露過自己的身份，與少年之間的稱呼也用的假名，怎麽……

　　彭老頭臉色鐵青，少年和他相處這麽多年來可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大將軍可擔不起。說吧，你又是給誰寄生於誰的臭蟲！”

　　“武安君李代。”怪人的語氣平靜的驚人。

　　但青年的心卻為之一振。那可是武安君！國家封侯的最高稱號。而這李代更是有“破萬虜”之稱的狠人！

　　李代，武安君，深受吳先王器重。聽說他愛兵如子，勇猛無比，不但在與楚的戰爭中未嘗一敗，而且在與強晉的爭鋒中也是屢立奇功！他手掌江東、渝南二十多萬大軍，他是吳地無數深閨的夢中情郎，更是無數吳地青年的偶像，吳地的小孩即使不識吳王但也能將武安君的英勇戰事娓娓道來！能為這樣的人效力，哪能弱到去！

　　少年的心中上了些許防備。

　　“哦?武安君最近急召新兵，你說你效力於他，卻不在他身邊出謀劃策，倒跑來我這破茅屋裡幹嘛?怎麽，想讓我上戰場為你們賣命?可惜了我這身老骨頭……”

　　“馮大將軍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你知道的。”

　　“哈。有嗎，有嗎?我不知道喲。”但老頭的眼神卻瞬間變得犀利。“別癡心妄想了，我是不可能同意的！”

　　“這可由不得你！”那怪人機械的扭過頭，目光鎖定在少年身上。“少年，哦~叫忘憂對吧?”

　　那名叫忘憂的少年眼中閃過幾分疑惑和驚訝。

　　“忘憂……忘憂……你當真不想知道你的真正身份?”

　　少年心頭又一振。

　　“當真不想知道你為何無父無母，只有個臭老頭陪你?我知道這臭老頭不會和你說的事情！”

　　忘憂心猛的一沉。又覺得肩頭一重，原來是那老頭抓住他的肩膀。“忘憂，別……冷靜……”老頭搖著頭，眼中帶著幾分嚴肅。

　　無數幕和老頭相處的快樂情境在腦海中閃現。但……

　　“你就是個無父無母的臭孤兒！”

　　“走開！孤兒也想和我們玩，滾一邊去！”

　　“沒爹沒娘的狗雜種！”

　　迅雷撕碎一切回憶！

　　“你可是虞唐之後！”

　　少年隻覺腦中一片空白。

　　“孩子……可別給人當槍使了！”那老頭臉上露出三分慚愧，四分惱怒，三分悲傷。

　　“臭老頭，你這副模樣真是讓人心情愉悅呢。”那怪人站了起來，圍著忘憂繞。“忘憂?呵，怎麽能忘！你可是虞王之後，家國之恨，如何能忘！想我大虞，始於商末軒鴻，國土曾南至大澤，東盡江南，西接巴蜀，北逼王畿，何其盛也！可惜卻因故一夜暴亡，為吳楚所替！”

　　怪人緊貼著忘憂的耳朵，那聲音讓他發抖。“你，是虞唐之後，生於危難，當熠熠生輝呀！唐熠！怎能屈居茅廬，言何忘憂！”

　　“因何故而亡，你先說清楚！”少年心中燃起火來。

　　“呵~就你現在的實力，悠著點吧。”那怪人語氣中帶著些不屑。“我就告訴你，先王唐毅於武安君有恩，他將助你除去賊寇，重複王位！你，可有準備好面對你的命運……”

　　“此情此景，我想高歌一曲。Only you~o~o~only you……”

　　“去你媽的命運！”一拳襲來。 “笑臉給多了你就蹬鼻子上臉上吧！說了不行就是不行，你還在這裡感歎號來感歎號去的，也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了啊你，當演講了是吧！”沉寂了好久的老頭終於爆發，直接把那面具人乾趴在地上。

　　“你這樣搞得我很難辦耶……”那怪人抬起頭來，他面具都被打歪了，露出半張滲血的嘴，顯得狼狽不堪。

　　“難辦啊，我C，那就別辦呀！”老頭一把將桌子掀翻，接一腳就把那怪人踹飛了，只在茅屋的牆上留下一個人形的洞。那老頭身體前探，臀部翹起，把手展橫在眉前，透過人形的洞往外望。“嗯~飛得真遠。早看這臭蟲不順眼了。暢快！”

　　“彭爺，我……”

　　“別說了，我是不會同意的！”那老頭從口袋中掏出個粗布包，遞了過來。

　　“彭爺，……”忘憂，他知道布裡包的是什麽，每當他被同齡的孩子驅逐，貓在角落裡偷偷哭泣的時候，彭老頭都會遞來一個布包，裡麵包著的蜂蜜是那樣的甜，足以淡化所有的憂傷……

　　但唐熠的袖中還藏著面具人塞來的布條，他沒有打開那布包，而是慢慢把它收好。彭爺還是站在那裡，只是背卻沒有剛才那麽直了，甚至比平時還要駝很多，像一下就坍下去了，那個老頑童，在那一瞬，好像真的老了。

　　唐熠默默回到房內，只是整個屋內安靜的可怕。

　　在唐熠看不到的地方，豆大的眼淚從老頭渾濁的眼中溜出，順著臉上的溝壑劃落，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