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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災之下》第1章 新家
  盛夏,陽光明亮似火,老城郊野的柏油公路上,一輛老舊的載客汽車緩慢行駛而過。

  車廂裡,空氣燥悶炎熱,隨行廣播時斷時續地播放著時下熱門的流行情歌,不久後轉成新聞,內容是最近幾月各地頻發的瘋人病事例。

  “強烈的躁動與不安情緒,發病者通常宣稱自己體內住著另外一個人……”

  路懸睜開眼睛,感覺頭暈和惡心,瞥一眼窗外,發現一張人臉不知何時存在於那裡,心中升起無法言喻的恐懼。

  他揉揉眼睛再看,才知道原來是車窗上自己的倒影。

  “你為什麽看我?!”

  沒由來,一聲怒喝打碎了車廂裡的平靜,緊隨其後是肢體碰撞的聲音。他仰起脖子,努力探頭,看見在前方的過道上,有兩個男人不知為何打了起來。

  拳拳到肉,周圍人想攔都攔不住,兩人打到渾身是血,仍舊不停手。路懸覺得奇怪,便伸手推了推旁邊的中年婦人。

  “怎麽打起來的?”

  聞言,中年婦人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她穿著老氣的花襯衫,頭髮披散,左顧右盼,表現得坐立不安。時而舔舐嘴唇,時而伸手撓頭髮,蠟黃色的皮膚下隱約透露出一絲病態的蒼白。

  “我很渴,你身上有水嗎?”她這樣對路懸說。

  搖搖頭,表示沒有,他收回目光,繼續觀看前方的拳擊比賽;其中一人已經把另外一人的鼻子打塌了,當然本人也好不到哪去,滿嘴鮮紅不剩幾顆牙。

  “你覺得誰會贏?”

  詢問旁邊的中年婦人,這一回,對方再沒有搭理他,全程緊閉著眼睛不說話。

  十分鍾後,汽車在靠近路邊的一處站牌前停下。前方駕駛位的司機大聲催促,售票員也跟著罵罵咧咧。

  路懸背起背包下車。和他一同下車的還有方才打架的兩個男人,這倆人相互掐對方的脖子,滿身血汙好像剛從戰場撤下來一樣。

  引擎聲轟隆作響,滾滾黑煙從排氣管噴發,車子內部傳出快要散架的危險聲音。下一秒猛地向前竄,然後勉強穩住,嘎吱嘎吱地開動了。

  樹蔭裡,路懸抬頭,目送客車緩慢駛向城市,也瞧倆人打著罵著扭進樹叢。提了提背包,他往路旁延伸出來的小道直走,旁邊草地上插著歪斜的路牌,其上用紅油漆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

  烏鴉坡。

  路懸垂著腦袋,徑直朝裡走,道路從柏油路變成剝裂的水泥路。盡頭是一棟高聳的筒子樓。樓房矗立在一片廢墟的邊緣,外層被三米高帶鐵絲網的水泥牆包裹,裡頭的建築外牆上則是爬滿裂縫。孤零零的像是一幢老人的遺塚。

  靠近大門,發現鐵門被鎖著,邊上的保安亭窗戶沒關,裡頭風扇嘎吱作響,一個短頭髮、白皮膚的女孩此時窩在搖椅上睡覺,面前桌上擺著不鏽鋼杯和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傳出戲曲聲。

  敲敲窗戶,女孩不耐煩地睜眼,右眼竟然是重瞳。路懸仔細觀察了很久,直到對方眼中煩躁情緒漸濃,才開口說:“我是今天搬來的,想麻煩你開一下門。”

  女孩收回目光,勉強支起身子,從抽屜裡拿出一大串鑰匙,同時詢問來人叫什麽名字。

  “路懸。”

  得著姓名,她在一眾鑰匙裡取出一支,略微泛黃的貼紙上寫著0713的數字。

  “我帶你上去。”

  這樣說,女孩揉揉眼睛,踉蹌起身,拉開保安室的門,接著又打開外鐵門,示意路懸跟上。

  鐵門在身後關閉,他跟隨女孩走進筒子樓,建築裡沒有電梯,只有兩條狹窄灰暗的樓梯。行走其中,好像走在古墓的甬道裡,嗅及周遭空氣中彌漫的霉臭,那是老房子獨有的腐朽。

  女孩的嘴巴叨叨個沒停。

  “現在的外地人都不老實,租房子用來亂搞,冚家鏟弄得到處都是血,操他媽的房子後來都不好租別人……”

  走上第七層,女孩領著路懸來到走廊盡頭的倒數第二個房間,說:“你的房間就是這個,東西我已經提前叫阿姨收拾過了,煤氣罐也充過氣,還多給你房間放一個,可以用很久。”

  說完,她把鑰匙交出來,路懸接過然後反手插進鑰匙孔。門鎖轉動,朝裡輕輕一推,軸承隨即發出難聽的聲音。門理所應當地被打開了,一股涼風撲面而來。

  房間裡,家具普通但該有的都有,空氣中充斥著好聞的橘子皮氣味。還有正對門的窗戶,安靜敞開著。兩側的白窗簾隨風飄蕩,可以看見遙遠天邊矗立著的現代高樓。

  路懸走進房間,隨手把背包扔在地上。

  也就是那麽一瞬間,他再次沒由來地感覺難受。再瞧,房間不知為何已經變得灰蒙蒙,四周牆壁裡似乎隱隱有血管在蠕動,以及房間中央,粗糙的麻繩連接吊扇,其上吊著一個穿紅衣裙、留黑色長頭髮的女人。

  鮮紅血液滴落。

  路懸與其四目相對。

  “嘎!”

  突兀的鳴叫聲將他喚回。廚房裡,一隻烏鴉好巧不巧落在窗戶的防盜欄上,欄杆之間空隙很大,完全足夠一個成年人側身通過。周遭環境依舊,乾乾淨淨、舒舒服服的。唯獨方才眼見的一切好像是一場夢,叫人捉摸不透。

  “這房子冬暖夏涼,很不錯的,你不要看它破。”女孩倚在門外,冷不丁開口。

  心有余悸,路懸回頭看一眼女孩,又看一眼房間,很多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只能勉強咽一口唾沫,“能換一間麽,這房子我不太喜歡。”

  “為什麽?我隻讓人收拾了這個房間,剩下那幾間都很破的,你要住的話得自己收拾了。”眉頭微皺,女孩的眼睛一大一小,表情中帶著三分不理解。但沒關系,路懸提起背包,倒退著離開房間,用行動做出回答。

  二人重返一樓,推開其中一扇房門,撲面而來是酸臭,路懸捂著鼻子,注視眼下堆滿瓶瓶罐罐的逼仄之地,搖了搖頭。

  這間房位於一樓的角落,配電房的旁邊,采光很差,潮氣也很重。

  女孩解釋道:“這房間以前租給一個阿婆住,她沒事喜歡撿瓶子,後來老死了,我出錢燒的她。”

  點點頭,路懸沒進門,示意對方帶自己到下一間。下一間房位於三樓,同樣是角落,進入後看見內中灰暗破舊,家具都沒有,只是在正對門擺了一張床,床上的涼席表面仿佛蓋著一層油垢。

  “一個外地來的臨時工在這住過,不大講衛生,後來不知因為什麽失蹤了,房租也沒交。”女孩手捂著鼻子,扇了扇風。

  “會不會是死在房間裡?”路懸左顧右盼,覺得眼下環境的氛圍很是驚悚。

  聞言,女孩雙手環抱,用一種十分不滿的眼光注視他,“你要不要自己找找看有沒有?死人味道多重你不知道?隔整條街都能聞到,不要說這一棟樓。”

  路懸意識到自己方才說的話有些冒犯,但心裡還是覺得這個單人間也不太靠譜,便小聲說:“還有嗎?我想再看看。”

  女孩逐漸不耐煩:“這是最後一個單人間了。”聲音蠻大,但說著又頓了頓,“樓上倒是還有一個空的兩房一廳,你要不要去看看?”

  路懸退出房間,示意對方帶路,女孩就雙手揣兜在前邊走,一直走上十三樓。在靠近樓梯口的地方,她用鑰匙插入了張貼倒福的綠皮防盜門。

  房門吱呀呀敞開一條縫。

  別的不說,兩房一廳的氛圍跟單人房完全不一樣,雖然窗戶關閉著,采光不足,但依舊能夠瞧出其中的寬敞與整潔。

  唯一令人不滿意的地方在於眼下之地充斥著濃鬱的香燭味,走進主臥查看,他見到一張靈桌擺在角落,其上是蘋果、橘子還有燒一半的蠟燭。

  “這是什麽?”路懸疑惑不解。

  女孩瞧了眼,回答說:“喔這個啊,這房子鬧鬼來著,放這玩意鎮邪用。”

  “啊?”

  女孩上前拿起一個蘋果,擦擦灰就張嘴啃了一口,解釋道:“這房間以前住著一家三口嘛,人都蠻隨和的,後來不知怎回事中邪了,全家都死在房間裡。後來還是我開的門,一進門就看見房間裡到處都是屎,還有牆上貼滿了黃符紙,亂七八糟都給人警察都看愣了。”

  路懸不動聲色地退後,“然後就鬧鬼了?”

  “對啊,新住戶都反應說看見死人在屋裡發瘋,凶神惡煞的,根本不能住。”

  “那個,他們說的死人是不是一爸一媽還有一個小女孩啊……爸爸瘦瘦高高,媽媽瘦瘦小小,女孩看著十歲不到,穿著髒髒的白裙子……”

  女孩有些意外:“你怎麽知道?”

  路懸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只知道自己的腦袋又開始痛了,惡心想吐的感覺充斥腹腔。女孩所站的靈桌前,滿身汙穢的一家三口以奇形怪狀的姿態出現,用怨毒的目光注視她,或者說是注視她手中的蘋果。

  這份怨毒伴隨女孩每一次張口啃食而加重,路懸站在旁邊感覺喘不過氣,寒冷攀附脊柱,幾乎要開閘泄洪。

  退出房間,他深呼吸,平複情緒。

  女孩也退了出來,看起來屁事沒有,手裡的蘋果被啃成了蘋果核。他抬頭,一家三口都來在客廳的陰影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女孩還有她手中的蘋果。

  “租嗎?”她嚼嚼嚼,“只收你單人間的錢就好。”

  路懸收回目光,正色道:“我都不租可以嗎?”

  “可以啊,但是網上付的押金和房租不退。”

  於是在0713號房間前,路懸捏著鑰匙,髒話到嘴邊呼之欲出。

  女孩把鑰匙給他後就下樓回保安室了。剩下自己一個人慢騰騰挪到七樓。當前是上班時間,樓內沒幾個住戶,整條走廊都是空蕩蕩、陰沉沉的。

  他打開房門,謹慎地走入房間。

  鼻尖再度嗅及好聞的橘子皮氣味,還有從窗外吹來的涼風。平心而論,如果沒有方才入門時看見的那一幕,路懸一定會對這個新家喜歡的不得了。

  可惜沒如果。背包放在牆邊,他上前用桌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古董一樣的箱型電視機擺在老舊櫃子上,開啟後滿屏雪花,持續了十幾秒,後才漸漸閃出圖像。

  選擇一個本地的頻道,內容是普法欄目,路懸把電視聲音開到最大,然後返回牆邊坐下,從背包裡掏出豆奶和袋裝麵包,心不在焉地吃起來。

  說來自己今年也十七歲了,正是應該在學校裡埋頭苦讀的年紀,此刻卻因為家庭變故而獨自一人來到外地,並且住進這疑似鬧鬼的出租屋裡。展開低能簡直就像是三流小說開頭一樣刻意又惡心。

  但那又有什麽辦法呢?路懸把麵包全部塞進嘴, 腦中回想起很多不開心的事情。他這人其實從小到大都挺倒楣的,長期跟自己相處的人大概率也要跟著一塊倒楣,比如哥哥姐姐,還有老爸老媽。

  “一分鍾養生,濃縮千年傳承!”

  被聲音嚇了一跳,路懸猛抬頭,發現是電視機。普法欄目中場休息,屏幕裡開始播放坑騙中老年人的養生廣告。破廣告聲音比正經節目要大上幾乎一倍,他咀嚼麵包,為自己被這無聊動靜嚇到而惱怒,一氣之下拿起遙控器切換頻道。

  新頻道裡播報著最近幾月備受關注的瘋人病事例。各類專家圍坐一圈而滿臉愁容,看架勢似乎是全國都有。當中一個片段為目擊者拍攝下來的患者發病時刻,片中人行為怪異,眼球完全漆黑,臉上顯露出非人的笑。

  看多了覺得晦氣,路懸再度切換頻道,這一回彈出的是動畫片,雖然幼齡向劇情很無聊,但歡聲笑語總好過一驚一乍。他放下遙控器,從包裡又再掏出一袋麵包。

  時間就這樣安靜地流逝了,路懸倚著牆壁看電視,不知不覺間居然低頭睡著。等到他醒過來的時候,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竟然睡了這麽久,天已經快黑了,屋外的天空泛黃,有叫不上名字的鳥從天邊飛過,屋內電視機裡循環播放著劣質廣告,還有手中半塊發硬的麵包。

  感覺身體很不舒服,路懸打算起身去廁所,卻瞥見在自己左手邊靠近房門的地方,不知何時多出一個人。

  僵硬地扭頭,他看見一張病態、蒼白的臉孔堵上來,嘴巴張大,尖銳地嚎叫:

  “快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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