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路懸瞳孔震動,抬手就是一拳,完畢驚恐大叫,跳起來朝對方臉上再補一腳。
這一下當場將“人臉”踹翻在地了,他乘勝追擊,拳打腳踢,如此直到目標發出慘叫,一種類似於哭泣的哀嚎。他才漸漸回過神來,意識到眼前之物並非鬼怪,而是真實存在的人。
一個瘦骨嶙峋,穿著白色睡裙的中年女人,頭髮黑而凌亂,正趴在地上,捂著腦袋痛哭。
停止動作,路懸眼無聚焦地在房間裡掃動——房門是敞開的,背包也是,地上到處是空的麵包袋子。這人趁他睡著時進來偷吃了東西,還嚇唬人。
蹲下身子,路懸推了推女人,這家夥蜷縮成團,舊舊的白色睡裙上滿是鞋印,嘴裡發出難聽的哭聲,好像受了天大委屈。
“你是誰?為什麽嚇我?”
用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沙啞嗓音問話,話音落下,女人以行動回答了他——突如其來的暴起,一拳打在褲襠,然後抓住背包,手腳並用地往房間外跑。
疼痛致使路懸跪倒在地,同時內心深處不斷膨脹的憤怒情緒又驅使其爬起。他衝出門,看不見女人的身影,但是通過對方奔跑時的動靜,能夠大致判定其究竟是跑往了哪一條樓梯。
路懸連蹦帶跳地闖下樓,沒多久就看見目標。他鉚足了勁,一記飛踢踹在女人的後腰,女人隨即跌倒,腦袋磕到牆壁發出嘭的聲音,包裡的東西也一股腦摔出去。
撿起背包,還有地上的東西。路懸忍不住回頭看眼牆邊的女人,怒氣發泄了,他開始擔心自己那一腳會不會給人踹出毛病。
“你幹嘛搶我東西?”這樣問,路懸把背包的拉鏈拉好,猶豫是否應該上前查看對方的傷勢。
答案是前者,他確實這麽做了。女人的腦袋腫了個大包,但看架勢應該是死不了的。松了口氣,也就在這一瞬間,女人再度暴起,伸手搶他的包,同時口中喊叫:
“快搬走!快搬走!”
包被人搶了去,獨留背帶在自己手裡,這一回路懸沒有追趕。因為眼下之地不知何時聚集了很多圍觀群眾——狹窄的走廊裡滿滿當當都是人,男女老少全都有。當中以一個邋裡邋遢、身披睡袍的中年男人為首,瘋女人抱著背包躲到了他身後。
“對不起啊後生仔,這阿玲腦子有病的,你寬容一點啦。”
男人用蹩腳的口音說道歉話,之後轉身從瘋女人手裡搶過背包,雙手遞還給他。
……
樓外院牆裡,歪斜的榕樹下擺滿折疊桌,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油煙味兒,滿身大汗的老板用鐵鍋炒米粉,路懸則是癱坐膠椅,木訥地注視自己的手心。
這是財運線……這是讀書線……這是命線……
欸,怎麽開頭就斷了?
他用隨身攜帶的圓珠筆把線畫長,感覺自己像隻鴕鳥一樣。
“你是哪裡人?”
人聲入耳,他抬起頭,桌對面邋遢大叔正叼著牙簽跟自己說話,頭髮亂糟糟的,眼窩裡的眼屎有米粒那樣大。
“外地人。”
“你看起來像未成年啊,一個人來這裡租房?”
路懸沒接茬。這棟樓在網上的某些特定圈子裡蠻火,選擇到這居住也是谘詢他人後決定的結果,真實理由絕對不能說,自然借口一早就想好了。
“來這裡讀書,親戚說這便宜,就過來看看。”
他平靜地說,眼光轉向一邊,瘋女人此刻正在桌前大口吞吃炒飯,吃噎了就喝湯,緩解了再繼續大口吃炒飯,循環往複。
“她是你老婆?”路懸問。
笑了一下,邋遢大叔回答說:“我沒有那麽好福氣喔,老光棍一個。這阿玲住在三樓,年輕時也是當明星上過電視的,只可惜婚後生了一個腦癱兒子,本人也因為老公死了所以精神出問題,媽的厄運專挑苦命人不是嗎?寬容一下吧。”
路懸不曉得該說什麽,乾脆不說了,眼睛盯著名為阿玲的瘋女人看,想起自己的老爸和老媽。
“你家裡人呢?”邋遢大叔哪壺不開提哪壺。
路懸沒有說話,以沉默作為回答。自己的爹媽早在半年前就出車禍死掉了,結算遺產時發現名下債台高築;樹倒猢猻散的親戚,凶神惡煞的催債人,蠻不講理的拳打腳踢……噩耗一個接一個不停,簡直就像是整人節目一樣荒誕不經。
“關你什麽事?話那麽多做什麽?”那一刹那,路懸忽然感覺怒氣往上湧,態度很差地蹦出一句。
邋遢大叔點頭,“對對不關我事。”恰巧這時老板把炒米粉端上桌,就把東西順勢推給他,說:“先填肚子吧,大叔請你吃,當作賠不是。”
緩慢地動筷子,剛出鍋的炒米粉滾燙燙的,濃鬱的油煙味衝入鼻腔。但自己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類重油的食物了,絲毫不覺得美味,唯有嘔吐欲瘋漲。
“阿玲姐這個情況,有能力付房租嗎?”路懸扯開了話題,以此轉移注意力。
“不用付房租的,樓長不收她錢,樓裡好多孤寡老人和殘疾人,樓長都不收他們錢,逢年過節還送油和米呢。”邋遢大叔的炒米粉也上桌,大口扒拉,口齒不清。“附近一帶的房子都拆完啦,就剩下這棟樓還沒有拆,很多沒地方去的人會過來住,因為房租最便宜,再有就是人多,待著不寂寞。”
路懸從炒米粉裡挑了顆花生來吃。“樓長是指保安亭裡的女孩吧?”
“對,就她,跟你年紀差不多,叫莫相言。莫辭醉的莫,喜相逢的相,燕正言的言,很不錯的名字吧,但咱一般管她叫小莫,或者樓長。”
記住這些個稱呼,路懸低頭繼續吃炒米粉。
“她這麽年輕就當樓長啊?”
“因為她是老樓長的孫女啊。”邋遢大叔看著路懸,覺得這小孩講話有點好笑,“老人家去世了,樓房自然歸她啦。我也在這裡住十幾年了,她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是個很好的小孩,就是脾氣臭了點,你和她都是同齡人,以後可以多多接觸,沒壞處的。”
邋遢大叔一臉媒婆相,路懸聽了左耳進右耳冒。他隻想在不嘔吐的情況下吃完這碟粉,但明顯是做不到,越吃越想吐。他乾脆放下筷子,喝了口湯。
“不吃啦?”
“不是很餓。”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路懸癱靠椅背,仰視樹上垂掛下來的榕須。
“阿玲姐…剛才一直叫嚷著讓我搬走。”
“瘋言瘋語嘛,不用在意。”
“可是我看見了。”路懸輕聲念叨,“吊死在我房間的女人,穿紅裙子,頭髮很長。”
邋遢大叔吃東西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
“你能看見它們啊?”
“嗯。”
“那你還是盡快搬走吧,不然容易出事。”
言簡意賅,路懸聞言斜瞥他一眼。
“看不見就沒事麽?”
“眼不見為淨嘛。”邋遢大叔抬頭,伸手扯開自己的衣領子,顯露出胸口一個很大的傷疤。“以前被它們整的,肺被打穿了,勉強撿條命回來。”
他接著指旁邊的瘋女人說:“阿玲神經後也能看見樓裡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她會勸搬進髒房間的人走啊,但是神經病的話誰樂意聽?隻覺得晦氣而已,遇上脾氣差的還被打破頭呢。”
“這些事樓長都不管嗎?”
“樓長又不是聖人,住戶矛盾住戶自己解決啊,而且那小姑娘天生大心臟,連貢品都敢拿來吃,根本不甩這些東西的。”
路懸想了想白天十三樓那件事,發現確實。女孩不會看見這些髒東西,髒東西也沒有真正對她動手;她走進滿是怨靈的死人房間,既無尊敬也無畏懼,但仍舊能活著出來。只能說人各有命,不能比。
“我先回去了。”
聊的差不多,關於瘋女人的問題也解開了。路懸就起身離開座位,不想在這吵鬧的地方繼續待。他很多天沒休息所以困了,現在想回房間補覺。
“你叫什麽名字?”
邋遢大叔問了一聲。
“路懸。”他回答,同時以眼神示意對方說出自己的名字。
“唐弘諦,弘揚的弘,諦聽的諦,你可以叫我老唐或者大叔,都沒問題的。”
接過老板打包好的炒米粉,路懸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最後看一眼瘋女人,就提著塑料袋往樓道裡走,聽見身後的老唐叮囑說:
“記得趕快搬走啊,實在不行上我那住,總之不要久待髒屋,它們會忍不住的。”
沒說話,路懸默默地往前走,手掌伸進口袋撫摸,冰冷的器具驅散糟糕情緒,使心情稍稍趨於穩定。
他現在沒有搬離這棟筒子樓的打算了,因為意識到自己無論逃到哪去都是一樣的結果。他也不會去跟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邋遢中年人擠一間屋。0713號房間是他花錢租下來的,那麽在房租到期以前,那裡就是他的家,誰來都不能把他趕走。
至於髒東西……
無所謂的,反正自己也沒打算活太久。
……
……
唐弘諦看著少年人的身影逐漸隱沒於黑暗,心裡沒由來感覺憂愁。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往前數三十年是自己的搭檔,再後來有大明星阿玲,以及現在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小子。
滿臉死氣的少年一看就短命,他很想為這個小倒霉蛋做點什麽,可無奈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明白人各有命,該怎麽走他人是很難去插手的。
歎了口氣,唐弘諦收回目光,看見阿玲抱著盤子,把盤子都舔反光。便招呼老板再打包一份好讓她帶回家給她的傻兒子吃。
拍拍對方的肩膀,唐弘諦說:“阿玲啊,你有空多上去看看那鬼仔啊,我看他那衰樣,怕他想不開上吊自殺。”
阿玲手捧著盤子,語氣平常,“早點死才好呀,死了就不會難受了。”
“那你怎麽不去死啊?”
“我還不能死。”阿玲抬頭看他,一瞬間眼神清澈、恢復如常。“我崽在家等我呢。”
說完,這個瘦骨嶙峋的女人又恢復了以往的癡呆相,放下餐盤,伸手在桌上畫字,任憑唐弘諦再說什麽都不搭理他了。
叼著牙簽,他翹起二郎腿在椅子裡歇息,現在天已經徹底黑完,天上看不見月亮。樓內住戶此時也回來的差不多,大排檔裡人滿為患,各樣聲音充斥耳畔,吵鬧的同時又讓人感覺心安。
他見到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穿越人群而來,沒問同不同意,拉開椅子就坐下了。
來人名叫章平,43歲,住在筒子樓一層,經營一間白事鋪子。
“我可不記得今天有計劃和你同桌吃飯啊。”唐弘諦虛眯著眼,語氣平淡。
黑衣服男人聞言咧嘴笑了笑,眼睛四處打量,發現邊上的阿玲後就伸手調侃:“哎呦,又請瘋婆子吃飯啊?隊長。”
“人家他媽的有名字,徐小玲,前代大明星。”腿抬起來搭在桌子上,唐弘諦一邊撫摸自己的腿毛,一邊說:“有事說事,沒事就走,我馬上也要走了。”
訕訕一笑,男人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自己這邊,才前傾身子,小聲說:“實不相瞞,我看上新搬來那小子了,他身上死氣很重,是很好的肉皿,希望隊長你不要妨礙我。”
“我要是妨礙你會怎麽樣啊?”
“嘿嘿。”
男人沒有回答,憨厚的笑,但笑聲已經給出了答案。唐弘諦注視眼前這個又黑又瘦好像猴子一樣的同齡人,心裡很惱火。
“你什麽時候才能不想著害別人?”
“隊長,這些年我一直安分守己,從來不害人,都是他們先惹我的。”
男人從懷中掏出一張白紙,擺桌上後可以看清楚是一張病歷單。單上有患者的名字和照片,病名顯示為肝癌晚期。
“我要死啦。”
“你早該死了。”唐弘諦皺眉看著病歷單,這樣說。
“可我還不想死。”
“哪有人不死的?”
“我啊。”章平瞪眼瞧他,比出三根手指,“我要再活十年,或者二十年,三十年也行,總之不要現在死。”
“所以你打算搶一個小孩的身體來續命?多大人了你?要不要臉?”
“是他自己送上門的啊。”
啪!
唐弘諦猛拍桌,動靜之大迫使周圍人目光都向這邊轉移。
“你不要太離譜我跟你說……”
“唉唉唉怎麽啦你們兩個,剛見面就吵架啊?要不要大夥給你們伴舞?”一個老太婆很不識趣地在人群裡喊話,惹得眾人捧腹。唐弘諦收斂情緒,章平則笑著向眾人表示問題不大,並招呼老板給自己也炒碗米粉。
“老唐吃不吃啊?”他笑容可掬。
沒說話,唐弘諦起身離桌,表情嫌惡好像看見髒東西一樣,飯錢付給老板,招呼阿玲走人。
二人離開大排檔後進樓,唐弘諦先送阿玲回家,之後才上樓,往自己的房間去。
他住的樓層位於筒子樓的第六層,就是路懸一腳給阿玲踹翻的地方,那屋子他已經住了十幾年,不出意外的話將來也會死在裡面。
唐弘諦走在狹窄的樓梯間,內心很不平靜。他和章平認識了十幾年,深知這人雖然年齡比自己小兩歲,但辦起事情心狠手辣無底線,豺狼一樣的個性是很難受勸化的。
唐弘諦不知道自己還能震懾對方多久,尤其是得知此人已經病入膏肓以後。
走上樓梯拐角處,唐弘諦突然覺得很奇怪,身體不知為何變得沉重,仿佛背上壓著什麽東西似。與此同時,頭頂的白熾燈熄滅,周遭陷入一片漆黑。陰影中,一道人影浮現在台階盡頭。
看見此情此景,唐弘諦立刻明白是怎麽樣一回事。他從兜裡掏出香煙和打火機, 用嘴巴給自己叼一根,剩下三根一樣點燃了拿在手。煙霧繚繞,他得以看得更加明了——周遭光線昏暗,數不清的人影站在那裡。
“媽的你連我也要整?我以前救過你的命!”
“我現在要救自己的命。”那人影如此說,說完便轉身往樓上飄。
“隊長,你松懈太久了,做我們這行的人怎麽能把吃飯的家夥事兒藏在家裡呢?不隨身攜帶可是要遭難的。”
話音落下,唐弘諦著急想要追趕,可無奈身體越來越沉重,周圍人影也逐漸將他包圍,刺骨陰寒滲入肌膚。他意識模糊。
砰!
突兀的,一聲槍響從樓下傳來。
意識稍稍恢復,唐弘諦咬牙,將手中的三支香煙一股腦丟入口中,疼痛刺激神經。他口吐煙霧,大罵道:“死章平!今天不把你屎打出來我跟你姓!”
煙霧從口中噴發,盤繞周身。唐弘諦忍受著口腔被灼燒的疼痛,大張嘴巴不停叫罵。人影很快被他噴出來的煙霧驅散了,背上的重量也消失無蹤。
唐弘諦一步三跨地衝上樓,直奔自己的房間去。途中他以余光瞥見拐角處藏著一個人,正眼再看,那人居然撲過來,白皮黑眼,眼角帶笑。
一斧劈至天靈蓋。
唐弘諦躲避不及,身體前傾著摔倒,雙手關節毫無保留地碰到地上。
之後的幾十秒時間裡,他頭腦空白完全不能思考。視線定格在自家門前,暗紅血液噴濺在老式牆磚上,耳邊聽見口哨聲,還有身體各處被斧刃劈鑿開的聲音。
死亡朝他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