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懸站在0713號房間以前,深吸一口氣,用鑰匙打開了門。
房間裡漆黑一片,所有家具都隱沒於黑暗中,他伸手按下位於牆邊上的電燈開關,白熾燈於上方閃爍,幾秒鍾後,光線趨於穩定。
鑰匙揣回褲兜,他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機,隨便調一個頻道,聲音拉滿,便將遙控器放下,坐回牆角。
他解開塑料袋,翻開一次性的塑料飯盒,裡頭的炒米粉尚有溫度,但聞起來依舊讓人想吐,路懸用筷子慢慢地扒拉,心不在焉地觀看電視上的節目。
紅衣女只出現了一次,就再沒有來了,這是個好現象,自己以後說不定可以慢慢擺脫這些東西,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他本是這樣安慰自己的,卻在下一秒被現實抽了個耳光。
燈光熄滅,電視上的圖像開始閃爍,當中親子節目裡的人物形象扭曲成一坨,伴隨意義不明的噪音,畫風逐漸抽象。
路懸停下筷子,面無表情。
電視機不久後也熄滅了,房間裡靜謐無聲,周遭霧蒙蒙的,牆壁內部也傳來蠕動聲。他看見當中無數血線匯聚形成一個身穿紅衣裙的女人,披頭散發,雙手雙腳上血管裸露。
女人朝路懸靠近,他能感覺到血腥的風吹進自己的鼻孔裡,逐漸不能呼吸。
耳邊聽見哀歎聲,是從紅衣女人的嘴裡發出。她似乎在笑,又像是在哭,其實都沒所謂的,因為路懸知道這些東西是想弄死自己,從以前到現在,他一直都知道。
寒意來襲,身體僵硬不能動彈,路懸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舌頭,拚盡全力地驅使其前伸,當女人走到自己跟前時,他的舌尖也已抵住門牙。
砰!
樓下傳來一聲巨響。
他咬緊牙關,疼痛宛若解藥,將失去自主權的軀體解放出來,當機立斷,一把從兜裡掏出美工刀,朝自己的手腕大力切割下去。
鮮血揮灑至紅衣女人的身上,它驚聲尖叫,身影逐漸模糊,最後乾脆化作血線消散了。
周遭恢復如常,不算敞亮的房間,聲音拉滿的電視機,還有窗戶外,堅硬的天際線隱沒在燈光裡。
收回美工刀,路懸喘粗氣,無視手上正在流血的傷口,用筷子狠狠扒拉兩口炒米粉進嘴裡。完事強忍嘔吐欲,站起身來,將剩一半還多的米粉放在桌子上。
筷子直直插在中央,他連同舌尖流淌的血液一同將米粉咽下,說:“剩下的給你吃,讓我平安活著吧。”
說完,也不管房間裡的鬼買不買帳,他從包裡拿出換洗衣物和香皂,再從房間角落裡拿上樓長提前準備好的臉盆和毛巾,就出門往公共衛生間去了。
昏暗的樓道裡充斥著難聞的氣味,類似於死貓或者嘔吐物,他不理解為什麽靠近衛生間的地方氣味這樣重,明明樓道衛生看著做得還不錯。
進入公共衛生間,氣味濃鬱到頂點。路懸一進門就察覺不對勁,有一個男人,又或者說是女人,甚至是孩子。總之是一個人,光著腳丫站在淋浴間的簾子後面。
黑色的汙穢從中湧流,流下台階淌至地面。難以言喻的惡臭致使其差點把剛咽下去的炒米粉吐出來。
路懸有些忌憚地左右查看,確定眼下的公共衛生間裡只有自己和簾子後面的一個人,至於隔壁女間有沒有人他不知道,這不歸他管,也不重要。
這是男間,路懸確定自己沒有走錯,但是為何簾子後面的人發出屬於女性的乾嘔聲?
臉盆放在洗手台上,路懸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決定一探究竟。他小心謹慎,抄起邊上已經沒有幾根毛的掃把,握著末端,前伸著把簾布輕輕頂開。
他聽見咀嚼聲,男性的低吼聲,甚至是小孩的說話聲,都從一個淋浴間裡頭傳來。冷汗從他額頭冒出,順著太陽穴往下流淌,簾子被輕輕地頂開了,他也看清楚簾後隱藏的真相。
那是一個扭曲的人,男性生理特征,長著兩顆腦袋三張臉。其中男人的臉正在吞吃一隻肥碩的老鼠,女人則是面色痛苦,時不時嘔吐,黑色的髒汙從其口中流出,淌過下巴與脖頸,弄髒了胸口處突兀生長的孩童。
“爸爸、爸爸,給我也吃一口吧……”小男孩天真無邪地說,雙目漆黑面帶笑容,從女人嘴裡流淌下來的汙穢把他的臉染的一半黑,但完全無所謂。甚至伸出胸前兩只有些萎縮的小手,將汙穢沾點放入口中。
“好吃!”
路懸眼睛瞪大,嘴巴也張開,手裡的掃把停在半空,全身僵硬仿佛又被定住。那一刹那,恐懼仿佛一把利劍刺入他的心臟,他這輩子都沒這樣害怕過,即使是早晨起床,發現哥哥姐姐變了樣,他都沒這樣害怕過。
路懸驚駭到了極點。
那小男孩的眼睛看向這邊,彎成好看的月牙狀,兩隻小手興奮拍掌道:“爸爸媽媽!快看,這裡有一個更好吃的!我們快去吃掉他!”
話音落下,男人與女人不約而同停下動作,四隻同樣漆黑的眼睛看向路懸,一大一小兩顆頭顱扭動著,發出骨骼與筋肉的摩擦聲。
畸形的怪物丟下手裡的半截大老鼠,從淋浴間裡緩慢站起來,它一共有六隻手,四長兩短,身高直逼天花板。路懸看呆了,眼淚從眼角流出來,眼瞼也抽動。
“搞什麽啊……”
喃喃自語時,畸形怪物向前走動,動作遲緩,甚至在下台階之時摔了個跟頭。
這一幕這讓人意識到眼前怪物行動不便,於是路懸一咬牙,用衣袖抹掉眼淚,抬腿給掃把頭踩斷,再舉起棍子,以尖銳處朝怪物的後脖頸狠狠扎下去。
木棍穿透皮膚,卡在脊骨下不去,血肉之軀遠比想象中要來的堅硬。路懸低吼著,機械性重複舉和扎兩個動作,但終是沒能將怪物的脖頸扎穿,反倒是給掃把棍折騰斷了。
怪物發出令人不安的呻吟聲,手臂前伸,只差一點就把路懸的腳踝抓到。關鍵時刻,是他向後一跳躲開了怪物的手。怪物從地上爬起來,六隻眼睛全盯向路懸,他的勇氣耗盡,便丟掉棍子,端起澡盆往外逃跑。
昏暗的走廊裡沒有見到一個活人,路懸手腳並用,鞋都跑掉了一隻,還是想不明白今天究竟是什麽日子。為什麽所有倒楣事都讓自己碰見了?明明普通人一輩子都很難看見一次。
怪物從窄門裡出來,大步向前走。路懸則是拚盡全力地逃,他察覺眼下之物並非靈體而是真實存在的怪物,跑回房間如果被裡外包夾就完蛋了,最佳選項是跑下樓,連夜跑去睡橋洞。
嘭!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是怪物,它的行動突然間變得迅速,甚至能跳躍著向前撲。這一下幾乎就來到路懸跟前了。他觀看,看見對方的臉孔上掛著可怖的笑,以及附著身上那若隱若現的黑霧。他保持回頭的姿態奔跑,感覺全身血液凝固,頭腦空空。
細長的手臂揪住衣角,拉扯著,路懸瞬間失去平衡,腳下一滑當場摔倒,最後一隻鞋也飛了出去,他的腦門磕在冰冷的地磚上,頭昏腦脹。
那怪物爬行著前進,手臂前伸抓住他的雙腿然後拽拉,路懸無力掙脫,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離摔出去的臉盆越來越遠。
雙腿被舉起,緊接著腳後跟傳來疼痛,是怪物開始啃食他的血肉。
疼得大叫,路懸顧不得許多,掏出美工刀轉身奮力揮動,刀刃扎在怪物的手上、胳膊上,劃開了流出鮮紅的血,可是沒用。三張人臉都在吃肉,路懸咬著牙,一邊咆哮一邊揮刀,刀片很快全部斷在怪物的手臂裡,失去武器的他乾脆用刀殼戳、用拳頭打。但收效甚微,全都不能自救。
死亡的陰影盤繞心頭,路懸滿心絕望,想起以前聽人說過野外的熊喜歡活吃獵物,他當時聽來隻覺得殘忍又恐怖,但終究不能感同身受。
如今親身體驗,他的恐懼值達到臨界點,懼極而怒,張嘴咬住怪物的手,大力啃咬。他現在確信自己今晚一定會死在這裡了,既然如此,他便要以牙還牙,並在內心施與最惡毒的咒詛,如此直到自己徹底失去反抗的力氣,歸於死亡為止。
發瘋了,路懸朝三臉怪物比中指,每啃一口就比一次。他因為吃下錯謬的東西而嘔吐,從嘴巴和鼻子裡噴出,但不能停,也絕對不停,他表情猙獰,發出和怪物一樣撕心裂肺的吼聲。
“要好好活下去……”
突然,聲音響於耳畔,仿佛是已故之人再次對他傾訴。路懸停止動作,眼神空洞,思索著究竟是什麽時候,有什麽人對自己說過這樣一句話。
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想起來了,是哥哥姐姐,還有老爸和老媽。
一瞬間,淚腺失控,路懸不再叫了,抬起手,吐出嘴裡的血肉後低聲說:“媽的,誰來都行啊,幫我……”
現實冰冷殘酷,並沒有人因為他的言語而伸出援助之手,住戶、鬼怪或者其它。走廊裡十分和平,怪物咀嚼血肉的聲音清晰入耳。他的十個腳趾頭已經被啃完了,剩下一點皮肉連著筋,像是被吃掉一半的牲畜。
小男孩拍掌嬉笑道:“爸爸、爸爸,這人是不是沒有媽媽呀?”又轉頭對另一顆忙著吃食的人頭說:“媽媽、媽媽,這人是不是沒有爸爸啊?”最後看向獵物,蒼白的小臉顯露出不符合其年齡的殘忍:“你自己說,你向誰求救?”
路懸抄起刀殼直接捅進小男孩的眼窩,氣急敗壞,整個人都貼向怪物,不管身上的其他地方會不會被咬,無所謂了,他把刀殼插進男孩的嘴巴,一邊捅一邊叫:“吃啊吃啊!我讓你吃!”
揮刀猛鑿,小男孩放聲大笑,證明他的反抗起不了一點作用,路懸被怪物攔腰環抱,兩張堆滿血肉的嘴巴張大著,渴求更多。
他發現孩童臉上的黑霧突然褪去。
對方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哢嘭!
同一時間,身後房門響動,再次回頭,看見竟是那0713號房間的鐵門破開了,無數縷血線從房間中湧出,宛若潮水洶湧來襲。
血線包圍怪物,順著傷口進入路懸的身體。他感覺到另有一個東西住進了自己的體內,是冰冷、邪惡又無時無刻不充斥著暴戾情緒。痛苦席卷全身,比被怪物啃腳趾時更甚。
再也忍不住,路懸發出慘叫,艱難睜開雙眼,瞧見怪物的三張臉孔上此刻都面露驚恐。血線,宛若蜘蛛網一樣包圍了它。
他又一次聽見耳邊傳來一聲哀歎,緊接著兩眼一抹黑,再亮起時,自己已經坐在牆邊,怪物的血肉七零八落地塗滿了走廊的牆壁、地板與天花板。兩顆人頭堆在一起,眼珠都塞在嘴巴裡。還有小男孩的臉,擺在路懸手邊,是整張連同胸口處的皮膚一塊撕下來的。
他簡直是血人了,雙手沾滿血汙,其中指甲縫裡充斥著粘稠的汙穢。不知為何失去的腳趾也都回來,以及,滿嘴腥臭,肚子很飽。
艱難起身,路懸走了兩步路就開始大口嘔吐, 甚至吐到渾身痙攣也不停止,他吐出了數不清的人體組織,手指與腳趾,還有人的眼球。
他不明白眼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是自己還能夠思考,記憶也沒有出差錯,姓名、家人還有自己的家,全都記得。
他猜測是方才0713房間裡的紅衣女人趁亂進入了自己的身體,操控自己撕碎了怪物,然後用自己的身體進食,這算最合理的解釋。
既然如此代價是什麽?路懸撫摸自身,發現除了粘和臭以外沒發現有其它什麽異樣的地方。
他不知道0713號房間的紅衣女人為什麽要出手,難道就因為自己絕望中呼救了?不,這個理由扯淡,他從小到大常常呼救,但是除了自己的家人以外沒有誰會伸出援手。
它們無疑是心懷鬼胎的。
抹去嘴角的酸液,路懸盡量無視地上那灘嘔吐物,開始思考接下來自己該怎麽做。
整條走廊都被他給禍害了,光是賠裝修錢都能賠死他,更別提自己體內疑似住著鬼,下次發瘋說不定撕的就不是怪物而是活人。到那時自己一定會被相關部門抓走的,關押、研究或者切片,電視劇裡都這麽演。
越想越複雜,路懸的內心惴惴不安,他走回房間,打開燈,桌上的炒米粉還在,唯獨筷子橫擺在塑料飯盒上。
顧不了太多,路懸急忙翻找背包,從中翻出最重要的東西——一張彩色的全家福。照片揣進懷中,其它的統統不要。
最後看一眼剛租的房間,還有桌上的炒米粉,他關了燈,轉身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