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莫相言來說,保安亭是一個悠閑且滿有安全感的地方。
文件櫃、鐵皮桌、木搖椅還有老式收音機,不到五平米的空間略顯擁擠。但這是獨屬於她的小天地,只要身處其間,無論周遭環境如何,內心總會不知不覺的安靜。
今天也是如此。
“本台插播一條緊急資訊,八月十八日傍晚七點三十分,平津市新城區發生超大規模市民暴亂。目前局勢失控,暴亂起因仍在調查中,有專家稱可能是瘋人病潛在患者集體發病所導致……”
收音機的聲音時斷時續,電流聲不停,莫相言眉頭微皺,對收音機裡播報的消息感到懷疑與擔憂。
抬眼朝窗外看去,外頭的天空已經黑下去了,天上沒有月亮,也看不見星星。她放下書本,起身伸了一個懶腰,尋思到飯點已到,自己差不多也該去大排檔裡搞點東西吃,接著回來繼續看書,還有聽收音機。
離開保安亭前仔細把窗戶鎖好,出了門再把大鐵門一並關閉,這樣做的目的是避免自己不在的期間有瘋子和心懷鬼胎者偷溜進來。
要知道最近地產商上門的頻率越來越高,做事也愈發不像人。它們晝夜不停地叨擾,目的是拆掉自己的家,打著所謂新城市新風貌的名號,想要把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從地圖上徹底鏟掉。
這種事情她是絕對不接受的。
至於瘋子?
無所謂,天塌下來高個兒的頂著,頂不住大夥一塊死球拉倒。
哢噠。
莫相言神情一滯,聽見門外響起自行車倒地的動靜,還有人喘粗氣的聲音,腳步聲凌亂且沉重,快速逼近,鐵門隨即被人大力拍響。
嘭嘭嘭!
拉開門上的觀察口,她看見一張寫滿恐懼的肥臉擠在其中。
“你幹嘛?”
“樓長你快開門啊,後面他媽的有東西追我!”
“你沒有鑰匙卡?”
“鑰匙卡掉了姐們!”
莫相言伸手把帶油的肥臉往邊上推,無視對方臉上的眼淚和鼻涕,眯著眼睛朝外看;黑漆漆的水泥路上似乎真有什麽東西在靠近,速度很快,腳步聲很雜。
合上觀察口,莫相言二話不說往保安亭裡走,途中聽見鐵門外胖子哥的慘叫,聲音淒涼好像被大人丟進糞坑的野孩子一樣。
“樓長!樓長你快開門啊!它們要過來啦啊啊啊——”
“你媽的別叫喚!”
怒罵一聲,莫相言滿臉不耐煩。她拉開窗戶,示意其從這裡爬進來,接著俯下身子在鐵櫃下邊翻找,很快從一堆舊報紙裡翻出一杆用布包裹著的長條。
扯掉布條,出現於眼前的是一杆雙管獵槍,外觀看來已經有些年頭;木頭把柄上長滿霉斑,黑漆漆的槍口點綴鐵鏽。她提著槍,伸手將爬一半腿軟的胖子拽進屋,換自己從窗戶跳出去。
“媽的手段挺多呀?鐵了心要拆我這破樓是吧?”
她大聲說話,槍扛在肩膀上,那黑暗中逐漸有人影顯露,它們在距離鐵門約十米外停住了,黑壓壓一片,緘默無聲。
莫相言看不明白眼前這幫人是演哪一出。心裡懊惱自己有點過於情緒化,一時興起就把殺手鐧拿出來——這東西原本應該是跟地產商老總面談時用的。這會兒出手,若被有心人看見,事後必然會拿來大做文章。
猶豫是否要舉槍,還是說趕快物歸原處,那亭裡的胖子打斷了她的思緒,大喊大叫:“不是地產商的人!不是地產商!這幫叼毛是瘋子,城裡現在到處都是瘋子,媽的路上也都是,我活這麽大就沒蹬自行車這麽快過!”
“啊?”聞言,莫相言扭頭看一眼胖子,老實講她到現在都沒想起這貨究竟住哪屋,但心中確定其是樓裡的住戶,因為長得夠胖,多少有點印象。
至於其口中所出的話……轉頭看向水泥路,黑壓壓的人群一動不動,各人手中拿著農具和刀,看裝扮像是附近鄉村裡的農民。
她看見這幫人突然向前踏出一步,接著是第二步、第三步。人群的外形逐漸被門前的燈光照明,是一幫渾身染血的人。他們穿著平常人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無一例外都有一個相同的特征,就是眼睛呈現出完全的黑色,一點兒眼白都沒有。
莫相言不再猶豫,舉起獵槍,黑洞洞的槍口指向眾人,警告道:“再過來我開槍了!”
類似於跑龍套的台詞念出,平心而論其本人也是一點信心沒有。但出乎意料,這些人居然當真停下了腳步,不再行動。
松了口氣,緊接著立馬又提起,因為在下一秒,眼前眾人全都如同脫韁野馬一般狂奔了起來,沒有秩序亦不再安靜,歇斯底裡的狂叫聲傳入耳畔。莫相言呼吸急促,二話不說直接扣動扳機,砰的一聲巨響,槍炸膛了。
左手皮開肉綻,臉上也被碎片劃出一道,來不及慶幸沒有傷到眼睛。莫相言氣急敗壞地丟槍,痛罵那黑市老頭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胖子則在亭內催促其趕快逃跑,千呼萬喚的模樣好像急著逃命的難民。
她無奈只能轉身鑽回窗戶,再鎖上窗,出門往筒子樓的方向跑。
“你去配電室拉閘關門,我招呼大夥進樓,動作要快!”莫相言大聲吩咐。
胖子則驚慌失措:“我不知道啊!配電室在哪兒啊?門閘又是哪個啊?我不道啊!全都不道啊!”
“媽的什麽笨蛋。”莫相言提高音量,“配電室在一樓盡頭,門閘在入門左手,還貼著標呢,豬都能看懂!”
說完朝胖子屁股猛踹一腳,這人就一邊嚎啕一邊跑進了樓。莫相言這邊則馬不停蹄朝大排檔的方向跑,瘋子來了,身為樓長她最起碼得通知大夥躲進樓,這是義務。
然,危險總是快人一步。
一道人影從牆邊閃出,揮動手臂的同時光亮還反射其手上的某種器物,是刀。
莫相言見勢立馬側身閃躲,同時順手抄起花壇邊上的半截磚頭,獰著臉,跳起來朝人影頭上招呼。
一板磚直接給人砸倒,她乘勝追擊,騎在其胸口上以膝蓋壓住目標雙臂,舉磚狂砸,沒一會兒功夫這人的腦袋就紅白相間,不動彈了。
抹了把臉上鮮血,她喘粗氣,起身朝地上的瘋子再補一磚,完事重新在花壇裡撿一塊磚頭,摔成兩半,兩手拎著,繼續往大排檔的方向趕。
遠遠的,人群的驚恐呼聲從拐角處傳來,伴隨桌椅碰撞的聲音。莫相言心頭一沉,意識到那些東西不單是從大門出現,而是包圍,並且已經比自己先一步到了。
跑出拐角,眼前一片混亂。大排檔亂作一團,瘋子翻牆進來行凶,搞不清楚狀況的住戶則是逃跑,其中因為人多推搡以至遭踐踏的也不少。
她衝上前一板磚砸翻一個,扶起地上的老太婆,卻發現這人的後腦杓已經被打凹。無力感湧上心頭,一同上來的還有憤怒。
她丟掉磚頭,大罵著擼起袖子,抄起地上的一根鐵棍,隨走隨砸。看見一個瘋子正在追小孩,只看一眼,就上去一腳踹翻,照死了打。
莫相言不是孤軍奮戰,她以余光瞥見大排檔的老板正光著膀子在人群裡肆虐。一米八的大漢拎著兩把菜刀左揮右砍,幾乎沒人能扛住第二刀。
當中還有一樓賣白事的章平在邊上打下手,他拿著水果刀,一刀捅進大排檔老板的左腰。
大排檔老板跪在地上,轉過頭來臉上滿是驚訝與茫然無措。章平伸手劃開了他的脖子,他便倒下,被湧上來的瘋子踐踏。
莫相言搞不懂是怎麽一回事,但知道自己現在處於危險當中——那殺害了大排檔老板的章平朝自己跑過來,手裡的刀還滴著血,臉上的表情比鬼都嚇人。
“樓長!借你命一用!”
章平衝到莫相言跟前,她想要反擊卻被眼前的瘋子攔阻,眼睜睜看著染血的刀刃刺入自己的小腹,扭動,劇痛直突天靈蓋。
“欸你他媽有病啊!我和你沒仇捅我做什麽?!”
莫相言拚盡全身力氣掙脫瘋子的束縛,鐵棍一掄直接砸在章平的臉頰上,這人登時就滾開了,半空中飛了幾顆牙。
拔出水果刀,疼痛幾乎使她跪倒,但是沒有。她咬緊牙關,強撐著把眼前的瘋子砸翻,正要一鐵棍結束對方性命時,後腦杓處傳來劇痛,她整個人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倒。
身體不受控制的抽搐,莫相言倒在血泊中,眼睛向上盯著。那被打翻的章平站在自己身旁,手裡拿著一根手腕粗的擀麵杖,眼神陰騖。
“為……什麽?”
“因為你是樓長。”章平吐出嘴裡的血,咧開嘴角說,“你爺爺把樓留給你,但你他媽的沒天賦用啊,暴殄天物,不如給我啦。”
章平說話漏風,神色逐漸貪婪。莫相言艱難地喘息著,聽不懂這人在說什麽,什麽沒天賦用,什麽暴殄天物。她只知道這樓是自己的家,從以前、到現在,直至將來。
她注意到周遭的瘋子不會攻擊章平,它們在院裡發瘋,無底線地毆打著每一個看見的活人,院裡的殺完就進樓道,惡狗尋食一樣往樓上跑。
“這些東西……是你招來的?”
莫相言問,章平聞言左右看了看,沒回答,只是聳了聳肩,雙手攤開擺出一個‘我哪懂’的姿勢。
莫相言抬頭瞪他,喉間發出野獸一般的嘶吼,卻在下一秒被擀麵杖砸破了頭。她聽見自己顱骨崩裂的聲音,也看見了擀麵杖斷裂成為兩段。章平搶過她手裡的鐵棍不停朝腦袋揮砸,直到她意識模糊,看見自己那死去多年的爺爺站在邊上。
“崽崽…你還是不中用啊……”
章平丟掉鐵棍,眼睛瞪得像銅鈴,用腳把死去的女孩翻了個身。她脖子上掛著一枚黃銅質地的鑰匙,此刻從衣領子裡掉出來,被深紅色線綁著。其上沾染了血汙,但沒關系,他不在乎,伸手用力撕扯,扯不下,就乾脆往大排檔老板的方向跑,撿起菜刀又立馬返回。
手起刀落,女孩的脖子被砍斷,爛掉的腦袋如同垃圾一樣丟到一邊,章平撿起鑰匙,握在手心,表情激動如獲至寶。
“媽的太好了,這樣一來我就能活很久,在這個即將來臨的混亂時代,有頭有臉的活,誰都不能看不起我……”
喃喃自語,章平激動地抹了把眼淚,站起身來開始鬼嚎。他在屍骸遍布的地方頂胯,踩著尚溫的血肉起舞,情緒失控以至於身旁異樣漸起都沒意識到。
莫相言站了起來,沒有腦袋也沒有生氣,狂喜中的章平以余光瞥見其狀,動作立刻卡帶,猛回頭,表情驚駭。
“不應該啊……”
呢喃,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鑰匙,再看看眼前站立的無頭屍體,心中充滿惶恐。
“你不能搶啊,那是我留給孫女的家……”
老人的聲音響於耳畔,章平表情慌張,不明白眼下的情況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明明女孩只是普通人,明明鑰匙已經拿到手了,一切都是按照計劃推進才是,為什麽會發生眼下的這種情況?
不等章平弄清楚狀況,莫相言的屍體動了,她以極快地速度向前衝,一記飛踢直接踹在章平的胸口。霎時間腥味從喉間上湧,他摔倒在地,狠狠地吐了一口血,嘶聲大叫道:“媽的殺了她!把她手腳扯斷!”
章平的命令發出,卻沒有與之相匹配的服從。大排檔裡,十來個瘋子站在原地不敢動,它們手拿染血的凶器,臉上沾滿活人的鮮血,本是亡命之徒。此刻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甚至低頭,渾身顫抖。
“你們不能欺負她啊……咱家就剩這一個種了……”
老人的聲音再度傳入耳朵,輕輕的,沒有憤怒或者怨毒,但在章平聽來卻如同地獄裡惡鬼的聲音。他渾身顫抖著伸手將鑰匙交還,但一轉眼的功夫又咬牙收了回去。
他下定決心,撿起地上的刀子刺入自己的心臟,一瞬間疼痛直達四肢百骸,他眼球翻黑,臉上顯露出猙獰的笑,有無數縷黑煙從筒子樓上方的窗戶裡湧出,一股腦從他的傷處進入身體裡。
“老不死的,有句話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叫做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章平起身,膚色慘白、遍體黑霧,他嘶吼著朝莫相言撲去,嘴巴張開有霧氣自當中溢出。
十指尖銳,盡頭處黑霧縈繞,章平舍命一擊,卻在即將接觸目標之時,被莫相言一腳踢飛。
還是胸口,還是疼痛。章平大罵著起身,齜牙咧嘴想要再度進攻,卻發現目標不見蹤影。再看,天空中鮮血滴落,一道人影從天而降,膝蓋重重砸在他的天靈蓋。
接下來的幾十秒內,章平的身體被持續毆打。他幾次憤怒想要還手,但無一例外全是被擋下後換來更加殘暴地掄擊。他被打的七竅流血,整個人如爛泥一樣跪下去。
莫相言後退了好幾步,章平睜眼,想要趁著最後的機會反攻。不料抬手的瞬間對方已經來到,是助跑,她使出了助跑。不大的腳丫子狠狠踹在他的腦門上,力道之大能讓人感受到其上沾染血肉的溫度。這血肉不屬別人,乃是自己。
嘭!
一聲悶響,章平的身體向後癱倒,腦漿混雜顱骨碎片呈噴射狀濺了一地,脖頸上方空空蕩蕩。
黑霧從屍體飄出,消散於空無影無蹤,那踢人的莫相言則隨後從桌椅堆裡踉蹌起身,回到章平屍身以前,將其口袋裡的鑰匙拿了回來。
同一時間,滿身血汙的瘋子顫顫巍巍走到她跟前,跪下去,雙手向上奉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