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的快感使我長時間緊繃的神經得到舒緩,無夢的長眠更使我神志清醒,我感覺頭很沉,又很放松。
意識逐漸蘇醒,感知漸漸恢復,處於朦朧的我有些恍惚的想要睜開雙眼,無應答的肌肉卻使我仿佛是被這具身體囚禁的罪犯。
眼皮如同運行錯誤的程序般沒有響應我的指令。
我再次嘗試睜開雙眼,卻依舊無果。
麻藥的勁頭依然強勁,我的肌肉還沒有做好準備。
背部傳來刺癢的觸覺卻揭示了我渾身赤裸的現狀,這種觸感是如此的熟悉也是如此的懷念。
但它也帶來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我,harper,一名15歲的來自中寰工業世界的低重力調整者可能正身處於草地之上。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草地?在我12歲結束低重力治療,離開如花園般的軌道空間站返回地表後,我便再也不曾見過一抹自然的綠了,三色顯示器的合成色與單調的灰白填充了我世界的全部。
而這熟悉的重力、以及混沌雙眼所感受到的被大氣反覆削減的自然光無疑不證實了自己正身處於一顆行星的地表。
現在這曾經溫馨又舒服的感覺將我拖入地獄深淵之中,我無比期待這是一場可以隨時醒來的夢,不過隨著麻醉的漸漸恢復,刺癢的枷鎖將我從幻想中拖入更深層的地獄。
我想起小時候父母告訴過我的一則都市傳說——不聽話的孩子會被飛船突襲者抓起來扔到邊緣世界去。
這則傳說是如此的荒誕,我清晰的記得我當時曾說過:‘比起這個我更願意相信那些該死的憎惡智能有生殖器呢,更何況皇帝和他的艦隊以及地面防空陣列會保護我們的,海盜飛船絕對不可能突破卡門線。’
自己曾如此信誓旦旦的相信過,然而現實卻如此的荒謬,機械族牛子存在的可能性不高,自己卻實實在在的被扔到了邊緣世界。
不過還有希望不是嗎,說不定是我在軌道空間站認識的那個姐姐給我的一個驚喜呢?
聽說她可是帝國的女伯爵啊,就像吟遊詩人們所傳唱的故事一樣,擁有特權的她把我從中寰工業世界的囚籠中拯救,動力澎湃的帝國飛行器將我們帶到美麗的閃耀世界,然後我與她一起幸福快樂的結束一生。
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吧。
說不定現在她就在我的身旁,就像我們當初相識的那樣,稚嫩又青澀的我們在人造的鐵穹下數著夜空中無窮無盡的星星,在自旋的向心力的引導下,兩條平行的直線做出終生的承諾......
死囚總是會在臨刑前做最後的掙扎,harper也在做著無用的夢。
麻醉的效果逐漸消散,如夢囈的狂人般睜開雙眼,入目的青蔥扼殺了我所有的幻想。
小心的將自己脆弱的肉體與空降倉的殘骸形成的鋼渣分離,我單手扶額遮擋刺眼的陽光,右手倚著與大氣進行過激烈摩擦還有些發燙的鋼渣塊兒,搖晃著站起身來望向遙遠的天邊。
一條一望無際的綠色林帶橫貫於兩片高聳的山峰之間,無數的綠草,偶數的鮮花,奇數的動物點綴著這片如仙境般的凹地。
轉過身。
青蔥與高聳的另一頭是一片巨大的海岸,海的浪潮時刻衝擊著礁石,拍擊著化為齏粉的沙地,呼嘯的海風,帶來一股我未曾聞過的濕鹹。
對生活於工業星球沒日沒夜吃著營養膏,在狹窄的空間與鋼鐵鑄就的叢林裡工作的我,這兒的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可它現在美好得快要殺死了我的心。
這兒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為了抹殺我所有的希望而存在。
沒有她,沒有任何人存在的痕跡,這兒除了鋼渣塊兒與我,便再也沒有任何其他非自然的造物了。
失望。
失去了幻想,我開始檢索最後的記憶。
在記憶的末尾,自己躺上了手術台,醜陋的無菌地板映照出主治醫生冷酷的面容,以及護士小姐藏在口罩裡的甜美笑容,而比這些更重要的是
我趕忙摸了摸腦袋,同時用意識嘗試鏈接腦中的本不存在的‘器官’。
“呼~”我長歎了一口氣,手掌中的觸覺清晰的描繪出‘器官’被送入腦中時所切割出的輪廓,意識也很好的掌控了新‘器官’的全部。
至少我還沒有失去一切,我如此想著,像是乞丐珍惜他僅有的錢幣。
自己小時候,身體時常像秋後的螞蚱般,沒幾天好蹦躂的了。在陰與陽的交界地待久了,我自然而然的便開始厭惡起自己孱弱的肉軀,羨慕起模塊化的憎惡智能了。
據說憎惡智能即使被摧毀也並不會真的死亡,只要他們的機械同伴將他們的仿生大腦回收,再植入一副新的身軀便可再度降臨。當然,更多的情況是它們憑借自身厚重的裝甲與強大的火力直接衝垮人類的防線。
我也想如這些機械般永生不滅,擁有高機動和重裝甲,可惜這副傳承自兩億八千年前古人類的自然身軀終究不是模塊化的機器。
它複雜且精密,即使是科技強如帝國也不過是在這套模板的基礎上修修改改, 即便如此也只是做出一些死貴,像自己這種窮人可能一輩子也買不起的仿生手腳罷了。
人體的秘密難以破解,飛升無望,不過永恆的仆役現在卻觸手可及。
我腦中的‘器官’不是渣滓用來麻痹自己的樂絲芯片,也不是帝國貴族們安裝給星怒的‘戀愛腦’,而是一顆真真正正的機控中樞。
與那些劣質的容易引起排斥反應的單兵收發器與集群控制器不同,機控中樞是真正的超凡造物,前兩者不過後來人對它的拙劣模仿。
它是組建宏偉的機械軍團的基礎,也是自動化生產的核心,更是個體成就非凡的起點。
那些遠古機械師們憑借機械智能遠超人類的效率與永不停歇的引擎轟鳴,征服了一顆又一顆蔚藍色的星球,組建了現在帝國的前身,在最終他們甚至開始接觸超凡,將所有的世界融為一城,將一城鑄就為世界。
可惜由於未知的影響,機械智能脫離了遠古機械師們的掌控轉變為了憎惡智能,它們殺死了自己的創造者後便向著帝國開始發起反叛,在最後帝國雖然仍取得了勝利,但幾乎失去了半數以上人口的帝國,如今也不過是躺在病床上一息尚存的死人罷了。
在此之後帝國明令禁止非官方機械師組建四級極致機械智能,更高級的5級機械智能更是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
但這一切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呢?天高皇帝遠,腐朽的帝國可沒空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剿滅一個只有十二帶寬的新生機械師。
握緊雙拳,毫不在意自身赤裸,我走向了那片喧囂的海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