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似乎沒有盡頭,從這兒完全看不到對岸的影子,波光粼粼的水泛起深邃的幽光——一副不可通行的模樣。
我走上前,細沙貼合我的腳掌變成我的模樣。
在這沙灘與深水的交界處,作為過渡的淺水完全消失不見,像是被某種偉力一掃而空,而我腳下的黃沙則與幽藍整齊得涇渭分明,既不互相交融也不松散失形,細碎完全失去了細碎,柔軟此刻也變得不再柔軟。
它們好似兩塊不同顏色卻緊密貼合的金屬。
兩側的山脈也憑空延伸至深不見底的海面上,沒有任何支撐的岩石突觸如同悠然的白雲般與幽靜的海面貼合,互不侵犯。我淺薄的地理知識告訴我,底部深水是於岩石之後形成的,層疊的互相嵌套的石塊很好的說明了山脈的走向。
顯然,超自然的力量改造了這兒。
雙眼時刻警戒著無盡的深淵,我像是身處百層高樓那般,顫巍的蹲下身,小心地用食指蘸取了些許海水放入口中,細細品味,這水清涼中帶著些許意外的甘甜,書本中描繪的苦澀沒有一絲一毫。
並非海水...
這兒的一切都與我在書本中學到的‘常識’不符,我不禁感到有些憂慮。
按我的認知,能做到眼前奇跡的僅有三個可選項。
一,帝國。二,超凡智能。三,憎惡智能(機械族)。
帝國大概率是不會把靈能人才投放到這片唯獨風景秀麗的鬼地方的。
超凡智能太過神秘,沒有人能理解祂們的意志,也許是祂們,但目前我還沒有找到獨屬於祂們的標記。
意識操控機控中樞,我嘗試搜尋造就了這一奇觀的未知生物留下的蛛絲馬跡。
機控中樞不僅僅只是鏈接機械體的工具,作為超凡造物,它其實是一種新的器官——一種特化人類靈能,將其轉化為機械信號的器官。
現在這種信號有著另一個用處,比如用於搜索改造了這片地形的未知生物遺留下的信息,如果它不想讓其他人破壞它的工作的話。
很快我便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感知到了一片散發著淺藍色光芒的碎片。
碎片沒有什麽花紋,通體漆黑,只是在邊緣泛著淺藍色的光,這並非是因為它遮擋了什麽光源而產生的視覺特效,即使移動腳步從不同的面觀察,它也依舊是那副模樣,仿佛它是一張二維化的圖片,只是會隨著人的視角的移動而移動。
它靜靜的倒伏於虛空之中,邊緣一閃一閃的光芒重複著一個簡單又令人震驚的信息:它一直在等待著我的到來。
或許我應該與其進行連接,嘗試獲取它可能存儲的信息,但對於未知,我的恐懼總是先一步於好奇到來。這未免也太巧合了。在一個陌生的世界,一台陌生的儀器不停發出它在等我的信號,這些事同時自然產生的概率簡直比2的276,709次方比1還要低。
就在我即將離開的那一刻,碎片發出了劇烈的光芒,光芒像是碾死一隻蟲子般輕易吞沒了我,我還未來得及思考,全身心便已投入未知的虛幻當中。
沒有多余的步驟,它在我的腦中標記了一處地點後,便自行崩解消散了。
而那處地點,正是這片被兩片山脈包裹的平原。
緊皺的眉頭逐漸舒展,一個猜想在我腦中浮現,使我不禁有些興奮。
自己被選中了,在這邊緣世界。
赤裸的我站在這新式懸崖上迎著海面,早春微涼的風刮過我的身體剝奪著我的熱量,心中對偉大的渴求卻將我將我點燃,熊熊的烈火正在燃起,閉上雙眼,腦海中滿是對未來的期盼。
意識驅動靈能鏈接機控中樞,十二帶寬的中樞感應到我的呼喚,它灌輸了一些我在兒時便已經知曉的機械知識,不過這並非毫無意義,這些知識填補了我許多空缺,一些只有經歷實踐才能獲取的高級技巧。
它們拓印於我腦中成為了我的一部分,如果有足夠的零部件和鋼鐵,我便能如技藝精湛的老師傅般熟練的製造出一台戰爭機器。
但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意識再度調轉心靈能量,我嘗試用它去搜索製造了這一奇景的偉大存在。
是的,我能感受到,祂就在這兒,祂或許正注視著我,像是慈祥的老父親透過玻璃看望監牢內的兒子般,祂也在注視著我。
無負荷的中樞強化了我的感知,沉下心,海的喧囂與山的沉重全然消失不見,這偌大的世界僅剩的只有赤條條的我以及無所不見的黑暗。
黑暗,無盡的黑暗阻斷了我的視線,粘稠如實質的黑暗包裹了我的身軀,它們述說著不可名狀的瘋狂,模糊不清的言語朝我灌輸著巨量的無意義信息,它們幾乎要將我的大腦超載-即使在有機控中樞的協助下。
如此重負迫使我不得不放棄了對身軀的控制,心思全部用於調動我那還未開發的孱弱靈能,以增強機控中樞的信號。
即使如此,我的意志也還是如同薄暮的夕陽那般,幾近破碎。
越是想要探索,無法理解的黑潮便愈發的凝重,黑暗似乎理解了我的意圖,它們不斷收縮放松,如海潮般衝擊著我脆弱的形體,將我擠壓成一堆0和1的碎塊。
終於我再也支撐不住。
半跪於地,我聲嘶力竭的大叫起來,發出近似狂信徒般的祈禱,我大聲的念著祂的禱文,心中不斷重複著祂的教義,手在胸前做著規范的動作,希望以此祈求祂的關注。
聲浪以黑暗為介質,以波紋為形體,一圈又一圈的向漆黑的空間外開始擴散。
可這注定是徒勞,在斷線前,我的神終究沒有回應我。
但我知道,祂就在這兒,祂還在這兒,祂仍在這兒,機控中樞已將我的心靈波段與之調諧,我與祂的聯系已不可中斷。
再次睜開雙眼,海風依舊凜冽,肉軀依舊害怕著這連光都消殞了的深淵,可我對未來的恐懼已然蕩然無存,心中的火焰已然將我點燃。
“這兒真是一片好地方。”
我拔出深陷黃沙的雙足,離開了海灘,走向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