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摩托由地面線向近處駛來,零載著路鳴澤前往老布寧準備好的救助站。盡管路鳴澤的傷勢大部分已經恢復,但龍化結束後的他難免有些虛脫。
零的駕駛技術很好,摩托平穩地在雪地上風馳電掣,紛紛雪花都被拋之腦後。因為自身言靈的緣故,零上手這些機械類的裝置極為迅速,甚至有時比老手還要精通。
可她看上去就是這樣一個女孩,不論誰看到她第一眼都會覺得,聰明、冷靜用來形容她再適合不過。她僅僅是站在那兒,就像一株薄霧裡,與凝露和月光交輝相映的忍冬花。
“雷娜塔,你有多少把握能殺死路麟城?”路鳴澤摩挲著摩托上的護手,他把臉龐埋在零泛著幽冷清香的白金發絲裡露出了久違的陶醉,只聽他輕聲問道。
零搖了搖頭,但沒聽到小海豹任何的回應,於是片刻後遲疑著說道:“拋下生死,憑借鬼勝,只有六成。”
路鳴澤眨了眨那雙和小海豹一樣靈動的眼睛,他並沒有對這個回答感到意外或是失望,但他突然捂著肚子笑出了聲,見零有些疑惑,他開始賣弄起關子。
零也不再管他,專心致志地控制摩托。雪原上看似平坦,其實在雪被下掩埋著許多深不見底的裂縫。
路鳴澤的笑容萎靡下來,像個酒館裡一番擠眉弄眼的搭訕最後自找沒趣的牛仔。見到他這副樣子,零反倒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好像這時候的路鳴澤又變回了黑天鵝港裡那個喜歡捉弄別人的零號。
“你知道路麟城的言靈了對吧?”路鳴澤問道。
女孩肯定地點了下腦袋,當時她在接近路麟城的時候釋放了鏡瞳,複製了路麟城的言靈。
那是一種零從未在現有記錄裡見過的言靈。
零在瞬間明白了複製過來的言靈效果,那一刻她就做出了判斷,她無法殺死路麟城,甚至路麟城的來去她都無法控制。想到這裡,零欲言又止,她皺起眉頭,呼吸產生水汽模糊了護目鏡。
“言靈·共墟”路鳴澤把目光投到天邊。
僅次於時間零的第83號領域類言靈,在卡塞爾學院的絕密言靈檔案中位列前三。
“釋放者通過雙方觸摸過的媒介以自身與目標建立領域,領域存在時,將由釋放者決定雙方共享的特征。”
聽上去是種被規則限制的死板言靈,沒有明確的殺傷力,甚至需要發動言靈的條件。
然而事實上,第83號言靈蘊藏著令人不可思議的能力。當初路明非在街角的書店裡接到的那通神秘電話,刺耳的電話鈴聲在安靜的書店裡卻只有路明非能聽見,其實那並不是一通電話,而是路麟城的言靈。
雙方觸摸的媒介則是那卷由赫爾佐格繪製,後來裝在楚子航背包裡的黑天鵝港地圖。現在想來,線索全部貫通,路鳴澤總算是明白了,那卷地圖分明是路麟城竊取關鍵資料後故意留下來的。他知道他們會去那裡,於是留下地圖,通過“共墟”與接觸地圖的路明非對話。
媒介只要未被破壞就永久生效,但僅對於釋放者而言,對於被釋放者,媒介與其必須近期接觸過。
除了對話外,“言靈·共墟”還能共享痛覺、共享創傷等等。試想一下,對戰裡靈活運用共墟,一拳過去,對手挨揍;對手一拳過來,共墟發動,變相相當於他自己挨了自己一拳。而零和路麟城的戰鬥只會像兩隻卯足勁的刺蝟,這就是路鳴澤覺得好笑的地方。
零和他對峙那時,梆子已毀,但他握起了零投擲出的長刀,零卻因為沒有媒介無法開啟鏡瞳複製過來的共墟。
原本她欲圖憑借“言靈·鬼勝”強行與對面的男人換傷,但路明非與路鳴澤的狀況已經不容她再與路麟城鏖戰。
“路麟城只是為了某個驗證,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路鳴澤把眼光收了回來,輕車熟路地閉上眼想像先前一樣利用言靈讓心神去到哥哥身邊,可試了半天才發現他已經和哥哥斷開了聯系,就像臍帶被剪斷,而那場所謂的剝離手術不過是借由“言靈·戒律”實施的言靈無效化。
“快到了。”零輕聲地說,她松開油門,任由摩托在雪地上滑行,這樣不僅輕快也方便刹車。
“我的小雷娜塔,我有沒有說過你真是一位優秀極了的駕駛員?”
“沒有。”
“那我現在說了。”
遠處救助站的探照燈發出明亮溫暖的光亮,許多人已經等候在風雪中,他們是蘇恩曦招募而來的下屬。
房門推開,撲面而出的暖氣像一團團松軟舒適的雲朵,聞上去似乎還有烤麵包和水果的香氣,古董留聲機裡正在播著《Talking to the Moon》,Bruno mars那令人舒緩的聲線讓人緊繃的神經頓時放松下來。
房門外則是零下三十多度的冰雪世界,遼闊的荒原平躺在深藍的地平線上,一眼望去沒有一絲活物的氣息。
路鳴澤在眾人的簇擁下站在門口最後回望了一眼,天空像一道群青色的冰冷鐵幕,將綿延白雪的大地隔絕開來,深邃而迷人。
但他眼神怮悲,如同走失在街頭的孩子,沒了往日的氣焰,但臉上卻帶著決然,度過今晚他將重獲新生,踏上最終復仇的道路。
………………
“喂!契訶夫,回去一起喝點酒怎麽樣?”
“我都無所謂,只要別再點那家的伏特加就行了,真難喝。”
“嘿!是嗎?上次你不是喝了不少嗎?”
………………
暗沉發藍的天際下,兩架蘇-27戰鬥機正在執行西伯利亞邊境的巡視任務。
雙渦輪發動機噴射著熾烈的藍焰,強勁的尾流帶起白色線狀的蒸汽雲。
“呼叫塔台,一切正常,請求返航。”
“塔台收到,批準返航。”
契訶夫中隊長執行著一系列尋常的匯報,收到塔台的批準後,他拉動操縱杆準備調整機身,機翼開合,機身已經傾斜。
“呼叫契訶夫中隊!紅外探測儀顯示我們正後方有物體在快速接近!”僚機裡的副中隊長突然喊道。
“距離多遠?!”
“5公裡!不!4.5公裡!”
契訶夫立刻呼叫塔台,卻得到塔台回復他們的行動路線上沒有安排任何一架友機,甚至連客機也不會經過。
他咧開了嘴,要麽是外星人要麽就是敵機!男人渾身的血都沸騰起來了,滿是堅硬胡茬的下巴透露出戰鬥民族的凶狠。
“允許開火!”
契訶夫和副中隊長拔開了保險鞘,他們調轉機身,朝著那個高速而來的物體飛去。
可契訶夫怎麽也想不到,接下來他將見證人生中最恐怖的一幕,多年後,他仍然每每因此從睡夢中驚醒。
那不是戰機,更像是生物!它雙翼揮舞一下就收攏,整個身子像是長滿鱗片、燒紅了的巨大紡錘,帶著刺耳的破風尖嘯,身後拖出一連串的恐怖音爆。
炮彈在它不遠處就自動炸裂,它破開火幕疾射而來,碎片為它讓出道路,它一往無前的氣勢磅礴如許,仿佛世間再無任何事物能夠阻攔。
契訶夫目瞪口呆,握著操縱杆的手僵硬地已經不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蘇-27轟鳴著前進,作為王牌機師,飛行生涯數十載的男人此時驚慌如同初學者。
紡錘在機罩視野裡越來越近,儀表盤發出聲響的間隔越來越短。光亮一閃而過,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爆炸和短暫的黑暗後。
蘇-27與紡錘貼著交錯而過,但它側身張開了雙翼,骨翼尖部切過副中隊長駕駛的機體腹部,難以想象那骨翼的堅硬程度,鈦合金的機身在它面前猶如冰塊遇見沸刀。
鈷藍色的柔和月光下,契訶夫看見了,紡錘睜開了眼睛!
那是個男孩,契訶夫相信自己絕對沒有看錯,那是張布滿鱗片的年輕臉龐,有著白光流溢的雙瞳。
那雙瞳孔裡仿佛覆著霜一樣的哀傷。但契訶夫從未覺得時間如此漫長過,汗珠在額頭凝聚,世界寂靜無聲,心跳狂敲耳膜,男人隻覺得心臟泵出的血全都冷了下來。
死神與他擦肩而過,副中隊長的機體在瞬間爆炸,幸好他在那之前就彈射了出去。後來事故檢查時發現機身不僅如同被剖腹一般,並且油箱被精準地切成了兩半。
契訶夫不久後就申請退役,從前他並不覺得“巴倫支海手術刀”有什麽過人之處,以他的駕駛技術他也可以做到,而這件事發生後,他更加堅定以前的看法,原因無他,只因為他見過更恐怖的“手術刀”。
………………
北極圈內, 冰山齊聚之谷,落日之地。
山巒般巨大的身影在正中的海水裡遊蕩,那不是鯨魚,更像是鯨與鱷魚的結合體,它擁有銳利的牙齒,身體好像包裹著鎧甲般堅固。
它浮出海面噴吐出泉水般灼熱的鼻息。
悠遠揚長的歌聲從利維坦開合的嘴中發出,它在吟唱,世界是它的傾聽者,白晝夜晚在它的歌聲裡流轉。
利維坦拍打著雙鰭,海水微微震動,對比它那龐大的身軀,宛如綠豆般大小的眼睛忽地瞪大,它仰起小山似地隆起的腦袋看向南方,它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那股氣息鋪天蓋地襲來,毫不掩飾,箭矢般地刺得它生痛無比。
而在數十千米外的Fordypningsrommet裡,雪仿佛受到感召,如鏡般的黃金瞳驟然亮起,她從天空的南邊緩緩看向北邊,目送著某種存在的遠去。
“路明非”雙翼怒展,狂風聽候“他”的差遣緊隨其後,不斷加速!不斷加速!不斷地加速!他如紡錘也如流星,他破開沿途一切障礙,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和速度從西伯利亞直逼北極落日地!
無人知曉“他”的意圖,無人知曉“他”的行徑,甚至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隻覺得有滔天怒火加負在“他”身上,“他”必須去做。
沉雷如山崩似地隆隆滾動,這是王的戰鼓;電光照地天際宛如死屍慘白,這是王的旗氅;昆古尼爾攜著滿天漆黑的雷雲追隨在“他”的身後,這是王的怒火。
王以盛怒,執雷破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