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七歲那年,家裡裝了電視機,路明非看到了人生中第一部漫畫片。
那時候他和爸爸媽媽住在另一所小區,小區裡有一池子荷花。池子是心形的,每到夏天,綠盈盈的荷葉和粉撲撲的荷花就會連成一片好看的愛心。
冬天則不是,荷葉枯萎,只剩下亂糟糟如銅線似的荷梗插在池子裡。但路明非也不討厭冬天的池子,反而覺得它有些可憐,繁華過後的凋零總是顯得如此孤單。
除了這些,路明非印象最深的莫過於每天飯點,略顯擁擠的小屋裡就“香”飄四溢。老媽的廚藝,只能說聊勝於無,一到炒菜那個時間點,老舊的油煙機嗡嗡個不停,老媽又特別喜歡使喚人。
“明非?明非!圍裙松了,過來幫媽媽系一下。”
“明非?把菜端到桌子上去,等會兒爸爸下班回來了。”
“明非……你聽見了沒?!”
路明非總是會漏聽,看漫畫片的時候他就會過於聚精會神。老媽同樣的話一般隻說兩遍,第三遍的時候就是暴龍噴火了。
在老媽沒倒提著蒼蠅拍找他之前,他得趕緊用磨得油光滑亮的遙控器把電視關掉,可老媽有一招永遠能治住他。這種大屁股電視機放久了屁股就會發燙,一旦讓老媽量出來,這時候路明非就少不了挨打。
老媽就跟漫畫片裡的怪獸一樣,路明非經常屁股被抽開花然後躲在被子裡抹眼淚,哭累了夢裡夢見老媽化身怪獸破壞城市,然後有巨人來製止她,但奇怪的是在路明非的夢裡,老媽從來沒被打敗過。
對於老爸的印象就是門把手上的鈴鐺了,那是他生日老爸送給他的多啦a夢玩偶上拆下來的。
路明非把鈴鐺掛在門把手上,這樣老爸帶著便食的烤雞烤鴨一開門他就能聽見,然後他就會躲起來,等老爸找到他他才會出來。
“麟城,把兒子找出來,然後把桌上的漫畫片卡碟收拾收拾,等會兒開飯了。”
一般這時候老媽就會莫名其妙聽力好轉,準確地指揮氣喘籲籲回到家的老爸乾活。
漫畫片的卡碟是老爸從下班路過的攤子上買的,雖然裡面的內容路明非早就忘光了,但是插入卡碟、漫畫片出聲這種固有印象,就像可以開啟記憶裡夢幻般童年歲月的金手指,一旦開啟,遊戲就會變回無憂無慮的樣子。
同年,星際爭霸發布。第二年,也就是1999年,老爸用公司年終獎買了台二手電腦,在電腦裡下了當時最熱門的遊戲——星際爭霸。
僅僅是一眼,路明非就迷上了,父子倆經常在傍晚時分吃過飯一起坐在電腦前,路明非時常指著屏幕上的蟲族哇哇大叫。老爸會把他抱在腿上,晚霞被夕陽燒煮通紅,像超人的披風,掛在老爸肩上,映在路明非眼裡。
此時距離老爸老媽銷聲匿跡還有四年時間,路明非還沉浸在正常孩子擁有的簡單但卻快樂無比的童年中。
四年後,在路明非十二歲那年,他住進了叔叔嬸嬸家裡,多了一位弟弟,少了一對父母,從此開始寄人籬下的生活。
那時的他好像從來都是一個人,一個人看漫畫片,一個人撐雨傘,一個人打星際。
父母的音容漸漸被長大後的他遺忘,每每記起只會鼻頭髮酸。可事實上,有一隻小魔鬼一直在他的身邊,他從來都不知道。
看漫畫片的時候,小魔鬼會坐在他的頭頂;撐雨傘時,小魔鬼會優雅地背著手和他並肩而行;打星際的時候,小魔鬼會在旁邊指揮報點……其實他從來不是孤單的人,前半他的人生處在父母的陪伴下,後半他的人生交由小魔鬼照顧。
他時常沒有精神,耷拉著眼角,沒什麽上進心和遠大抱負,他羨慕樓下賣報紙的老頭,生活悠哉,工作舒適。
“當個屌絲渾水摸魚一輩子沒什麽不好,人總是會死的,死的時候也帶不走任何東西,青史留名?後人的尊敬和崇拜能讓你打贏地獄復活賽嗎?”
路明非在課堂上聽著禿頭歷史老師滔滔不絕口水亂噴地講學,當老師講到“哎呀,這個文人有風骨,我們同學們都要向他學習……”他時常在心裡這樣吐槽。
可十八歲那年,卡塞爾的大門向他敞開,他這樣一個畏畏縮縮、心眼焉壞的怕死鬼居然開啟了以拯救世界為名義的人生之旅。
從廢柴變成學生會主席,從短褲T恤人字拖變成風衣皮靴大摩托。
曾經他以為這些都是偶然,現在想想,原來這些都是必然。
………………
“路明非”懸在空中,君王般凜然的威嚴匹練似的傾瀉而出,不容侵犯,不容抗拒。
可此時的“他”卻仿佛失去了某種重要的存在,面對那道人類敲出的梆子聲,“他”竟無法反抗,頭痛欲裂,龍血沸騰。
盡管抬手之間,周遭元素全部聽憑“他”的調動,可“他”依然無法壓製下那股由梆子聲帶來的惡念與躁動,似乎有萬柄巨斧同時剖解著“他”的脊背,無數螻蟻吸食著“他”的骨髓。
路麟城控制著“他”繼續不斷提前龍化,鱗片剝落,雙翼枯萎乾癟,白絲從“他”體內向四周空間射出尋找支點。
昆古尼爾被路鳴澤咬牙從體內拔掉,濃稠的龍血從傷口噴湧,他自高空中跌落,又掙扎著揮動雙翼,像隻被燭火灼傷的蛾子,拚盡全力地撲棱著飛向他的哥哥。
路麟城勾手示意,身後的黑衣侍者紛紛從高台一躍而下,嘶啦聲齊整響起!雙翼從他們的背後刺破黑袍彈出,宛如覓食的群鴉!
路鳴澤被他們抓住,他們用隨身攜帶著的煉金鏈鋸切割起小魔鬼的肢體,鋸齒與龍鱗激烈碰撞,淒厲的嘶吼回蕩在空間內,四濺的火花此時就像上帝在垂淚。
他們要把小魔鬼鋸成碎塊喂給還未繭化的“路明非”,這樣就完成了神槃計劃的最終儀式。
原本計劃總共有兩套,一套是這裡將路明非投喂給路鳴澤,幫助其成為完全之龍,屆時他將向其余王座乃至黑王尼德霍格宣泄復仇的怒火。
另一套是路鳴澤自己的計劃,也是路麟城知道的一套計劃。那就是通過高位言靈將路鳴澤的意識纏在路明非身體內,當路明非與他達成最終交易後,路鳴澤會溫柔地帶走哥哥的全部。
可是魔鬼也有失算的時候,千年前的失之交臂讓千年後的相遇哪怕片刻都彌足珍貴。
小魔鬼自稱是魔鬼,進行著魔鬼的勾當,養了一群魄力十足的手下,欲圖顛覆整個世界。但他做不到草菅人命,尤其是善良的人、無辜的人。而路明非不正是一個善良、無辜的人嗎?他怯弱、他無知、他毫不上進,但他從未做過壞事,哪怕趙孟華那幫人再怎麽欺辱他,他也只是在背後吐槽;嬸嬸待他如何,他也都從未想過要把嬸嬸怎麽樣。
他不是被血之哀纏繞的龍王,他只是一個正值青春期的男孩。
雨幕淋漓的樹蔭小道上,小魔鬼躲在傘下,他踮著腳瞅著撐傘的哥哥。哥哥被打濕的頭髮貼在額頭上,眼神卻注視著雨傘外,長長的睫毛下,裝著一汪獨屬小魔鬼能看見的憂傷。
列車鳴笛的寂靜夜晚,小魔鬼靠在哥哥椅背的另一側,看著哥哥用手指觸摸紅點操控一隻隻蟲族移動、進攻、後撤,聽著哥哥賽後一個人的吐槽或者回憶思路的複盤。屏幕上的亮光,閃爍著照亮兩個人的臉龐,像是話劇裡追著主角的燈光。
風荷齊舉的心形池子,小魔鬼和哥哥一起蹲在邊上,荷花輕晃,露珠在荷葉上滾動,不用聆聽,他也能猜到哥哥的心聲。他們一起感慨美好的短暫,一起想象冬天來臨時的殘荷敗藕。
教室裡……走廊上……看書時……路鳴澤像個跟屁蟲,不放過任何一個路明非獨處的時刻,他漸漸發現,不論是殘忍收官還是溫水煮青蛙對於這樣的哥哥而言都太過不公。
而在路鳴澤搖擺不定時,路麟城看不下去了,一封來自卡塞爾的入學邀請函橫跨太平洋來到路明非的手裡,驅使著路明非走入那扇龍族的門中。
………………
通道盡頭傳來兵器的碰撞聲,路麟城冷眼回望,指使剩下的黑衣侍者前去後方探查。
可那瘦小似葉片的身影已如飛刀般切入了男人的視角。快!準!狠!零手握左右雙刀在通道內宛轉騰挪,刀光揮灑,鋒芒畢露!
女孩仿佛在黑衣侍者之間跳起獨角的探戈舞步,白金發辮在背後起伏,她面色平靜,出手果決狠辣。
零手腕抖動,長刀甩出一線血跡。所有侍者都倒地不起,刻著“暮”字的面具被一個一個劈成兩半,她緩緩走到路麟城身前,“言靈·鏡瞳”悄然釋放。
男人剛要抬手,零的長刀已經脫手將梆子連帶欄杆一同斬斷。
路麟城緩緩挪動,零也是。
兩人的瞳孔都暴出金色,可是卻沒有一方動手,當兩人最初的位置互換後,路麟城頭也不回的消失在了通道盡頭。
梆子聲停歇,看著零的身影,路鳴澤搞怪似地搖著頭笑了起來,哪怕此時他已經被黑衣侍者鋸掉了雙翼,割開了脖頸。
血沫從他嘴裡漫出,他卻面帶微笑,就像是走到了早已經計劃好的結局。
“雷娜塔,我的好女孩,我的藍色仙女,你終於來救我了嗎?”
路鳴澤用盡最後一絲力量掙扎了起來,他想演示給零看,他此時此刻是否和皮帕諾操控的木偶匹諾曹一樣,滑稽荒誕,布著血點的蒼白面孔顯得格外可怖。
零的眼神毫無變化,依舊和先前一樣冰冷,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她從未見過那個張揚乖僻的零號如此任由擺布的場景,此時此刻,冰山變成了冰錐,她必須去救她的小海豹,他們訂過契約,將永遠追隨彼此。
可路鳴澤卻又變得淡然,言語中透著輕松。“死也好,生也罷,終於一天‘我’會再度歸來。”
失去了梆子聲的壓製,“路明非”破繭而出,“他”對著微笑的路鳴澤張了張口,恐怖的心跳如同戰鼓,震破了周遭黑衣侍者的耳膜,極度壓縮的君焰如同高懸的白日,伴隨君王的敕令爆開,距離最近的黑衣侍者直接乾癟化成了枯骨,失去束縛的路鳴澤墜落在地面。
昏厥之際,他看見空中的哥哥雙翼怒振,勢如破竹般擊碎精鐵壁壘的穹頂扶搖直上。
他伸出了手掌,似乎想跟上那道身影一同前去,零出現在他的眼前扶住他的手臂。
“咳咳……”血絲從路鳴澤的嘴角漫延而出,零隻感覺手掌溫熱,仔細一看,路明澤的後背被挖出兩個肉坑,龍血將他的衣衫浸透。
轟隆一聲,鐵塊和石磚崩落,支架扭曲尖叫,煙塵和火光四起,這裡快要塌陷了。
“小海豹!”
零有些慌張,這樣的困境讓她想起了記憶裡逃離黑天鵝港的情景。有零號在的時候,哪怕炮火連天,她也覺得心安,可現在零號倒在血泊中。
“咳咳……沒事的雷娜塔……不用管我,蘇蘇他們來了嗎?”路鳴澤臉色已經開始紅潤好轉了起來。
哥哥破繭時,那雙充滿威嚴的瞳孔盯著他,他聽到了“不要死!”的低語。
零這才恢復冷靜,她迅速點頭說道:“路麟城離開了,但我進來後,蘇蘇將這裡所有的通道都封死了,用你給她的‘作弊碼’。”
“嗯,讓蘇蘇他們快去找到路明非,最終儀式沒有完成,他的龍化只是暫時的。”
路鳴澤已經不用攙扶, 他坐起來說道,此時的他衣衫襤褸,身上結痂,哪裡像個精致的魔鬼,倒像路邊隨處可見的流浪漢。
不久後,零帶著路鳴澤逃出了研究所,地底深埋的千噸炸藥也被激活,建築淹沒在爆炸的濃光裡,他們一路上都沒看到路麟城,想必這位恐怕是為了拯救妻子已經被爆炸吞沒了。
對於喬薇妮,路鳴澤只能長歎,長久陪伴路明非的時日裡,血之哀的淡化,讓他對這個女人也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小的情感。
哥哥的母親,也算是他路鳴澤的母親吧?
尼伯龍根在消失,暴風雪也不見了蹤跡,倒是雪花還在落下。爆炸的余波掀起路鳴澤和零的發絲,路鳴澤睜開狹長的黃金瞳望著那道衝天的火焰喃喃道。
像是說給身邊的零聽,像是說給自己聽,更像是說給失控飛走的哥哥聽。
“飛吧……飛得越遠越好……飛到誰都找不到你的角落。”
小魔鬼沉默片刻,零靜靜地站著。
“可是飛不走,也不能飛走。我們的宿命從撒旦在監牢裡釋放就已經注定了,這場戰爭不是為了被迷惑的四方列國。”
“而是為了自己嗎?”零罕見地出聲問道,她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插話的人。
但男孩默認了,他現在的個頭高出零不少,他輕輕地揉亂零的頭髮,零也不抗拒,似乎從來都是如此。
路鳴澤輕吟起來,淡淡的歌聲飄過西伯利亞幽藍的雪天,零聽出來了,那是句詩歌集裡的句子,歌頌努力掙脫命運的人。
“你要拚盡全力燃燒……好過成為籠中之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