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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之薄暮》第15章 用劍之人,必亡於劍(二)
  北極,落日地。

  位於世界的邊緣,常年處在零下40?C的不毛之地,此時越往中心方向去,溫度越高,罕見的的極端天氣籠罩在整個落日地的上空。

  鋪天蓋地的雷暴宛如一張漆黑天幕遮蓋在落日地中間的海上,沒有一絲日光能透過,就像是處於極夜季節,太陽不會上升到地平線,黯淡、壓抑,讓人抓狂。雷鳴刺耳如天外鑼鼓,閃電慘白似畫中銀樹,如此場景,就像身處在但丁《神曲》的淨界煉獄之中。

  海面被洞穿成了篩子,一道道梭狀雷電組成密集的網狀點陣不斷從雷雲中墜入海中,就像是無數根昆古尼爾從天而降。

  鯨群從海底的各個角落朝著被釘死在海底的利維坦湧來,在海鯨之歌的作用下,鯨魚不受控制地前來接受利維坦的恩賜。

  這便是言靈·海鯨之歌的作用,利維坦不是一隻獸,而是接受了海鯨之歌恩賜的鯨魚,每隻鯨魚在成為利維坦後僅僅只能發動兩次,一次生一次死。這種世界級的言靈,通過修改世界規則,可以達到抹消任何存在的存在。

  每一任奪舍後的利維坦都會發動海鯨之歌,將自身的存在從世界坐席上抹去,直至死前,再次發動海鯨之歌短暫地出現在世界上,喚來鯨群接受饋贈。

  正是這種bug級別的金手指,從古至今,讓利維坦一直遊離在世界之外,無人知曉。就像修真小說裡,某個活了千年的門派長老,收了一堆小弟,不斷奪舍不斷重生。

  可是這一任的利維坦,初次的海鯨之歌用在了一個人類的身上,這導致它重生後被世人發覺,當它準備繼續像往常那樣隱藏自己的時候,卻因為奧丁的出現改變了想法。

  海水被染成了猩紅,灼熱的雷電長矛一根接一根地破開海面、破開冰面,洞穿四面八方遊來的鯨魚,哀嚎的鯨嘯毫不停歇地傳遍整片海域,不斷有鯨魚的屍體沉入海底的泥沙中。

  大海沸騰如熔岩,浪潮咆哮如岩漿。

  鯨魚前赴後繼,像是著了魔一般,殺死這一群,又會出現下一群,它們甚至無視滾燙的海水,只顧著前進。炙熱的海水讓它們皮開肉綻,雷擊所到之處,軀體血肉模糊焦黑似炭,可即使是這樣,依然無法阻止鯨群去到它們王的身邊。

  “Show me spears.”

  “路明非”漠然地俯視著整片海域,雷雲朝他聚攏,梭狀雷矛在他的意志下以狂暴的生成速度接踵而至。隨著他抬手虛按,電光火石間,長矛以恐怖的速度射出,就有一大群鯨魚的身軀變成碎塊,但他眼中的乳白色流光也隨之黯淡。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框在了電腦屏幕裡,路明非的遊戲已經到了後期,沒有任何人打攪他,他聚精會神,操控著蟲族大軍一步一步擊潰防守方派出的人類隊伍。

  最後一個人類被消除,看著屏幕裡密集的蟲海,路明非無聊地抱起後腦杓,雙腳搭在桌上,翹起椅子,“真沒意思。”

  “叮咚”電腦桌面的QQ圖標出現一個紅點。

  路明非下意識就去點開,會是誰呢?會在這個時間點給他發消息,諾諾嗎?應該不是吧?這麽大晚上師姐找他做什麽?

  難道是師兄?沒道理啊,平時就沉默寡言,難道網上找他聊天嗎?況且自己和師兄能聊到什麽東西,論刀具的108種戰後保養修繕方法……芬格爾?老大?都不可能啊,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一個根本不用QQ,路明非撥浪鼓式的搖頭,把這些雜念甩置腦後。

  他點開頁面,原來是明天的天氣預報,多雲轉陰,最低溫度19?C。路明非撇撇嘴角清空後台,笑得很無語,正所謂庸人自擾,還是一個人的好,樂得清靜。

  “別騙人了哥哥,你黯然的大眼神都快把小弟我心疼壞了。”屏幕裡鑽出路鳴澤的頭。

  “臥槽。”路明非渾身激靈,椅子失去平衡,路鳴澤一個響指,椅子和人都被定格住,但是路明非的嘴還在念叨。

  “下次出來別學貞子好嗎,嚇死我了。”

  “也是,忘了哥哥你的膽子比較小。”

  “這是膽子小的問題嗎?”

  “難道不是嗎?”小魔鬼眼神幽怨。

  “是你個頭啊,換個人都會害怕吧?趕緊放我下來。”

  “哦噢。”響指清脆,路明非和椅子撲通摔在地上。看著路明非的眼神,小魔鬼尷尬地聳聳肩,“你隻說放你下去,也沒說怎麽放呀是吧。”

  路明非不想理他,鑽進衛生間裡洗漱,今天太晚了,明天還要早起……明天……要做什麽來著?算了不管了,得過一天是一天。

  路鳴澤的腦袋又要從鏡子裡面冒出,被路明非摁了回去,“哥哥,這樣下去你都快成精神病了。”路明非一怔,聽到熟悉的詞匯,鎮定劑帶來的效果頓時湧上心頭。

  精神病?誰啊?是說我嗎?我怎麽會成精神病呢?我現在好的不得了,倒是你,路鳴澤你是越來越會開玩笑了。

  路明非躺到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然而當他猛地睜眼,鏡頭翻轉,他又坐在了電腦桌前,星際爭霸自動打開,耳機也憑空戴在他的頭上,對手的隊伍重整旗鼓再度出擊。

  “路鳴澤你想做什麽?你才是精神病吧?我不想玩遊戲了,我要休息!”路明非有些生氣,他以為這是路鳴澤在搞怪。

  “怎麽會是我做的呢?我可是老實巴交的代表。”小魔鬼無奈地攤開手。“不過這次真的是哥哥你自己的問題了啦。”

  “一步一驟,人生固然淺短,但也好過泡影虛幻。”

  “哥哥,你已經分不清現實了吧?”小魔鬼笑容玩味。

  “怎麽……可能!”路明非有些不知所雲。

  “……因為你看到的我不是真的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路鳴澤不像是與人買賣生命的魔鬼,倒像是一個憂傷的男孩。“雖然這麽說,不過我還是很開心的,哪怕我們分開了,哥哥你也會記著我。”

  “‘我們之間的交易終止了,作為商家,不能給客戶完整的體驗,我對此表示很遺憾。’如果現實的我知道了,應該會這麽說吧?”小魔鬼自問自答地點著頭。

  “雖然深感遺憾……”

  “但是……Beggars can't be choosers,哥哥,你的遊戲已經開始了,就無法終止。”

  話音剛落,路鳴澤又恢復到了從前的模樣。徘徊之際,他把手搭在路明非的肩上,幫哥哥把領子扶正,小魔鬼面帶微笑輕聲低語。

  眼前的遊戲早已不是星際爭霸,也沒有小魔鬼,更沒有路明非。原本無風的空間此時狂風席卷,如果路明非蘇醒過來,一定會對自己的暴行感到錯愕,整個北極地區的鯨魚種群幾乎葬送在他的手中。

  “多麽無上的存在!哪怕這般的殘缺,也無法遮掩住如此的尊貴。”

  泛著水銀般的白光中傳來歎息,白光裡站著一個人,穿著暗金色的甲胄,披著暗藍色的風氅,如果楚天驕在這裡,一定會認出他,自稱席茲的奧丁,可是他卻沒有騎著神話裡的八足駿馬,手中也沒有那根世界樹枝條製成的昆古尼爾,但他的身上仍然纏繞著濃鬱的死亡氣息。

  昆古尼爾破開千米海面回到“路明非”的手中,奧丁脫下鬥篷,站在波濤上向他微微躬身行禮。“奧丁,向您獻上最誠懇的致意。”

  “閉嘴!”

  手提昆古尼爾的王暴怒至極,原本就快恢復的雙瞳再度凝聚,乳白色的流光裡倒映著奧丁的身影。

  “你這鄙賤的欺詐者!”

  昆古尼爾破空而至,海浪被倒掀出去,槍尖離纏滿繃帶的面龐僅有一指之隔,卻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壁阻擋在外,然而片刻後,無形之牆便四分五裂,昆古尼爾毫無遲滯地擊碎奧丁身上的甲胄。

  這一擊貫穿天穹,恐怖的音爆勝過先前對利維坦的出手,沿途千裡冰山全部在瞬間崩潰成了齏粉。然而奧丁的身軀卻沒有流露出一絲受傷後該有的表現,仿佛昆古尼爾鎖定的僅是那副暗金色甲胄或者是紛飛的繃帶。

  最後一隻鯨魚從堆疊如京觀的鯨魚屍體中遊到了瀕死的利維坦身邊,在海鯨之歌的作用下它接受了利維坦的饋贈,成為新的利維坦迅速隱入深海中。

  被稱作欺詐者的奧丁沒有一絲惱怒,繃帶再度纏繞凝聚出那副身軀。他依舊站在波濤之上,海底的一幕沒有逃出他的眼睛,此行的目的已經達成,他昂首注視空中那道身影,眼神中隱隱按耐著狂熱。

  但是他又望向天邊,遺憾搖頭。

  “既然如此,那就隻好期待下次與您的相見。”

  “不至於太久。”

  話音落下,風暴狂湧,箭雨般的梭狀雷電直接湮滅了海面上奧丁的身影。

  漆黑的天幕之下,兩架齊柏林飛艇從雷雲中顯現出龐大的身形,宛如兩隻浮在天空中的利維坦,它們從兩個方向逐漸靠近落日地上方的那道孤單身影。

  “路明非”低垂著眼簾,眼中的白光在剛才的泄憤一擊後已經所剩不多,他虛握手掌,想從千裡外召喚回昆古尼爾,卻發現昆古尼爾和他的聯系變得細若遊絲,就連身形都開始有些搖搖欲墜。

  兩架飛艇來到他的上空,飛艇上漆有卡塞爾的標志,卻是醒目的黑白色。

  艙門打開,不朽者們從中跳出,如雨點般墜下,無數雙赤金色的黃金瞳在漆黑的天幕下睜開,仿佛獵食的群鴉。

  “路明非”企圖再度凝聚雷電長矛,然而一根根帶有錐刺的煉金鎖鏈破開龍鱗驟然釘入他的體內,肩胛骨、髖骨、肘關節、膝關節……幾乎是全部的要害部位,劇痛讓他發出恐怖的厲嘯,可是對手是由死人製成的不朽者,根本無法阻止他們的行動。

  倒刺彈出!卡在血肉裡,聞所未聞的攻擊手段,不朽者們甩動鎖鏈將他死死圍住,巨力將他從空中扯下,像是收取風箏一般。

  煉金鎖鏈上塗滿了效果驚人的麻醉劑,“路明非”胡亂地嘶吼著,雙翼震開周遭的敵人,他掙扎著飛向南方。

  屏幕徹底黑屏了,路明非看著屏幕中的自己,他有些難以置信,他不是沒見過自己龍化時的樣子,像個布滿鱗片的惡鬼,面目猙獰,獠牙碩長。

  而此時的他就像是剛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樣子,眼神如霜,面色如雪,不像惡鬼,像是個厲鬼。

  這個時候的人才能體會到哲學三問的含金量,“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

  “草,草,草草草……”真是莫名其妙,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去想這種操蛋玩意兒,路明非虛弱地暴跳如雷,好久沒像現在這樣髒話連飆了,他真的累了,也許這就是他最後的走馬燈。

  四肢傳來是劇痛讓他苦不堪言,無力感湧上心頭,他放低飛行高度,貼近冰層,對著冰層中扇動雙翼的影子說了句“不要死!”,可是他能明顯感覺到這句常常給他帶來意外之喜的言靈,此時生效微弱像是風中燭火。

  他不能死在這裡,這是哪裡他都不知道,他只是冥冥中挑了一個方向,跑遠點就好了,再跑遠點就好了。

  身後跟著的不朽者們似乎並不著急,任由他逃掠。不時間射出一根鎖鏈,扎到那個家夥的身上,他們像是原始部落裡狩獵猛獸的獵人,用投擲長矛的方式不斷消耗獵物的生命和體力,獵物越是掙扎只會死得越快。

  這次可能真得要掛了,路明非摸了摸胸口,僅僅是這個微小的動作,帶來的昏厥和劇痛都難以言喻,心臟微弱地跳動著,大量的失血讓他的四肢已經變得冰涼。

  喂…喂…喂,老天爺,主角不都是最後登場的嗎?我知道我不是主角,但能不能請您派個仁慈又強大的家夥救救我這個小角色?

  反正都被救過那麽多回了,多這一回有什麽關系?

  如果換做往常,肯定會有個叫路鳴澤的家夥蹦出來,說他就是上天安排的主角,前來拯救他。

  一邊說著“不過被拯救是需要代價的,最後一次交易怎麽樣?”這種陳腔濫調, 一邊讓他放寬心,把一切交給他,醒了就會躺在舒適的床上,蓋著柔軟的被子。

  可是現在只有刺骨的寒風回應他。

  路明非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真正的成長過,還是事事都靠著別人,哪怕自己已經成了別人眼中威風凜凜的大人。

  成長是一筆交易,用天真去換勇氣。

  自己有勇氣嗎?路明非想了想,這不是廢話嗎?

  自己當然有勇氣,那為什麽如今才意識到自己沒有成長呢?路明非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交易應該徹底,可在自己身上就不夠徹底。有勇氣的同時,還有天真,是啊!就是天真,導致他對於任何事物都從有一絲絲的僥幸或者說期待。

  這一絲僥幸總是能給他沉痛一擊。

  面對真正的困難時,他還是那麽的無能為力,熟悉地不能再熟悉,所謂的成長就像一個軟弱無力的笑話。

  如今,連小魔鬼也離開了,拚盡力氣追趕上的父親也是,原來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正常孩子。

  我還有什麽可失去的嗎?

  ………………

  不知飛了多久,飛了多遠,路明非徹底跌落在地上,他掙扎著站起身。

  他不願停下,他必須往前走,像是告訴自己前方有什麽人在等著他。

  身上釘滿了錐刺鎖鏈,每走出一步,鎖鏈都在摩擦著骨頭和肌肉,血沿著鎖鏈在冰原上拖出數道猩紅的痕跡,遠處的不朽者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

  天地一片潔白,他佝僂著背走在漫天飛雪裡,像一隻負傷又孤獨的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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