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州玉山縣與德興的交界處,有一座風景秀麗的名山,此山共有三峰,因其宛如道教玉清、上清、太清三清尊神列坐山巔而得名,喚為三清山。
此山道教歷史文化悠久,最早可追溯到東晉升平年間稚川真人葛洪與李尚書在此結廬煉丹。該山常年雲霧繚繞,峰巒疊嶂,風景自然也是一絕,自古便引得不少羈旅墨客來此尋幽覽勝。
宋代詩人吳沆曾在遊覽三清山之後作詩讚道:“選勝園林興未闌,拿舟飛出小溪灣。光搖一碧回環水,翠挹三清遠近山。似惜雨晴天恰好,真忘名利日長閑。松筠不鎖神仙境,攜得煙霞滿袖還。”由此可見一斑。
三清山的三座山峰分別為玉京峰、玉虛峰、玉華峰。其中屬玉京峰最為挺拔,風景也最為秀美,來到三清山的遊人都求登上玉京峰,對周圍的美景一睹為快,尤其是近代以來,三清山被開發為景區,該峰來往的遊人絡繹不絕。但其余的兩座山峰還未被完全開發,人跡罕至。
某日清晨,玉虛峰上,忽有兩個道人結袂而來,其二人仙風道骨,長須飄揚,在陡峭的山崖上行走竟如履平地。
兩人行至一平坦處,此地在一峭壁之下,上有幾顆松柏生長遮蓋。
其中一人說道:“師兄,我觀此處藏風納氣,形勢開闊,是個對弈的好位置。”
“那我們不如就在此地如何?”
“如此甚好!”
年長的道人席地而坐,從身後的包裹裡面拿出一張一尺見方的棋盤,平放在地上,隨後又往包裹裡面掏了掏,像是在找什麽東西,找了良久,無奈微笑道:
“師弟,你瞧我真是糊塗,和你約好對弈,棋盤帶了過來,但卻忘了帶棋子,看來我真是老嘍。”
“此言差矣,師兄不過才剛剛耄耋之年,如果按照我們恩師的壽數來衡量,師兄此時不過正當壯年,又何必自怨自艾呢。”
這話要是被旁人聽到肯定會大吃一驚,兩個道人皆是黑須黑發,仙風道骨,乍一看不過三四十歲的年紀,沒想到竟已是七八十歲的老人。
“恩師他老人家修為通神,我等能活到耄耋已是不易,又豈敢期望與其並肩。倒是我今日犯了老糊塗,咱們對弈之約又要延後一段時間了,未免也是掃興。”
“師兄何需自責,對弈之約不必延後,咱們就地取材便是。”
那道人說罷,一躍而起,一掌竟從峭壁上打下一大塊花崗岩,未等石頭落地,又一掌揮出,將其擊碎成無數小石塊,隨即道人一個後空翻落在地上,揮袖輕拂,小石塊竟整齊地堆了一堆。
年長的道人向石堆細細觀去,發現每個石塊形狀規整,大小勻稱,讚道:
“師弟這段時間修煉有成,內力剛柔並濟,收放自如,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年輕一點的道人拈起一個石塊,用手輕輕磨碾,石屑紛紛而下,竟將堅硬的花崗岩石塊捏成了棋子的樣子。
道人將棋子輕輕往天元位一落,笑道:
“我知道師兄棋藝高超,十年前的那次對弈我便遠遠不及,所以小弟自作主張,這次讓小弟執黑先行吧。”
年長的道人哈哈大笑,“你啊,你啊,多少年了還是一點沒變。當年恩師觀我等對弈,別的師兄弟都是謙讓有加,輸贏清楚,黑白分明,唯你次次爭先,輸了不認,贏了便罷,當時鬧了老大的不愉快,你可還記得?”
年輕道人面色微紅,拱手道:“這都快過去一甲子了,沒想到師兄頭腦清明依舊記得,說起來那次多虧了師兄解圍,不然我最後受的責罰肯定不小。”
“老嘍,老嘍,越老對之前的事情就越是清楚,對最近的事反而糊裡糊塗。”年長的道人微微歎氣,抬首望了望,發現兩人頭頂上方三四丈有一顆松樹從峭壁的岩縫中橫著生長出來,此時已十分茂盛。
年長道人隨即提氣躍起,這一躍甚高,竟一下躍到了松樹上。隨手在松樹上抓了幾把松針,又輕輕地落了下來。
年輕道人奇道:“師兄莫不是想以松針為棋子,但不知松針細小,如何用以當作棋子?”
年長道人沒有說話,捋須微笑著將一根松針放到花崗岩棋子旁邊的位置上,此時的松針竟像是有磁力一般,牢牢地立在棋盤上,峰上風大,松針沒有助力竟能屹立不倒。
年輕的道人瞳孔微縮,他知道該棋盤乃是精鋼所鑄,師兄如此功力說明其內力已經浸透了棋盤,不由得驚呼道:
“陰陽二力,這,這是……玄真悟元功,沒想到師兄竟已修煉到第七重的境界。”
“區區小技,何足掛齒,師弟,該你下了。”
二人你來我往,頃刻間棋盤便已布滿兩人自製的棋子,成了龍爭虎鬥之勢。
隨著棋局的推進,二人落子的時間越來越長,清晨露重,露水凝結在年輕道人的額頭上,漸漸形成水滴,緩緩滑落下來。
轉眼日已上了三竿,棋面的局勢愈加焦灼,只見年輕道人的額頭上布滿水珠,一滴滴掉落,也分不清是露水還是汗水,反觀年長道人倒是面色自然,雲淡風輕。
這時年輕道人已思索良久,年長道人微笑地看著他,面容慈祥,見他舉子久久不落,突然道:
“師弟,你可知今年是什麽年月?”
年輕道人忽聽他這麽問,愣了一下,抬頭道:
“山中修行日久,師兄這樣還真把我問住了,讓我想一想,今年我已七十八歲,莫非,莫非已是丙辰年……”
年輕道人恍然大悟,激動地上前抱住年長道人的肩膀。
“師兄,莫非今年就是……”
年長道人擺了擺手,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隨後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金屬匣子,緩緩開口道:
“恩師乘鶴歸天的時候曾囑咐我們,丁巳年是本紀元結束,下一紀元到來的交替之時,屆時天地間的靈氣將得到複蘇,如今距離丁巳年僅剩一年的時間了。”
年輕道人不解道:“恩師此言我倒是銘記於心,但是我始終不理解,這所謂的靈氣複蘇究竟是什麽意思。”
“所謂靈氣,即是天地之氣,我們修練的內力就是將天地間的靈氣化為己用,靈氣生即萬物生,其機遇是未知的,風險也是未知的。靈氣複蘇對我們修行者大有好處,但是修行者中良莠不齊,其中有慈悲為懷,心系蒼生的,但也不乏有心地不純,為害一方的,這對普通人來說可能並不是好事。
但靈氣複蘇之後,修行的難度就降低了很多,普通人也未嘗不能步入修行的道路。”
年長道人說到這裡突然面色凝重,轉頭看向年輕道人,問道:
“你還記得恩師臨行之前交代我們倆的事嗎?”
年輕道人正色道:“師尊箴言我等自然時刻銘記於心。”
年長道人歎道:“我年紀一大把了,出家多年,無牽無掛,倒是好說。我就是怕你……”
“師兄這是說得什麽話,恩師對我們恩重如山,我等自當斬斷塵緣,即使是為他老人家赴湯蹈火,也是在所不辭,更何況,這還是為了福澤天下蒼生。”
年輕道人義正言辭,一臉正氣,年長道人老淚縱橫,依稀看到了二人年輕時候的影子。
“既然如此,請師弟助我!”年長道人說罷盤坐於地,雙手捧著金屬匣子置於胸前,臉上頓時被一股青氣籠罩。
年輕道人知道師兄在運行一門極為奇異的內功,當即不敢怠慢,連忙上前搭肩相助,頓時,其臉上被一團黃色的氣流包裹。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見匣內傳來哢嚓一聲,本來外表堅硬的金屬匣竟然從中間裂開,二人一驚,連忙收功躍起,不料他們忽覺丹田處竟已一絲真氣都沒有了,兩人氣力全失,摔作一團,金屬匣也被拋落在地。
這時突然間狂風大作,太陽被不知何處來的烏雲遮住,世間頓時漆黑一片。一縷金光竟從金屬匣中飛射出來,迅速沒入遠方。
年輕道人緩緩坐起, 向師兄看了一眼頓時大驚失色。
“師兄……啊,這是怎麽回事?你,你,你的須發怎麽都盡白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是啊,你也須發盡白了。”
年輕道人也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是啊,我們原來都已經這麽老了。”
原來二人自練成了上乘內功,內力流轉奇經八脈,壽數已遠超常人,因而相貌一直維持在壯年時的樣子,而此時內力盡失,身體相貌自然也回到了老年的狀態。
年長的道人笑聲忽止,開口說道:
“恩師交代我們的事情我們終於辦妥了,即使搭上了我們兩條老命,也不算負了他老人家所托。”
“但是師兄,我還是不明白,這匣子裡的,究竟是何物?”
年長道人聽了此言,面容含笑並不作答,反而轉頭向棋盤望去。
年輕道人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去,驚呼了出來:
“這,這是怎麽回事?”
只見精鋼鑄的棋盤上星羅密布,原先二人自製的棋子全已不見,但棋盤的縱橫交錯處竟不知被如何打出一處處規整的凹凸,與棋子大小一致,組成了一盤晦澀奧妙的棋局。
年長道人喜形於色,仰天高呼:
“與天對弈,勝天半子……匣中之物乃我三清派的最高傳承,其已去尋找有緣之人在亂世之中解救眾生於苦難,窮窮萬世,少我二人於俠義大道何哉!”
年輕道人聽聞此言,呆呆地望著棋盤,嘴裡喃喃道:
“與天對弈,勝天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