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剛過,公司同事就消失了大半。
江默不喜歡和人拚車,打算自己打車去。他先去吸煙處抽了根煙,又去了趟洗手間,順便洗了把臉。在洗漱台的鏡子前,江默盯著自己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發現鏡子裡的容貌顯得極其陌生;他低下頭,莫名有些傷感。
有點想念沈思楠,另一個時空的沈思楠。
樓道裡有幾個不太熟的同事,應該是最後一批離開公司的人,江默打了個招呼,電梯來了之後就走到角落裡站定。
電梯門再次開啟,趙凡星走了進來,周圍瞬間響起一片招呼聲,她點點頭作回應,隨意掃了一眼,整部電梯隨即陷入寂靜。
按下負二層之後,趙凡星稍微靠邊兩步,一旁的同事早就提前給她騰出位置;江默既沒有打招呼也沒有表情,他還沉浸在剛才的恍惚狀態裡,覺得世界異常不真實。
此時並非下班時間,電梯毫無阻礙地迅速下行,江默感覺到輕微的失重感,下意識地把後背緊靠在橋箱壁上,這時候他發現,電梯裡的所有目光都朝自己看過來,他定了定神,意識到是趙凡星在對自己說話。
“你怎麽走?”
“出租車。”
趙凡星停頓了大約一秒鍾。
“坐我的車走。”
一樓很快抵達,伴隨著幾句客套聲,大家迅速撤離了電梯。趙凡星和江默沒有再說話,到停車場後,兩人默默地朝車位走去。
真好,江默心說,如果所有事情都由別人安排,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一路走到一輛白色的車前,趙凡星問:
“會開車嗎?”
江默頓時感覺頭皮發麻。
“駕照倒是有,但很少開,其實不怎麽會。”
趙凡星把鑰匙直接塞到他手裡,轉身從副駕駛一側上車。
江默橫下心,打開車門上車,系好安全帶,心中默念了幾句注意事項,然後試了試座椅,環顧了一下儀表盤和後視鏡。
還好,開過同品牌的車,操作應該都一樣。他側過臉問:
“怎麽走?”
離開大廈不到五分鍾,趙凡星指揮道:
“靠邊停車。”
車停穩以後,趙凡星解開安全帶。
“下車,換我來開,你開得太慢了。”
江默頓時松了口氣。
“多開幾次就好了,熟能生巧,不然駕照不就白考了嗎?”
趙凡星沒有鄙視江默的糟糕車技,反倒安慰起來。江默表示讚同她的觀點,然後解釋自己有容易走神的毛病。
“應該不至於,開車的時候精神一般都比較集中……你這麽怕死嗎?”
江默回想了一下人生中幾個最悲觀的時刻。
“應該是……比較怕吧,人肯定害怕未知的東西。不過也許對我來說……會更怕疼一點。還有就是會害怕家人傷心。”
“哈,怕疼嗎?”趙凡星轉頭看了一眼江默,可能是第一次聽到男人的這種自黑,覺得挺新奇。
開車要看路,江默暗自吐槽。不是疼,是痛苦,但真要那麽說就太矯情了。
“剛才看你情緒有點低落,想讓你轉移一下注意力,沒想到你車技這麽差。”
女人的感覺真敏銳,江默心服口服。他嘗試著按下音響鍵,音樂聲立刻響起。
還真是純音樂。音響質量還不錯。
“可能有點想家吧。”
趙凡星伸手把音量調小,同時問:
“你老家在哪兒?”
你肯定沒聽說過,江默想了想,說了家鄉所屬地級市的名稱。
“哈哈,知道,做過好多你們那兒的卷子。”
和我們那兒的關系不大,你說的卷子自己從沒做過,江默明白這其實算是一個誤會,但他並不想解釋,凝神聽了一會音樂。
很意外。
“你喜歡日本動畫片?”
趙凡星大概覺得這個話題轉換得很突兀,思索了幾秒才回答:
“鐵臂阿童木算嗎?”
江默有些無語。
“現在放的不是犬夜叉的主題曲嗎?”
“哦……我不知道啊,都是別人發給我的,我覺得好聽的就存起來。”
真省心,找歌都不用自己動手,這個世界果然全是外貌黨。江默把身體放松下來,頭靠在椅背上,靜靜聽著音樂,從身旁傳來淡淡的混合清香,帶來一縷溫和的暖意。
化妝品醃入味了,江默心說。
路程不算太遠,兩人抵達的時候自助餐還沒開始;杜總和趙總正在院子裡抽煙聊天,看到江默和趙凡星從車上下來,明顯都吃了一驚;江默若無其事地湊過去順了根煙,三人對剛才那一幕避而不談,一齊開心地吞雲吐霧。
年會非常完美。杜總的致辭簡短且精彩,大家熱烈鼓掌;食物很豐富,廚師的手藝也非常棒,江默埋頭大吃,隻覺得不虛此行。
餐桌拚成了一整個長條形,大家隨意就座。杜總先定下基調:不要搞什麽打圈敬酒,自己或者小范圍可以隨便喝,但不能強行勸酒。這對江默來說非常合適,他沒有任何酒量,除了最開始共同舉杯時象征性地喝了一口,其他時間他都在取餐與就餐之間循環,力圖把所有菜品都品嘗一遍。
交易部經理湊過來敬酒,一看到江默的杯子,馬上在餐桌上換了個新杯子倒紅酒。
“不用,你不用換。”江默略帶歉意地說。
“我這不是紅酒,是雪碧加可樂,裡面半滴酒都沒有,就是做個樣子。”
韓晉陽在一旁幫忙解釋:
“他是真不能喝,過敏體質。”
交易部經理表示理解,但還是一飲而盡,充分展示了魯省人的豪爽。
“你隨意就行。”
江默只能隨意地喝了一口混合飲料,味道自然相當糟糕。
同事們都在相互敬酒,不過在杜總的預先約束下,大家表現得比較克制,氣氛熱烈但不喧嘩。江默和杜總對視一眼,默契地拿起酒杯在桌子上輕敲兩下,相互致意後各自抿了一口就算是敬過酒了。趙總則早早被公司的女人們包圍,顯然已經應接不暇,江默不可能主動去打擾他們。目光轉動之時,他發現趙凡星正端著酒杯朝自己的方向走過來。
壞了,女人敬酒可不好推辭。
“你就喝這個?”趙凡星一眼就發現江默杯中的液體顏色不正常, 表情戲謔地發問。
韓晉陽趕緊替江默的酒量作證。
“其實也不算是過敏,就是完全不能喝,半瓶啤酒就能放倒。”江默知道應該是自己體內缺乏某種分解酒精的酶。
“你不多嘗試幾次,怎麽知道自己到底能喝多少?”趙凡星不依不饒。
江默表示嘗試過。剛上大學時大家都不熟,總要聚餐促進感情。首次聚餐,幾杯下去江默就被搞定。還有他在大學畢業前的最後半個月,真正稱得上舍命陪君子。
“既然知道自己酒量不行,那最開始為什麽還要喝呢?”趙凡星有些疑惑。
“口說無憑,不如徹底喝倒一次,以後就不會再有人逼我喝酒了。”江默實話實說。
趙凡星顯然無法理解這種自虐行為,但還是放過了江默,轉身和周圍的人輪流喝了幾杯。
這女人的酒量只怕不小,江默心想。趙總那邊極其熱鬧,他幾乎是來者不拒,杯到酒乾,身邊盤踞著一群面泛桃花的女人。
酒量可能是遺傳,江默有些了然。
水足飯飽,沒出任何狀況,大家各自散去。杜總先行離開,趙總也拋下身後表情幽怨的女人們,鑽進一輛顏色醒目的豪車揚長而去,駕駛座上目測應該是個美女。
真過分。
韓晉陽細心地叮囑趙凡星不要酒後駕車,可以叫個代駕。
“不用。”趙凡星很自信。指了指江默。
“他開車,他又沒喝酒。”
江默不禁愕然,你是認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