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韓晉陽脆弱的心靈想必受到了不小傷害，但江默當時實在太緊張，滿腦子都在回憶駕駛要點，無暇顧及好友的情緒波動。

　　除了車速稍慢，倒也一路順利。趙凡星顯然還非常清醒，除了指路，在車上並不多嘴;相比那些聒噪的副駕駛們，對江默的技術發揮無疑是正面影響。

　　直到進入趙凡星居住的小區，江默始終緊繃的神經才逐漸松弛下來。

　　接下來當然什麽也沒發生。趙凡星自己上了樓，江默也沒有惺惺作態，暖男不是他的人設。

　　在樓下抽了根煙，緊張的心情得以平複，江默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這時意外地接到了趙凡星的電話。

　　“快回去吧，外面這麽冷，別待太久了。”

　　江默有些惱怒地把煙掐滅，想找找看趙凡星是在哪個窗戶嘲笑自己;他瞪大眼睛竭力搜索了一分鍾，但是一無所獲。

　　算了，得聽人勸，回家睡覺才是正理。

　　第二天照常上班，江默整個上午都在和杜總喝茶。滬銅期貨在經歷了短暫上漲後開始回調，現在價格已經逼近了公司的建倉線，但杜總依然泰然自若，看來對他而言這些不過是小風小浪。

　　杜總進入交易行業非常早，經歷過商品交易市場初期的野蠻發展，各種趣聞軼事信手拈來。當年翻江倒海、叱吒風雲的各路神仙，如今大多成為茶余酒後的談資。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一茬茬野心家們前赴後繼，重複上演著情節雷同的悲喜劇。

　　又吸收了一大波無用的知識，江默心滿意足地回到工位。韓晉陽似乎等了他很久，面容古怪，欲言又止。江默打開電腦，聊天軟件上沒有任何消息，他隻好發問:

　　“怎麽了?”

　　韓晉陽示意出去說，於是兩人來到吸煙處，江默其實已經抽不動了，但還是取出一根煙點燃，過喉不過肺，擺個姿勢而已。

　　韓晉陽表現得很忸怩。

　　“公司都在傳，趙凡星對你有意思。”

　　江默一愣，八卦傳得這麽快?還是你自己這麽想?他臉色複雜地看著韓晉陽，沉默不語。

　　“我在想，要是你們真有那個意思，我就不摻和了，咱們小十年的兄弟，不值當。”

　　太虛偽了，江默不禁心生鄙夷，好你個濃眉大眼的韓晉陽，居然要對自己玩以退為進的把戲。不行，趙凡星這個美女工具人用著正順手，怎麽能隨意丟棄?所有工具的價值都應使其最大化。他定了定神，組織了一會語言，反過來以進為退。

　　“趙凡星……那當然好了，大美女，身材又好;家裡還不知道多有錢;她要是有那意思，我立馬全身心奉上，都不是少奮鬥多少年的問題……壓根就不用奮鬥了好不好?你不是不知道，從上大學開始，我的理想就是——”

　　江默略作停頓，以便讓這個轉折更具感染力。

　　“吃軟飯。”

　　接著他語氣認真了一些。

　　“不過人家肯定沒這個意思，這幾個月話都沒說幾句，咱們天天在一起，你不清楚?昨兒晚上那是趕巧了。

　　“再說了，我心裡已經有人了。”

　　韓晉陽頗為震驚。

　　“怎麽沒聽你提過?哦，你還是惦記那誰……算了，我不說了。”

　　見江默面有不豫之色，韓晉陽訕訕而退。

　　這都什麽事兒，江默心中憤憤不平，趕緊放假吧，離這些爛人破事遠點。

　　但是春節假期更不安寧，和全國多數大齡青年一樣，江默的家裡上演著相同劇情的連續劇:催婚。

　　江默完全無動於衷，對母親和姐姐的持續強力輸出充耳不聞，他抱起不到兩歲的外甥女，記起來這小姑娘長大之後皮膚有點黑，準備向姐姐提議——多喝牛奶，補充維C，養白點將來好嫁人。

　　似乎是聽到了江默的心聲，小女孩劈臉給了他一記耳光，然後放肆地開懷大笑。

　　江默一時間被打得發懵，好在幼兒雖不知輕重，但力量終歸有限，他楞了兩秒就緩了過來，把寶寶還給姐姐，叮囑她教育好熊孩子，自己則去天台上抽煙。

　　江默父母家是幢帶院子的三層小樓，這種格局在當地很常見。院子裡有桂樹和梔子樹，花期一到就香氣滿園;另外，樓底的院子裡種著菜，樓頂的天台上也種著菜。

　　這個年代手機幾乎沒有娛樂功能，電視節目也非常無聊，出門更沒勁——商鋪都沒開門。江默平時就晚睡，換了床更睡不著;深夜的時候他就去天台待一會，任由萬千思緒紛至遝來，在自己腦海裡沸騰翻湧。

　　凌晨時意外接到了沈思楠的電話。

　　“生日快樂！”沈思楠的聲音顯得很興奮，她又補充道:

　　“新年也快樂。”

　　沈思楠頗為自得地解釋， 她提前了幾秒鍾打電話，正好掐著點接通。

　　這姑娘的智商都用在這種地方了。

　　“你幹嘛呢?”

　　江默解釋自己在家裡的樓頂上，和雞在一起。

　　江默的母親在天台上養雞，主要用途是下蛋，過年時作為食材已經犧牲了大半。沈思楠有點好奇，江默遂把手機塞進雞窩，幾隻母雞咕咕地對著話筒表達了不滿。

　　“太好玩了！你怎麽還待在外頭，不冷嗎?”

　　不冷，氣溫本身就比京城高，何況屋子裡也不比外面暖和。尚未體驗過南方濕冷天氣的沈思楠顯然無法理解，未來她和江默回家過年時，晚上睡覺是一項極具挑戰性的任務。

　　“被子裡太冷了，像冰窖一樣，要凍死了。”沈思楠哆哆嗦嗦地說，江默隻好先給她暖被窩，然後一直抱著她入睡。

　　放下電話，江默發現了趙凡星的短信，內容也是慶生和拜年。

　　“謝謝，這麽晚還沒睡?”

　　對方回復說在家裡打麻將，同時問他在做什麽。

　　和雞在一起這種回答顯然不合適，有歧義，江默回復說自己在看天。

　　“天有什麽好看的?”

　　還真的好看。江默的家鄉沒有工業，空氣質量極佳，這個時間點全城俱寂，幾乎沒有燈光汙染，天空澄淨深邃，漫天星辰鑲嵌其中。

　　“夜色籠罩四野，繁星撲面而來。”

　　趙凡星回復說不信，對一直生活在喧囂都市中的人們來說，夜空始終被照亮，星辰肉眼難覓。

　　“我怎麽會騙你?不信自己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