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一個穿著絲織長裙的女子將毛巾浸在盛的滿滿當當的水盆,隨後輕輕拂去床上小姐額頭處的冷汗,轉身走到窗前,外面綠意蠱然的花園裡已經開滿鮮花了,爬牆科植物附近也飛舞著不同顏色、大小的蝴蝶……
“紈姐姐夥同著大家正要開次送別會呢,”翠墨突然從門外高興進了來,“噓,還沒醒呢,”簪纓幽怨地看著翠墨,要說這賈府人生地不熟,初來時,她還擔心這兒有吃人的老虎,但好在香菱姑娘對她視同自己身邊的丫鬟一般。
“好,好…”翠墨嚇得抬起了腳,“到時二爺回來了,你可得跟他說,這次聚會一定要他來的。”
“知道了,”現今府上諸多姐姐妹妹都知甄英過不了幾日便要南下姑蘇,她和金釧又照顧了香菱一會兒,沒過多久甄英就回來了。
一陣交流後,三人便留下了臻兒,朝著東院的亭子走去。
只見長亭外的草地上許多丫鬟正鬥草簪花、放飛風箏,亭子裡卻已聚著許多人,正中間幾張精巧桌上放著消暑解渴的涼食,三春和刑夫人、秦鍾正喝著從王夫人那兒取來的玫瑰露,知性又成熟點的就不怎麽愛喝這甜東西,寶釵、薛姨媽、李紈喝從廚房取來的酸梅湯,稍微收斂點的平兒、彩霞、侍書、素雲拿了一兩個酥餅放在嘴邊消磨著,那晴雯麝月玉釧和一眾小丫鬟正沾的滿手紅汁,幾人都抱著那掏空的西瓜你追我打著。
至於另一邊坐著的人倒有些出乎甄英意料,像個猴兒似的精瘦人物到處看著、抓著桌上的東西,趙姨娘叫他來的?
“喲,看看今天的第二個正主也來了,”一眼瞥見的王熙鳳高聲說道,甄英便不好意思地走了過去。
“這兒,這兒,”一旁的探春指了指專門給他留的迎風口,旁邊的迎春笑道:“難怪我挪過去坐時,你這人就偷偷抽掉了墊子,”身旁的寶姐姐輕捂著小嘴發笑,“就是熱了,免得你以為還在幾月前,熱成個大呆子。”
“我便著涼了也不要緊,就是某個癡兔別發了高溫,燒脫了毛才好,”迎春一陣訕笑,惹得探春與她鬥起了眼。
這時,那賈環卻不知怎麽出了聲,“你隻留著好位置給他這外人,你瞧我坐這大太陽底下,從是沒人關心我的,先前娘還說大家正叫我來,如今來了隻眼巴巴看著別人高興,在親姐姐眼中,我是連狗都不如的。”
賈環是趙姨娘央求著彩霞一同帶來的,探春也是玩的高興時忘記了他,而且賈環本就生的瘦小猥瑣,跟丫鬟們玩起遊戲也錙銖必較,因而這裡許多丫鬟都不怎麽待見他。
探春這才走去愧疚道了歉,順著李紈說的她那兒有位置,將他帶了過去。
一件小風波也就這般過去,眾人隨即開始了你說我彈,我唱你伴,最後還是說到宮裡又送了什麽東西來,哪家妹妹生的標致,誰家的男丁女丁又嫁又娶了,天都曉得這些家常瑣事是最好談的。
李紈見狀這才叫停了眾人,“知道的是出來聚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成天這樣胡鬧呢。”
麝月也是見著在場這麽多姑娘,拌著嘴說道:“這算什麽,隻許爺們在外面閑浪,抽出空閑了,讓我們在這兒說說話卻是不允的,”她又看了看四周,偏轉過頭,“家裡的許多爺們都沒來,二奶奶,你可隻偏心甄二爺一人不是?”
“你這死丫頭,瞧這環兄弟和秦鍾兩個大人在這坐著,我同甄兄弟井水又犯不著河水,再說了,我才遣了人去叫你璉二爺,待早上得知香菱姑娘的病沒好,又叫了豐兒去喊薛大哥,”王熙鳳斜著那丹鳳眼盯了盯麝月。
這時靦腆的秦鍾問道:“寶玉又去哪了,前幾日他才叫了我來玩。”
這倒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迎春也問林姑娘去哪了,這在場知道的都默不出聲,不知道的又東張西望。
眾人看了晴雯和麝月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回過了頭,那賈環不知是別人都不知,自個兒想賣弄,還是別有目的地說道:“剛我才在父親書房前看見他了,聽見裡面提起林姑娘與他不和,他正撒著潑,打著滾,姨夫氣的吹胡子瞪眼呢……”
此話一出,那知情的鳳姐兒、平兒、李紈都看向了他。
這下倒好了,賈環是氣的渾身哆嗦,人都說他是主子,平日裡其他人都不給他好臉色,如今丫鬟都歧視起他了,手中的筷子也是崩出來幾截木屑,“今日不正是來說話的嗎,我便幫你們說了,你們又這般瞧不起我,我不說,各個都說我是悶頭葫蘆,我早說不來就好了!”
賈環正要起身,那刑夫人卻攔下了他,“環兒也是年幼了些,你們平日就該多教教他,不要那般吝嗇,誰從小沒個對錯。”
周圍一眾人低下了頭,友好的什麽都不去想,受了氣的小丫鬟卻難免在內心抱怨:“等會告到他娘那兒去了,又免不得管家受老爺說後對我等一通指教,愣是一個爺,還那麽計較這些小事……”
一旁的彩霞卻也走上前來,對賈環說道:“你且少說這些惹人厭的話,規矩習慣了些,誰無緣無故憎你惡你呢。”
那賈環趕走了彩霞,早說府裡誰都看不起他,連彩霞也對他“蹬鼻子上臉”的,掙脫不得,便把頭俯下了桌子,眼見著不遠處安安靜靜的小腳,抬頭看去,是薛家姐姐穿著的犀皮金線長靴。
這下倒好了,他也不知褲子從哪濺來的暖流,眼見心中越發激動,便順著看了下去。
那探春和惜春卻穿著的是露出柔滑腳背的黃綠色睡靴,李紈是那棠木花空履,唯獨一個露出好似鹿茸般紅嫩腳趾的主人卻是他不認識的,那小腳主人頑皮地踢前踢後著,靸鞋後面露出的腳跟卻也是月亮般青白,好不逗得人心癢癢。
他隨即便抬頭看去,正與那簪纓對上了眼,然後就害羞地低下頭去……
另一邊的惜春也正說著賈寶玉怎麽沒來,“可是又被父親責罰了,寶哥哥總是那般,成天混在我們隊裡,我見你們說了他好多次……”還未等她說完,遠處而來王夫人愣是把她嚇得憋了回去。
眼見眾人唯獨調侃寶玉,急性子的晴雯實在看不下去,哼哼了幾聲,隨即便說:“要說讓他來,怎麽也要林姑娘先來,可如今卻是不能的。”
其余人停下說話,隨即好奇望去,“此話怎講?”
“便是有甄二爺天仙般的簪纓姑娘在, 林姑娘卻是無論如何都來不了的。”
眾人聽聞看向那不好意思的簪纓,又對晴雯一陣唏噓,隻說她從來話不忌口,將來終被人落井下石的。
簪纓也是害羞地將手帕遮住了嘴,直惹得其他姑娘“好姑娘,好姑娘,便來我們房間睡上一宿吧”叫了起來。
晴雯這時不耐煩地站起身,“我好好服侍著主子,便有人趕我走,也得先過了老太太這關才行,”說完她便匆匆走了,麝月也沒坐了一會兒,跟著晴雯離去了。
“好沒勁,”過了一會兒,終於有人嘀咕了句,王熙鳳便笑著對探春說道:“還不怪你們平日直來直往把話說透了,現今我也要走了,還有許多人等著我去處事呢,”“去吧去吧,你把平兒這寶貝留給我們才是正理,”“瞧你們這話說的,她反倒快替了我,哪日我便殺殺她的銳氣才是,”王熙鳳笑著向捂嘴的平兒調侃。
王熙鳳和秦鍾走後沒多久,薛姨媽也因身體抱恙不得不向眾人告別,那賈環眼見許多人已走,甄英也到草坪上和那些丫鬟們玩起遊戲,內心想著“好不知卑賤”後,便愈發大膽了起來。
隨即他便擠走了惜春,坐在了親姐姐探春身旁。
“按理說母親當時也該給我預留個丫鬟的,只是當時一系列瑣事衝突了。”
探春聞聲奇怪地看向賈環,“你可有事要說?”
那賈環吞吞吐吐,不時言說家裡的丫鬟整日不知去了哪,人又少,母親縫個針線也沒個得心人幫忙,再說了,家裡都是些別人不要的丫鬟,自家怎的這麽卑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