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已經很懂事了,自秀蓮生病,他好像一天之間就長大了,幫著做飯洗鍋,給秀蓮端藥。秀蓮走了之後,他就承擔大部分的家務,掃地,倒尿盆,燒洗腳水,吃完飯了幫奶奶收拾碗筷——秀蓮走了以後,少安幾乎沒有起過火,飯都在父母那兒吃。放學了也不在路上和小朋友玩,一個人走在最前面,穿過東拉河,趕快回到家裡。每天晚上看著忙裡忙外的虎子和跟在他屁股後面來回跑的燕子,少安一天的疲勞都消除了。
不但虎子和燕子,少安覺得所有的小孩子都懂事了。窯上去了一個小孩子,看樣子也就比虎子大一兩歲,扛著一捆茅草要賣給他們——燒窯引火的時候確實需要一些柴草,但一般都是整車買,燒窯的那人嫌麻煩就說不要。少安看見了,把那個孩子攔了下來,認真把他的茅草過了稱,給他了兩毛錢。又吩咐燒窯的人說:“以後他扛來了就收下,咱們這麽大個磚廠不在乎這點,別傷了孩子的心。不是家裡沒辦法,誰也不舍得這麽大的孩子來掙這點錢。”
“你以為他掙得錢幹什麽呢?”燒窯的人笑說,“他是拿去買鞭炮放了。”
那孩子馬上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少安理解孩子們想放鞭炮但父母總不讓的那種感覺,就笑著對他說:“沒事,你自己掙得錢,可以去買鞭炮玩——小心別崩著手就行。”
整個春季,他的窯沒有停過,外面的卡車,拖拉機,架子車也沒有停過,算下來這幾個月掙的錢比去年大半年都多。忙碌和疲勞減弱了秀蓮離開所帶來的影響,少安的精神逐漸好了起來。他每天要面對工人,領導,客戶,不得不和人打交道,也不能哭喪著臉,時間久了,他自己也就習慣了臉上的笑容。
一直到了收麥的時候才閑了下來,少安也回去幫父親收麥子。本來他勸說父親不要種麥了,現在他還差那點糧食錢?但對於孫玉厚這樣的莊稼人來說,種地不僅僅是為了收獲吃的糧食,也是一種生活習慣,如果有一天看到地裡沒有莊稼,他不敢想象那會有多麽心慌。糧食多的吃不完,又不舍得賣,看著那些糧食,就像藝術家看著自己的傑作一樣高興。但即便這樣,他也不舍得浪費一點,桌子上掉個饃花花,他都要拾起來吃了。那些饑餓的經歷是他一輩子都抹不去的記憶,在他看來浪費糧食不僅僅是糟蹋東西,更是一種作孽。
收完麥子,到了盛夏的季節,用磚的人少了,少安也得以在雙水村歇上幾天。但他還是閑不住,又開始在雙水村的磚廠做瓦。帶著秀蓮從省城回來的路上,他們看到一些富裕的地方的人已經不再滿足於把窯洞收拾的氣派一點,而是開始蓋平房,甚至兩層的樓房也有了。這種趨勢不久就會發展他們這裡來,那時候就會需要大量的瓦。
做瓦和做磚不一樣,沒有坯模,需要把一塊泥巴糊在一個上面小,下面大的圓柱上,用兩個木板拍那泥巴,同時用腳踩下面的一個踏板,讓圓柱轉動。等上面糊的泥巴拍成一個厚薄均勻的圓筒,再用一個筷子粗細的小棍兒在泥巴上面壓出印子,把那個圓筒分成幾份,然後取下來涼曬。等它幹了,沿著小棍兒壓出的印子把他分成一片一片的,然後放窯裡燒。
暑假回雙水村玩的樂樂對這個過程特別感興趣,一大早上師傅開始乾活的時候他就坐在邊上,雙手托著小臉兒看。師傅一個圓筒弄好取下來了,他小心翼翼的幫忙給搬到土場的邊上,款款的放好,再回來看。師傅看得出來他想玩那個木板拍泥巴的過程——幾乎每個小孩子都喜歡玩這個,就遞給他,自己點了一支煙抽著。樂樂怯怯的接過來,學著師傅的樣子去拍,但腳和手的速度配合不好,怎麽也拍不均勻。師傅抽完了煙,笑著說:“別著急,慢慢學。”然後接過那個木板,幾下就拍好了,在樂樂崇拜的眼神中把那個泥筒取了下來,遞給他。
少安帶著虎子和燕子過來了,遠遠的看見樂樂就笑著說:“樂樂回來了,還來給我們幫忙呢。”
師傅笑著對少安說:“這孩子這麽喜歡這個,長大了能當個好瓦匠。”
“人家長大了可不用當瓦匠,”少安對師傅說,“你不認識,這是田大叔的外孫子,是城裡人呢。”然後又問樂樂,“啥時候回來的?”
“昨晚回來的。”
“果然是城裡孩子,”師傅笑著說,“坐碗回來的,為啥不坐個盆兒呢,還大一點。”
人們哈哈大笑起來,樂樂有點不明所以,一下子害羞了。但很快又過去和虎子他們玩在了一起,他們弄一塊泥巴,揉的圓圓的,然後在中間捏出一個坑來,把那個坑對準地面,使勁的摔下去,聽那響聲。剛開始樂樂弄得總是不怎麽響,虎子就教他那坑邊緣的泥巴要平整,不能有缺口,要不然會漏氣,就不響了。沒多久樂樂就學會了,玩的不亦樂乎,潤葉過來喊他回去吃飯都不走。
潤葉對樂樂說:“叔叔和的泥巴是做瓦的,讓你拿來當玩具玩兒。”
“沒事,”少安笑說,“泥巴越摔越粘,做出來的瓦還好呢。”然後又問潤葉,“這次放暑假回來,能多住些日子?”
“哎,這裡涼快,等開學了再回去。”
“那——”少安想問向前生活誰照顧呢,但轉念一想,問這幹嘛,就改口說,“你得空到家裡去坐嘛。”
“去,一定去。”
潤葉看到少安的精神和上次見面時明顯的不一樣,真心的為他高興,但兩人在一起卻又沒什麽可說的,少安滿腦子都是磚瓦的事,這潤葉又不懂。而生活上兩人都在遭受著不幸,又都不想讓這去影響對方。少安後來聽說了潤葉婚姻的不幸,心裡隱隱約約的覺得這是由自己造成的,如果當初——唉,哪怕是去給潤葉好好說說,或許她就不會違心的嫁給向前,那麽現在一定是幸福的一家人。但現在說什麽也晚了,孩子都長那麽高了,一切都不可能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