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裡在二月初四，還有不到十天。萬長貴這段時間的感覺是，家裡簡直不是給活人待的地方，相對地，死人在這裡大致就很能適應，還能得到極高的尊崇，一時間不知這個年該怎麽過。

　　徐大材又回去讀書了，他是真的在讀書，還做筆記你敢信！二叔也忙活著他女兒一家遷到美國事宜，大伯萬古祥就很過分，不知哪裡來的不是規矩，大過年的，不準小輩們笑，雖說院裡也沒剩多少小輩了，但不妨說你稍沒想一那情景，

　　“來，給咱祖奶敬個酒哈…”啪！一個嘴巴子！

　　被打了還不能委屈，那這麽說:“嗨，不打緊！”啪，那又是一個嘴巴子。那吃飯吧，“來，八萬，嘗嘗這紅燒肉，嘿！”咚！也還是個嘴巴子。是的，過不了一點兒，於是對萬煥彩的恨意進一步攀升，好死不死，偏這樣死！

　　莫的辦法，誰能料他萬長貴也會有樂於加班這一天。事實上真的很怪的吧，這院內眾人，一個個在院外喜上眉梢的，回來就是立馬一個…一個憤世嫉俗、悲恨交加你說這……唉，喜歡工作是好事，不過更為要緊的事萬長貴在公司的地位也拔高了一小截，年後他會被委派為一個省外項目的總負責人，很了不起了，想想當初，他能乾的也只有東西兩頭跑，哪缺往哪兒頂，待遇比乾苦力的好不到哪兒去…也只有回到家，老婆孩子熱兒炕頭，嘿！

　　你再看那馬全天，卻是連體驗也未曾有過，這匹獨狼今日倒反要嘲笑他，而且笑的不只他一個，連同整個老萬家在內一起笑。

　　這倒也能忍，讓他硬是咽不下這口氣的是，這個人他竟然說他今年就不過年，在崗上杆死，也指定比你萬長貴樂呵。

　　行！那有本你就別回去！

　　呦，不服?那咱倆就比比看，我今兒個還真就不回去了！年三十咱打個正面，串個門兒，看看究竟是個怎麽回事兒！

　　王文正顯然是不屑於攪合調停，實際上連阿貴也心虛得不行，總不能到時候說個什麽，“大夥先別急著傷心，咱先吃個飽，對，飽了，休息好了，聽說哭出的淚水是你極度悲傷時哭出那個三倍的…鹹！三倍鹹！不信你們不妨試試看。”還有六天，在這六天內他必須好生準備準備。

　　你說阿貴起了勝負心?就算有，那也與全天挑起的。阿貴要讓院內大夥過一個滿是歡聲笑語的春節，要證明…證明一個家庭就算死了五個孩子，也能迎接…喜氣滿堂地迎接新的一年。

　　阿貴就是想要這麽做，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麽…心血來潮?也許…

　　但阿貴自己又完全沒有話語權，那就只能用行動說話。阿貴又開始思考，很快，心生一計，只是這一計，萬長貴自己是不清楚會有怎麽樣的效果，但總歸是有辦法了昂。應當找一個被先進思想熏陶過的男人合謀此事，一個在整個事件中如若旁人的無關者，好的，看來只能是他初中畢業的父親萬長風了。

　　“就是說，咱可以假裝他們還活著啊！就是…他們雖然確實不在了，但我們可以指著一堆空氣說，孩子們還在這兒，他們會願意相信的，總得把年過了你說是吧……”阿貴忐忑，萬古風懂他的意思，也為他兒子為他人著想的這份心意所打動。放心，這件事，交由他一萬長風處理便好，總之，要的是自欺欺人的這種效果嗎……

　　於是次日，萬古風不知哪裡請來一位道士，老道長風骨怔然，萬古風連連使眼色，這很有道理，騙人這行當，找專業人士才能放心啊…

　　道長裴金光，許陽觀出身，至少是個真道士，不過道法是半點沒有，但凡老觀主留下點兒仙法，他還用得著出來討錢花?這回啊，要讓活人見著鬼，好，我給你們講講觀內墊桌腳的《生死門》，能不能成看個人造化，錢到手就成…

　　裴道長拂塵一擺，動作要輕柔，待人要溫和，講經一定是又慢又綿長:死物之於活物，如相隔一道門，死後跨過這道門，意識並不會即刻消散，會在活物間往複。注意啊，是在活物間往複。我打個比方，活物和死物之間不有道門嘛，死物從那邊跨過來，就會憑依在活物上，然而倘若活物不接納，他們就會被推回門外，穿就這樣在門兩側往往複複。

　　我們接著看，下面是對這個活物的定義。人間是活的，不應當存在死物，即世間看能見到的東西，皆為活物，看不到的即為死物，對嘍，死的東西它在門另一邊，再說你給我這顆蘋果，它在樹上是活物，就是我這樣咬上一口也是活物。而死物所憑活物，多為生前親近之物，若無所憑之物，門也就關上了。

　　裴金光環視四下，呦！愣貨，信了，真個信了！金光咳一聲，下一步騙術已就位。所以，取死者所心愛之物，搗碎、製成面具面皮之類，日夜戴在臉上，凡此種種加持之下，就能見到你家孩子了。

　　道長掐表一算時間，坐著說半小時書，淨賺一百塊大洋！果然沒入錯行！裴金光咬著蘋果要走，要把高深莫測裝到出神入化，就是要如此把握住火侯，萬棗點連忙送他，“道長慢走，多謝指點那。”謝我?謝你們死去的五個孩子吧，因為他們老夫才有錢賺呐……

　　喜形於色，壓是壓不住的，徐大材看見了，而且他看到的不止這些，他還看到了裴道長在想什麽。只是於他徐大材也不過是人生這串單調的敘述，多出了一兩句意義不明的話語——

　　“1月22，聽道長講經。這麽看哪裡有人死，哪裡就有商機，人死得越多，我賺得越多，嘖，我簡直人才！”

　　好一隻食死屍的禿鷲。徐大材有何感想?聊勝於無。“下午，寒假，預習初中課程。”

　　道長出門，拐三個彎就能遇見萬長貴父子。“怎麽說?我看效果不錯吧，那幾個死了孩兒的似乎都被唬住了。”萬長貴漸漸意識到這一招的巧妙之處，而道長仍有安排:“非也，這個時候其實還是將信將疑，做面具這一步是猶為關鍵的。你看，這就是一種心理暗示，戴上去就能看到，看不到是心意不夠真誠，他們會逐漸自己讓自己信服，本來說如果有一門心法，成效會更好些，可惜這書上沒是有。”古風心生一問:“這些玩意兒不是道長你胡謅的?。”

　　“是我祖師胡謅的。”裴金光，不是不語鬼神，是徹底地失望了。苟信教，活都活不下去。這們些阿貴記著，也講給八萬聽，告訴他道法鬼神是道士自己都不願信的東西，然而胡永敏竟然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