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晚間十一點,阿貴正和工頭兩人商討下一步工程,突地接到一通電話,變了臉色,一聲不吭衝出門,車子開到幾十邁,咬牙切齒,十分鍾內到了大院,恐懼逼迫下催生了憤怒,這院裡這麽多人,都是吃白飯的不成,他們怎麽能讓這種事發生!
他撞開門,跨大步,被一個小東西攔下了,那是八萬擠著他的大腿,那這…阿貴已經小知道還有什麽怨可發,還有什麽可害怕的了,八萬沒事,那就是無事發生,萬事大吉了。
但是阿貴不能表現得太過慶幸,提醒他的是眼邊二伯極為難懂的皺眉頭,阿貴對此的理解是,他想揍自己一頓,然後把八萬搶走,不!想都別想!可不僅是二伯,所有親戚在他眼中都持有這個想法,這裡不受全,最好去避避風光…去下館子,慶祝我們的八萬又活過了一年。對,太正確了,現在就走…而胡永敏攔下了他,你把八萬抱好,咱上醫院。
女高生帶著親戚鄰居四個小孩,在傍晚投湖,這真是不小的新聞……那時將近元旦,尤為關鍵的是他們再三明確由於各方面要求,他們公園五點就已經鎖門了,沒人知道她是如何開的門,第一發現人是附近溜狗的劉大爺,他聽到園內嘈雜,疑惑著發現那鐵門跟尋常一樣滿開著。好奇,他就進去了,這個時園內又一點兒聲音都沒了……冷不了又望見湖上飄著什麽東西…什麽布,近些能確定像是某件……孩子的衣服,心慌地他就去找保安了,保安也找不見,保伯後來解釋,他在公園西門那邊督著修護欄呢,在西門當然找不見,再說再過不久,這天他也要下班了,園長好心嘛,怪不到他頭上,再後來老登急了,約莫著可能是進了什麽賊,直接就撂挑子給警察處理…
法醫的鑒定是死者在湖裡泡了一個半小時左右,讓他們在醫院的等待變成笑話,流如泡影。
那麽是時候考慮葬禮的事宜了。花開在那裡,人就埋在哪裡好了,宜須擇了吉日,1月7日,這天挺合適,該立碑,幾個?五個?一個吧,難得一塊兒死,埋也一塊埋了吧,省地兒又省錢,妥當了,妥當了,只是事妥當了,人沒妥當。
徐大材這七天過得沒半點實感,他看出了家裡人顧不上管他,乾脆沒去學校,在家打電動,卻還是無趣至極。有這七天沒這七天,於他徐大材,一個樣,他請假是有理由的,這不…他那麽多親戚死了,他親弟死了,悲傷鎖他在家裡,足夠充分。在第五天他把遊戲機轉給了同學,莫的意思,本來他朝思暮想的,愛不釋的那些遊戲,站著打,坐著打,倒立打,提不起半點興致。好似人生不再為人生,遊戲不再為遊戲,徐大材不再為徐大材,只有冰冷的文字一字一句演張著。
上午八點吃飯,中午十二點吃飯,下午六點,吃飯。晚七點,看星星,晚八點,吐了……
就連弟弟徐向上的死也只是:12月30日,徐向上,死了。仿佛只要再一句“1月七日,徐向上,‘復活。’他就真的能活過來..…活過來!…沒有反應,其後出現的是,1月七日,徐大林狗急跳牆。
沒有什麽能再讓他提一絲興致。早十一點,徐大材,睡了。
這事是鎮上這幾天最讓人感懷的新聞,只要講出這個案件,旁人就一定會感慨:“什麽世道!”是啊,那年頭不流行傷感文學,自殺還是極度博人同情的事。稍微知情一點的會跟上一句:“誒呀,可惜,老萬家怕不是要絕後了!”而更知情的就要跳腳大罵了:“放你他娘的狗屁,那分明是謀殺!”
“謀殺!你家孩子,都怪你家那個臭婊子,害死了我的寶貝兒子!”萬棗點是這樣罵四嫂的,然而這罵得其實全無道理,因為王志同警官負責的這起案子,確實是以一自殺面眾。王警官也確實是無從下手,公園那年代又沒裝監控,從現場殘留痕跡能推斷出是:他們上了小艇,然後五人就一同溺死了。
而且並不能確定門是誰開的,你說就不能是孩子偷的鑰匙來開得門嗎?這年頭的小鬼可不容小覷啊!所以王志同以為判為自殺最好,這樣誰也不得罪。盡管萬棗點絕不認可,就是因為她生出的孩子,絕不可能輕生,祖宗八代就沒那個基因好吧!
罵,時時罵,七天以來,日日罵。萬棗點罵,燕實他母親萬長輝也跟著罵,仿佛不罵就不是自家孩子,就和自己沒了乾系。那麽張公父母也跑過來罵,萬古祥也高低罵個兩句,老三萬古風一家商議罵與不罵的結果是,有第三者在場就罵,沒第三者在場不罵,好一隻過街老鼠……
罵…接著罵!齊德芝已經第一千三百次明白她是多麽得晦氣,養出多麽殘暴一個殺人犯,一個混世魔王,也是第兩千三百次被請教她優秀的教導方案了。事實上,在丈夫死後她對那孩子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哦…原來這小婊砸是個野娃,怪不得這麽賤!”
她齊德芝和孩子之間的交流,用動作,用眼神,足夠了,本來就見不上幾面。自己該走,在這個地方沒有待下去的理由了,就連她如此打算並拾掇東西時,饒舌的婦人們還在狂吠。子過母責,她確實應當謝罪,果斷些,拿起釵子,她住眼睛戳去,摸索著離了大院,去醫院,回娘家回老家。
看不見正好,反正這個世界,活著的不一定活著,死了的也不一定真的死了,那些樹,在沒人注意到時才會有所動作,她見到過……
如此謝罪,大夥也只能接受了,只是沒個人給罵了,這一身怨氣如何揮酒?從眼睛,從鼻孔,時時湧出,日日皆然。
萬古風找到太哥萬古祥,“大哥,你還是不肯收手嗎?”古祥沒有回應,他說的是,“古碑已經在準備把長輝送到國外了,你呢,打算還如今這樣嗎?”萬古風不作回答,他明白萬古祥什麽意思——入夥了,那死都別想脫身。非這樣…不可嗎?
葬禮,如此重要之大事,老祖母就馮佳潔作為一家之長,自然要親自到場。
只是葬禮,誰的葬禮呢?都悶不吭聲地,還得她自己來思量。她這一生可經歷過太多場葬禮了,到底是哪個?
也許是阿婆的葬禮,看這地上的紙錢,和那天一個模樣……呀!錯嘍,對對對,阿婆那老女王蜂,怎可能有這麽多人來?有自個兒和古祥在場就要知足了。
她男人的葬禮可不可能在這麽個毛都不生的小破地兒!他那個叫什麽…烈士!嘖嘖,都輪不到自個兒操持的,人家給辦得又氣派,又威嚴。沒虧自己吃了那麽多苦,一個人把五個孩子養大,那是她最難忘最驕傲的選擇,送她的男人參軍,萬堅城那個又愣又傻的,自己可拿不準主意。
那…這是…誰的葬禮?冬天…不成是冬至?那一定老四的葬禮嘍,看嘛!飄起雪花了,是…就是老四的葬禮,地上結的冰也是和那天一樣的滑!冷氣,還有棺材上的水珠,白雪落眉,黑發入土,老四的葬禮,她記得最清。
哭吧,老大,知道你和老四你倆打小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關系最好,老四從樓上摔下來, 第一個趕到的就是你,然後你還…然後?然後這裡…這是誰的葬禮?
冬至,白雪落眉,黑發入土…老四老四的…然後,然後老四不就下葬了?不過老大你還是要學學我,身邊人死得多了,不用多傷心都能哭出來嘍,回去備好陷菜,晚上咱還得包餃子吃,規矩不能斷了。
“餃子?啥呀?…媽你不用說那麽多,過去哭一哭,鎮個場就行了。”
“呀!…你個小的還敢教訓起老的來了…”但她確實沒再多說,因為她又忘了,又要從頭開始想,這是誰的葬禮?看這棺材裡躺著的,不是和老四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這分明是老四的葬禮,怪了,這怎麽是個女的,分明說記得老四是個男孩呀!不會混的,不過老四有時候倒挺好嬌柔的,還會撒嬌,不成真是個女孩,養了半輩子,她……葬禮?是葬禮。誰的葬禮?……
下葬,八萬其實是頭一回聽這個詞,阿貴說人死之後,求一個安息,下葬便是給死者一個安息。
萬棗點可不願讓彩彩姐安息,碎屍萬段才該是她的歸宿,只是到了葬禮這天,也不能鬧了,會擾到孩子們安息的。朋友們不見了大半,八萬又問阿貴他們去哪兒了。死了,這是阿貴這回的答覆,依舊真誠而不加掩飾,騙孩子沒有用的,除非你能騙過自己的良心。
死了…是,他們一動不動,躺在…那個棺材裡,要去的是地下。
永遠到不了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地下,一個是天上。原來母親也死了。
他們離他而去,那麽以後永遠再見不到了,再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