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無疾以為戲班來後就會開始招人。
然而事實是村子裡擺起大席,宴請了這些人三天三夜,接風洗塵。
這三天時間裡,樓裡幾乎見不著秦三娘的身影。
直到狗蛋說了句“真是個肥差”,江無疾才明白這三天是用來走關系的。
三天過後,秦三娘帶著江無疾和其他人,來到村子祠堂外的空地上。
由於戲班勢力比繡坊大些,再加上不用跟繡坊的繡娘一樣,把自己弄的男不男女不女的,因此每年戲班來招人的時候,人會格外的多。
當然,繡坊也有繡坊自己的忠實粉絲。
江無疾本以為這種勢力招人的流程很麻煩,比如先測試下大夥的水平,甚至擺個擂台用淘汰製選人什麽的。
結果竟是那對金童玉女拿著兩張紙,用稚嫩的聲音念了近百個名字。
這就算定下了。
江無疾自然在名單之中,不過意外的是,藏花樓一共才十來個人,這一次居然選走了八個,連狗蛋都選上了。
回去一問,原來戲班進村之後,秦三娘特地來問過他們幾個還想不想去戲班。
說想的,全選上了。
那些見了之後害怕的,也就回家了。
至於能選上的原因也很簡單,三娘已經放棄藏花樓,能變賣的東西都已經賣了。
之前她說要分些銀子給樓裡的姑娘,讓她們找個老實人嫁了,並未提及江無疾他們這些過來學門道的。
如今再看,她是替大夥決定,把銀子花在了該花的地方。
三娘用半輩子的積蓄開路,他們這些人戲班不收也得收了,而且外人還不敢言語。
當晚三娘還花大價錢準備了活人參湯,給大夥好好補一次身子。
然而江無疾一喝,不對。
味道不對,詭異的提示也沒出現。
或許阿姐準備的湯藥,活人參只不過是一味藥材?
……
一夜未眠,天邊魚肚白。
樓裡的姑娘院裡的少年,這會都聚在大堂。
秦三娘一改平日的花枝招展,換上了農婦裝扮,布著血絲的眸子從大夥的臉上一一掃過。
“該說的事情我說了,該交代的我也都交代了。”
“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山水一程,終有一別,各位……”
“江湖再見了。”
秦三娘雙手作揖,對著大夥深深行了一禮。
姑娘們忍不住離別之痛,掩面而泣,就連狗蛋他們也紅了眼眶。
然而正如三娘所說,山水一程,終有一別,縱有再多不舍也得舍了。
江無疾知道秦三娘如此決然的原因。
或許不需要多少時間,大夥就會收到三娘身死的消息,又或者觀珍樓發生一場屠殺案。
也或許他日有成,他會回來還三娘一份人情……
……
待天光大涼,江無疾和其他人一起跟著戲班隊伍緩緩出了村子。
也是這時候,江無疾才知道為什麽戲班來時會飄起迷霧。
這些迷霧,源自最前方那兩個踩高蹺手中裡的六株清香。
陰冷,刺骨,莫名讓人感到心慌。
隨著距離村子越來越遠,霧氣開始下沉,並往四面八方淌去。
不知從何開始,視野之中再也看不到任何景物。
江無疾一行人只能一個盯著一個,緊緊跟在隊伍後頭。
也不知走了多久,江無疾感覺兩條腿都快斷了,要知道他的體質要比常人好很多。
狗蛋他們早已面色鐵青,冷汗涔涔,雙腿止不住的發顫,腳底心起了水泡又破,硬生生給磨爛了。
但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敢說敢問,生怕衝撞了這些戲班的人。
在又走了很長一段路後,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抑揚頓挫的戲腔。
“梨園子弟,莫要停,莫要~停嘍——”
話音落下,隊伍逐漸加快了速度,迫使江無疾等人跑起來。
然而本就精疲力盡的他們,這一跑,立馬就有不少人拉了隊伍。
“等,等等我!”
“別!等等我!”
幾個體力跟不上的人消失在了迷霧之中。
就在這時,江無疾忽然被什麽東西絆了下。
本以為是石子樹樁一類的東西,低頭一看,竟是一隻紫到發黑的手!
有邪祟?!
鬼手只是抓了一下,立馬縮回到了迷霧之中。
遇到鬼手的不止江無疾一人,隨著接連悶聲響起證明不斷有人跌倒。
而還沒等他們爬起來,就被什麽東西拖進了迷霧裡。
“邪,邪祟!有邪祟!!!”
有人慌了,應該說慌才是正常的表現。
江無疾死死盯著腳下,靠余光跟著隊伍。
為什麽會有邪祟?
戲班供奉的是紅袖花旦,按理說有大邪祟做靠山,哪怕是行夜路尋常邪祟也不敢侵擾啊!
難不成遇上另一個大邪祟了?
不對,不對不對……江無疾眉頭緊鎖。
如果遇到大邪祟,這些戲子不可能那麽鎮定,怎麽說也得施展些手段出來對付才是,而不是光顧著跑。
哪怕真的遇上了解決不了的麻煩,這些家夥跑起來,也不是他們這些剛入門的小年輕跟得住的。
如此一來只剩下一種可能……他們故意的!
與其說這些戲子故意坑害他們這群人,倒不如說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江,江哥兒……”
緊緊跟在身後的狗蛋面色鐵青,其他幾個人也在這時候紛紛看向了江無疾。
他們幾個都是秦三娘教出來的,經畫皮人一事,早已把江無疾當成了主心骨。
“別慌, 穩住心神……耍把式!”
耍開陽式?
大夥微微一愣,緊接著察覺到丹田裡的陽氣淡了許多!
他們立馬耍起開陽式,大開大合,一邊補充陽氣一邊跟著隊伍跑。
至於江無疾,出門前提前吃了祟肉,死氣還沒耗盡,再加上有陽元支撐著,倒是不急著耍把式,只要調動陽元讓陽氣灌入雙腳即可。
但為了避免過於冒尖而被一些人盯上,也只能跟著耍起來。
其他人看到狗蛋他們耍起把式,自然也就明白了怎麽回事。
於是一個個都拿出自己學的本事,邊耍邊趕路,遠遠看去像是一群癲子……
跑了一路,彌漫著身周的迷霧終於開始退散。
而隨著迷霧退卻,一方廢棄的戲台浮現眼前。
戲台塌了大半,台上雜草叢生,台下條凳倒的倒斷的斷。
在戲台左側有一顆凋零的槐樹,右側是一個傾倒的香爐。
放眼望去,一片淒涼,不遠處甚至還有一片微微隆起的黃土包。
這戲台子似乎從一開始就建立在這片荒地之上,或者說是為那一片野墳而建。
詫異之余。
一身披青花戲服,配齊點翠頭面的戲子指掐蘭花,一手扶腰一手擺,邁著輕盈的花旦步走到台前。
鑼鼓嗩呐漸起,青衣小旦脆聲開腔。
“戲腔已開,八方來聽。”
“一方為人,三方為鬼。”
“四方——為神明!”
“野戲台,鬼看客,梨園弟子,”
“照,顧,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