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雲霧輕拂過隴山,橘黃的日落點綴其間,有風經過停在風化的岩石邊。
洛無疾抱著奄奄一息的裴月言在岩石邊良久拂不去痛楚。
一旁的黑袍人脫去黑衣,映入眼簾的是一副十分憔悴的臉,他從懷裡掏出最後一瓶丹藥,交給洛無疾。
“先給她服下,保住命再說!”
韋不凡真的很累了。
自從洛無疾從木土道離開之後便有許多高手為明霜劍慕名而來。
他們來此隻為三件事——殺人、奪劍、找玉璽。
然而他們最終都沒能走到洛無疾跟前。
因為他們都被韋不凡截殺了。
只是韋不凡很憂心,因為洛無疾居然就是洛天行的兒子,相信這件事傳出江湖,那必然要掀起一陣風浪。
特別是九疊宗內。
陸豐的爹陸安山曾經死在洛天行手裡,鬼刀院上下便把這個仇記在了洛天行身上,而洛天行身死,他們便只能作罷。
可如今憑空冒出一個人洛無疾,以陸豐睚眥必報的秉性,他不會就這樣放過報仇雪恨的機會。
所以韋不凡這半月來,默默的為洛無疾獨擋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殺手,好在有部分九疊心訣的加持,加上完整的虎震拳法,這才讓韋不凡立於不敗之地。
但就在不久前,石進唐與祭酒府李存慎的到來,讓韋不凡雙拳難敵四手,最終以斷兩根肋骨的代價勉強將二人擊退。
然而剛剛為保洛無疾全身而退,韋不凡又強行催動內功打出虎震拳意擊退李勝,舊傷未愈,如今又增新傷,韋不凡拖著沉重的身軀坐在洛無疾身旁。
洛無疾此刻看到這個男子,眼裡泛著異樣的光彩,說道:“不凡叔,我就知道是你。”
韋不凡道:“臭小子,你如今與明霜劍成了風口浪尖,以後的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韋不凡輕輕咳嗽兩聲,忽然從口中溢出一口黑血,他刻意避開了洛無疾,用手將血跡擦在了黃沙上。
洛無疾忙問道:“不凡叔,你受傷了?”
韋不凡面色更加蒼白無力,看著洛無疾道:“前些天遇到石進唐和祭酒府的李存慎兩大高手,真他娘丟臉!練一輩子拳,還是沒能打贏人家!”
洛無疾忽然想到裴月言懂醫術,忙道:“不凡叔,月言她……”
韋不凡冷笑,道:“我都聽到了,不是我說你,你小子也真笨!要是她真要去揚名立萬,早離開你了,還能陪著你兜兜轉轉的玩命!”
洛無疾更加愧疚,低下了頭。
韋不凡飄搖半生,從未有過子嗣,見過太多爾虞我詐,人情冷暖,所以他從未體驗過親情是什麽感覺。
直到洛無疾的出現,看著一點點成長的少年,韋不凡從心底一直對洛無疾這個傻小子有著些喜悅。
這也是為什麽霓裳宗主會指派韋不凡暗中跟隨洛無疾最根本的原因。
“不凡叔,我們現在該怎麽辦?我義兄還在拓拔族內,月言又身受重傷……”
洛無疾懊惱不已,思緒萬千。
韋不凡道:“我與靈圖寺住持悟箴法師有些交情,我如今也傷勢不輕,這樣吧,我先帶著裴姑娘前往靈圖寺治傷,你去將你義兄救出後,前往靈圖寺會合。”
洛無疾道:“你要去西涼?悟箴法師真能治好月言的傷嗎?”
韋不凡道:“悟箴法師功力深厚見多識廣,且西涼不在諸多勢力范圍內,可以安心養傷。”
洛無疾認同。
韋不凡交代道:“你此去不可大動乾戈,隻可智取,一旦將你義兄救出即刻前來西涼。”
洛無疾又陷入了沉默:“可是那燕雲的主將郭友榮也在拓拔族內,如今還昏迷不醒,若照月言所說,郭友榮將軍應該是中了毒!我想把他也救出來。”
韋不凡搖頭,道:“你現在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了,你還管這些事,如今這世道,誰會在意多死一個人或少死一個人!”
洛無疾沉默一會兒,道:“他是個好將軍,有他在北漠就打不進燕雲,那燕雲的百姓也可以免遭戰火荼毒!”
韋不凡道:“我問你,你打算怎麽救!就憑你這幾劍,你打得過誰?除非……”
洛無疾目光如炬,問道:“除非什麽?”
韋不凡道:“除非你悟出明霜劍法的後二十四劍。”
洛無疾垂頭:“這後二十四劍變化莫測,我一時半會……”
韋不凡道:“這麽短的時間,說明這是不可能的事!你不要忘了,你要有家仇要報!”
洛無疾默默點頭,道:“不凡叔,月言就拜托你了,一定要治好她,我欠她太多了。”
韋不凡瞅著洛無疾,道:“那你就給我活蹦亂跳的來到靈圖寺接她。”
洛無疾背起劍匣,站起身,看了一眼昏厥的裴月言,隨後大步流星道了句:“不凡叔你就放寬心吧!”
很多時候,只有在開始厭倦,無法相見對方的時候,真正的愛才開始浮現。
以前每一次都有裴月言在旁事事嘮叨,她總會多留一個心眼,她總會在千鈞一發的時候出現,然而這一次洛無疾是真的一個人面對。
走在黃沙裡,洛無疾每踩下去一腳,都覺得步子比從前厚重了幾分。
風沙慢慢大了起來,隨意便揚起一陣沙塵,落在頭頂宛如下雪的場景。
感受著被風吹的紛紛揚揚的沙塵,洛無疾突然有感而發。
洛無疾從劍匣內抽出镔鐵劍,演練起了明霜劍的前十二劍。
明霜劍前十二劍十分簡練和乾脆,且招式凌厲,前十二式的劍招就如同扎馬步一般。
寒如霜,劍起無痕,明如電,劍影如冰,層疊遞進,劍影攻敵一分力,劍招縱橫二分勁,劍氣殺敵七分力!
所謂萬法至簡,一同百通。
洛無疾劍法多了三分劍招的冰冷變幻,和七分劍氣縱橫。
一時黃沙不見天,殘月過烏眉,紅衣映明月,劍氣破殘垣……
二十一劍、二十二劍、二十三劍!
洛無疾拖著模糊的殘影,手中的斷劍氣勁卻越來越劇烈,全部融入到了一道道刺出的劍氣裡。
良久,洛無疾收劍,從寒光四射的劍氣裡走出來,隨後崖壁開始一點點裂開,坍塌了下來。
此時洛無疾體內真氣遊曳劇烈,恍惚間強度已經達到了神識境巔峰!
另一邊,在拓拔族大營內。
消息敗露的拓拔郡彝當即軟禁了韓貴清,並對郭友榮嚴加看管。
拓拔大營內外崗哨不息,徹夜巡防。
當日的曼陀九部中,那位女子和一個四字胡的部眾走進營帳。
不遠處山丘上,看到這一幕的洛無疾悔不當初,若是聽裴月言的勸,那也就生不出這許多的事。
洛無疾從營帳外的一條小河裡趟了過去,然而就在接近營帳時,河流裡卻早已被木刺樁封死,有人在木橋上走過,洛無疾揪住一柄野草急忙躲到河岸的草垛邊。
可洛無疾渾身一酥,他隻覺草垛裡有軟軟的東西,很涼。
洛無疾忙借著月色查看,卻只見一直巨大的蟾蜍蹲在草垛裡,與洛無疾四目相對。
洛無疾看到它滿背的癩疙,頓時心尖一緊,用胳膊一把將蟾蜍甩到河岸上。
這時的動靜也引來了兩個巡查的守衛。
兩個守衛小心翼翼的走來,只見一隻巨大的蟾蜍翻跳,而兩個守衛卻面色大驚,急忙讓開了路。
直到蟾蜍跳走後,兩個守衛的臉色才恢復了正常。
洛無疾詫異:“他們好像十分懼怕這蟾蜍!不知這蟾蜍有何厲害!”
“我去方便一下,你先回去吧!”
這是一個守衛離開後,另一個走到了河畔邊,洛無疾一把揪住守衛的小腿,守衛登時掉入了河裡,洛無疾不想驚動其他守衛,於是緊緊用胳膊勒住守衛。
片刻後,當守衛接觸了洛無疾的衣衫,不久便沒了呼吸。
洛無疾驚恐萬分:“死了!還不至於將他勒死啊!”
洛無疾隻好默默祈禱守衛,隨後換上他的衣服將他的屍身推到了河岸上用雜草掩蓋起來。
然而渾身濕漉漉的,於是洛無疾便抓了一把黑你抹在臉上,踉蹌著走進營帳。
洛無疾低頭道:“報!小的失足跌進了河裡,請求換身衣服!”
這時巡防的領隊冷冷怒道:“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去去去!”
洛無疾走入營帳深處,到了主帳旁,爬到了關押郭友榮的營帳,隨後從帳頂用劍劃開一道口子跳了進去。
郭友榮仍然暈厥著,一旁是被五花大綁的韓貴清。
郭友榮在裴月言施針放去一些毒血後,郭友榮漸漸恢復了一點意識。
洛無疾查看了韓貴清的情況後,將韓貴清松綁,又轉頭開始懊惱著怎麽救才是大問題。
隨著一陣一陣的腳步掠過,洛無疾起身環顧,他濕漉漉的袖子上流出的水漬一滴一滴的流到了郭友榮的嘴邊進入了郭友榮口中。
這時一旁醒來的韓貴清目不轉睛的盯著這個舉止怪異的人,直到洛無疾轉過臉來,韓貴清急忙從地上蹬起一腳沙子吸引了洛無疾的注意。
“大哥,受苦了!”
洛無疾湊上來道。
韓貴清輕聲道:“怎麽你回來了!裴姑娘呢?”
洛無疾又陷入了痛苦的沉默裡。
韓貴清看出來些端倪,道:“郭將軍根本不是中巫毒!而是被石進唐、赫連禪與拓拔郡彝設計陷害的!”
洛無疾驚恐:“什麽!”
韓貴清道:“日落十分,拓拔郡彝接到一封書信,借著便將我綁了,我追問緣由,他便將緣由道了出來,他是為了故意讓你回來,好奪取明霜劍啊!你快走!”
這時,大帳之外忽然篝火通明。
“洛少俠!你既然還真回來了!既如此,你們便都別走了!”
大帳外傳來的聲音正是拓拔郡彝的。
韓貴清道:“遭了!你就不該回來!”
洛無疾道:“你是我大哥,我不會留你一個人在敵營而逃之夭夭!”
韓貴清聞言眼裡閃過了一絲柔和,嘴角上揚:“有你這句話,當你兄長值了!”
韓貴清看向帳外,道:“你背上他,只要撐到潘仁將軍到來便可!”
洛無疾道:“潘仁!我曾聽義母說起過這個名字!”
韓貴清道:“他曾是江州節度使,後來調入開封,入了郭威大人麾下,今拜監軍隨郭將軍一同征守燕雲戰事。”
話落,洛無疾背上郭友榮,三人走出營帳。
帳外,拓拔郡彝站在前面,身後是兩位曼陀九部成員獨孤月、龐鴆,以及一個坐在輪椅上魁梧青黑的北漠人赫連禪,其中還有一個冷魅的中年男子,一身唐裝,是個唐人,正是石進唐。
拓拔郡彝冷冷笑道:“洛少俠,別來無恙,裴姑娘呢!噢!不會是死了吧!”
看著欠揍的拓拔郡彝,洛無疾早已按耐不住胸中的怒火。
韓貴清冷笑:“拓拔少主,北宮姑娘呢!噢,你是怕她知道你為達目的,原來是這幅蛇蠍心腸,狼狽為奸的畜生吧!”
拓拔郡彝怒道:“我該把你的舌頭割下來的!”
韓貴清道:“能被畜生相中,我這舌頭可真是不幸!可惜不巧,你沒有機會了!”
曼陀九部中的女子獨孤月問道:“劍呢?”
洛無疾道:“賤!你已經很賤了!還要賤!是打算賤上加賤, 人賤合一嗎?”
獨孤月暴怒,抽出腰間唐刀劈到了洛無疾身前,然而卻被韓貴清用折扇輕松化解,隨後扇尖輕輕一點,瞬間一股強大的真氣將女子轟了回去。
“就這?不過如此!”
韓貴清搖頭。
“純陽真氣!你到底是誰?”
一旁石進唐詫異發問。
韓貴清輕撫扇子,道:“怎麽?想學!我可以教你啊!”
拓拔郡彝道:“看來,倒是小瞧你了!你才是個高手!但是你為何甘願被我擒住?”
韓貴清道:“釜底抽薪,將計就計,若不是如此,幾位又怎會在此聚頭,和盤托出你們謀劃之事?”
石進唐道:“你或許可自保,他們倆呢?識相就交出明霜劍!”
洛無疾將郭友榮放下,抽出斷劍,道:“你大可試試!”
龐鴆道:“喲,口氣不小,就是不知道劍氣強不強了!”
龐鴆話落便拔刀出鞘,快如閃電般殺去,而他卻撲了個空。
龐鴆詫異:“不可能!我的刀法速度極快!這小子不可能躲過!”
此時只見如虹光掣電般的劍刺在了龐鴆身上,轉眼間龐鴆全身全是密密麻麻的裂口多達二十多條。
石進唐眼前一亮,道:“明霜劍二十四!真是許久不見了!怎麽只有二十三劍?”
洛無疾道:“你要試嗎?”
石進唐大笑:“不必這麽麻煩!”
洛無疾詫異。
石進唐道:“你們一起上吧!我最怕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