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更深。
篝火卻燃得格外明亮炙熱。
“你很強。”
韓貴清冷冷道,無疑這個評價是極高的。
石進唐文質彬彬道:“有些時候,強並不是一件好受的事,而弱也並不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
他隨後又道:“我曾在強者與弱者之間徘徊不前,但是我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前者,這也是我為什麽能站在這的根源。”
洛無疾道:“若是事與願違,那即便再強,又有什麽意義!”
“小子,你還是太年少!年少無知是件好事,但也是致命的壞事!”
洛無疾不解,韓貴清知道他這是在意圖瓦解兩人的鬥志,於是道:“天下事,皆為利,不必說的太過冠冕堂皇!你很強,但也不是無敵的!”
石進唐道:“利益的產生都是強者來制定的,身為弱者,連觸碰利益的資格都沒有。”
韓貴清冷笑道:“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惜一切,你真是瘋了!”
石進唐邪笑,道:“我很喜歡這句話,但是說與其說是我瘋了,還不如說是時事將這個世界逼瘋了!”
獨孤月道:“石大人,不必同他們多費口舌,讓我將他們殺便什麽事都結束了!”
石進唐目光冷冷的掃過了兩人,道:“我最後給你們一個選擇生或死的機會!交出明霜劍,我保證你們能活著離開。”
洛無疾抽出劍,劍已出鞘,那便是,戰!
“蚍蜉撼樹談何意義!”
石進唐搖頭唏噓,在他看來這世上總是有那麽一些人,就像是螢火,然而螢火之光又怎能去照亮偌大黑暗籠罩的森林!
話落獨孤月和龐鴆身軀陡然向前,手中的唐刀在月光照射下顯得異常鋥亮。
洛無疾也早已順勢刺出了六劍,與兩人刀光劍影劍纏鬥在了一起。
一旁,石進唐看了一眼拓拔郡彝,說道:“拓拔少主,何不讓我見識見識你的七騰飛鷹爪!”
“那我就獻醜了!”
此時拓拔郡彝三指呈鷹爪狀,走上前去,當即身影便凌空而起融入了夜色之中,讓人一時難辨真偽。
拓拔郡彝的七騰飛鷹爪便是以快製慢,動如惡鷹撲食,飄忽不定,倚強凌弱,是一套頗為狠辣的武功。
赫連禪則是不為所動,在一旁很是仔細的觀看著少年使出的明霜劍法,時隔十八年的恩怨重新映入腦海。
當年赫連禪的雙腿經脈便是在寒徹縱橫的明霜劍氣滌蕩之下被盡數斬斷,他苦熬了十八年,苦等了十八年。
他本以為此生再不會見明霜劍,此時洛無疾的出現對他來說,無疑是上天眷顧,賜予他一個報仇雪恥的機會。
所以他會好好研究明霜劍法,然後以最快意的招式將洛無疾斬殺!
可就在赫連禪回望之時,龐鴆漸顯頹勢,而揚言斬殺洛無疾的獨孤月也是陷入苦戰。
只見洛無疾的劍已如寒光般刺出了四劍,緊接著又是極快的一劍刺出,龐鴆身軀趨於停滯,目光迷離,眼球凸起。
洛無疾的劍已經刺入了龐鴆的喉嚨,龐鴆手中的唐刀掉落在地,他即將成為一個死人。
一旁獨孤月親眼見老九被洛無疾誅殺,她暴怒而起,一刀飛來,順勢取下後背的雕弓,張弓搭箭,蓄勢待發!
洛無疾迅速拔出斷劍,身影朝前揮手一劍將飛來的唐刀劈開,只是明刀易躲,暗箭難防!
一支雁翎箭矢破空而來,瞬間洞穿了洛無疾的左臂,洛無疾頓時被余波帶翻在地。
這時的獨孤月若是再出一箭,她便可取了洛無疾的性命,只是她並未選擇這樣做。
她要一點點的折磨,以此來平複心中的怒火。
她走上前來,拔出地上的唐刀,當她滿臉殺意,蓄力一刀砍向洛無疾喉嚨時,洛無疾身軀恍然若失,當即一陣黃沙騰起,獨孤月被這黃沙迷了眼。
待黃沙散去,獨孤月心窩已被一支雁翎箭洞穿,她還沒有死,她抽搐的伸手指向洛無疾。
洛無疾冷冷道:“我初入江湖,無意與任何人結仇,但是你們步步相逼,還傷了她!放心!這只是個開始,我會慢慢的,將你們九部一個一個送來地府團聚!”
就此,令北關一度聞風喪膽的曼陀九部,今夜於此喪命兩人!
此時,坐在輪椅上的赫連禪神色凝重,當他看清洛無疾體內氣脈遊曳的真氣,他陷入沉思:“原來這少年並不是單修劍道,還修煉了九重玄訣!道、劍雙修!”
他忽然想道:“洛天行乃是劍道百年不遇的天才,如今他的兒子又道劍雙修!此番根基若是不趁他還未強大時鏟除!日後必成大患!”
赫連禪邪魅笑道:“孩子!你長得跟洛天行真的很像!脾氣像,樣子像!就連視死如歸的秉性,也是如出一轍!”
洛無疾走到赫連禪十步前,四個侍衛拔出彎刀,卻被赫連禪製止。
洛無疾道:“你們當年之事我管不了……”
赫連禪道:“哦?”
洛無疾道:“但是,我父親乃是死於你們之手!我會殺入北漠,至死方休!”
赫連禪搖頭笑道:“孩子,我看得出來,你背的包袱太重!信念太純意氣風發,又心懷仇恨,可是成不了大事的!”
洛無疾不屑,道:“你說的很好!”
他又道:“但是,只要將你殺了,我就會減少一個包袱,一個很大的包袱!”
而在另一邊,韓貴清雖然應對自如,但面對勢大力沉的拓拔郡彝,韓貴清頓時漸落入下風。
此時,拓拔郡彝凌空直下,利爪寒氣逼人,落下之時卻被洛無疾的劍擋住了。
此時一旁靜觀其變的石進唐也察覺到了洛無疾體內遊曳的真氣,道:“雖然不知曉你與兵修的淵源,但是我覺得你很像年少時的我!相信自己,相信正義,而這些都會敗給世道!”
洛無疾冷冷道:“天下之事豈能事事盡如人意,我但求無愧於我心便安矣!”
石進唐默默拂袖,兩臂間頓時真氣湧動,強大的真氣席卷著塵沙,兩股龍卷般的沙暴轟然朝洛無疾襲來。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洛無疾無疑是渺小的,就如那沙礫一般。
韓貴清的純陽真氣也被拓拔郡彝急劇消耗,此時兩人合力的劍氣在強大的沙暴面前宛如是那夜幕裡的螢火之光。
兩股真氣碰撞的瞬間,沙暴勢如破竹的破開了兩人的真氣,而洛無疾兩人也被強大的沙暴擊飛,狠狠撞在了營帳上。
沙暴散開,兩人口吐鮮血,勉強支撐著傷重的身體站了起來。
此時獨孤月看中時機,朝洛無疾殺來,然而她僅僅距洛無疾三步之遙,這三步也成了她永遠踏不出的三步。
因為就在剛剛沙暴散開後,一旁的郭友榮也漸漸從昏厥中清醒了過來。
原來就在早些時候,洛無疾衣袖殘留的蟾蜍劇毒混合著水漬流到了郭友榮口中,而這蟾蜍也並不是一般都蟾蜍。
正是塞外百毒之首——海蟾蜍。
海蟾蜍個頭巨大,蟾衣內更是飽含劇毒漿液,據說僅一滴蟾毒,便能毒死七個大漢!
塞外之人聞風喪膽,談蟾色變,這也難怪先前的守衛們面色驚恐。
而海蟾蜍的毒猛烈霸道,正是毒蛛的克星,以毒攻毒,因禍得福。
郭友榮體內的蛛毒也被蟾毒順勢解除,體內經過兩種劇毒的洗禮,郭友榮只要不去到以毒術聞名的南詔,自是可稱百毒不侵!
而殺來的獨孤月,登時便被郭友榮一劍穿心!
獨孤月經脈凸起,雙眼深陷,她還不甘心,只是她已死!
一旁看到郭友榮醒來的拓拔郡彝神態近乎崩潰,他滿眼不可置信的看著郭友榮。
“不可能!這不可能!我的毒蛛精心研製了十年!就算千藥谷主和大巫祝親治也需時日!你們到底做了什麽!”
郭友榮一把將獨孤月甩開,瞪著拓拔郡彝,強大的氣魄將拓拔郡彝壓的幾乎窒息。
郭友榮道:“拓拔郡彝,你好大的膽子!本帥帶兵馳援你族,不想你卻勾結北漠,加害於我!你萬萬沒想到還有此番光景吧!”
此時洛無疾更加疑惑,他也不解為何這郭友榮就這樣滿血復活了!
此時,石進唐卻默默的從人群中抽身而去。
就在洛無疾急切尋找赫連禪時,只見赫連禪也早已逃之夭夭。
拓拔族大營四下裡,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拓拔郡彝此刻成了幾方勢力的棄卒!
拓拔郡彝忽然狂笑不止,眼中漸漸布滿殺氣。
“你以為打了幾場勝仗便能力挽狂瀾!便能將風雨飄搖的唐國扶起來!別傻了!這個時代不想被吞並,便只能尋求合作!我哪裡有錯!”
言罷,拓拔郡彝早已凌空而起,朝郭友榮撲來!
洛無疾忙勸道:“小心!他的鷹爪很是難纏!”
反觀郭友榮確實穩如泰山,他靜靜觀察,隨後腳尖一點,一旁的一杆槍便彈到了郭友榮手裡。
此刻拓拔郡彝出現在了郭友榮頭頂,然而只見一杆長槍蕩出,槍出如龍,槍尖瞬間將拓拔郡彝刺了回去。
幾個呼吸後,拓拔郡彝再次撲來,然而他並破不了郭友榮手中的長槍,忽然拓拔郡彝抓住郭友榮的槍杆,身子朝後一翻直直向洛無疾撲來。
這速度太快,洛無疾根本沒有時間防備,而韓貴清飛手而出的折扇也被拓拔郡彝一爪撕開,他勢要取洛無疾的性命。
然而就在拓拔郡彝的利爪即將抓到洛無疾天靈蓋時,一道紅衣身影瞬間從主帳門口如電光般閃掠到了洛無疾身前。
她正正擋在了洛無疾跟前,來人正是北宮雲綺。
拓拔郡彝見狀大驚失色,急忙將利爪收回,而此時一杆長槍朝拓拔郡彝的胸前橫掃而來,拓拔郡彝當即被掄翻在地,口溢血漿。
他還想起身,卻被寒冷的槍尖直抵喉嚨,他頓時不敢挪動半分。
洛無疾道:“你為何救我?”
北宮雲綺悵然,道:“我兄長被一時的利欲蒙蔽了雙眼,以至他不惜一切代價爭奪明霜劍,甚是與北漠石進唐等人為伍,暗害郭將軍。”
洛無疾道:“原來你想方設法將我引來此處,就是為了明霜劍!”
北宮雲綺道:“是!”
她懊惱不已,道:“可是我們別無選擇!”
洛無疾冷笑,道:“你這種人也配!”
北宮雲綺道:
“我本是拓拔天鷹的二女兒,當年我父親的妹夫便是西涼王北宮珉,因他育子夭折,請道門高人看後說需要一名女兒壓子,於是我父親便將我送去西涼撫養。”
洛無疾道:“別以為說出悲慘的身世,便能抹去在這個悲慘的世界做出的惡事!”
北宮雲綺道:“悲慘!確實是我的世界!”
北宮雲綺又道:“我在西涼的日子被尊為雲綺郡主,養父北宮珉與姑姑待我如親生骨肉,很快他們也誕下了我的兩個弟弟,我本覺得我們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北宮雲綺冷吸一口氣,道:“明宗即位,忙於掃清中原勢力亂黨, 此時西方吐蕃進犯,我西涼孤立無援,生死關頭,養父母欲要將我送回拓拔族,我帶著兩個弟弟被送至拓拔族外,可早已被吐蕃大軍追蹤,眼看前方是拓拔族,而無論我們怎麽哀求,我的親生父親都不出來救我們!這一刻,我們絕望了。”
拓拔郡彝雙眸緊閉。
北宮雲綺道:“後來是我的養父拚死領兵來援救,我們這才幸免於難,此後我回到敦煌城,立誓姓北宮,我的父親是北宮珉!”
洛無疾有些動容了。
北宮雲綺接著道:“十八年前,守將杜憲暗通吐蕃,打開城門,敦煌城破,父親戰死關前,姑姑也隨父親而去,兩個弟弟被另外的守將救走,下落不明,我也被恩師救走,此番下山,一是尋找我的弟弟,二便是尋找明霜劍,輔佐我的弟弟重掌西涼。”
“那你為何又在拓拔族內?”
洛無疾問道。
北宮雲綺道:“我下山後,聽聞北漠進犯,又聞明霜劍北上的消息,便來到了鎮北關,然後看到郭將軍率小隊輕騎來到拓拔族,我便暗中跟隨,誰知數日不見郭將軍返回,於是我便來到族中,彼時郭將軍已經中毒暈厥,而他卻說是中了巫毒,需要拿到明霜劍漠北才交出解藥。”
北宮雲綺冷冷盯著拓拔郡彝。
“我不成想,幾何時意氣風發的兄長竟也變成了這般心狠手辣之人!”
拓拔郡彝道:“這些事,都是寧兒那丫頭告訴你的吧!”
北宮雲綺道:“我是不是該慶幸,你只是在我碗裡下了蒙汗藥,而不是蛛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