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武郡城內外，風波已歇，卻整夜無人安眠。

　　碧落谷谷主降臨，恢弘光海高懸城外，寥寥數語震動全城。即便各種跡象表明沈懷古已經走了，郡城百姓依舊惴惴不安。

　　街坊鄰裡四處奔走詢問，想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莫平安約戰夏空塵，原本只是茶余飯後的尋常新聞。昨夜之後，卻已人盡皆知。

　　夏空塵擊殺莫平安，與牧千風一起擊退沈懷古，成為郡城中公認的真相。

　　但在城中世家眼裡，事情卻絕不僅僅如此。

　　因為昨夜牧千風親身鎮壓連府，拘捕連家所有人，卻沒能找到哪怕一個連家靈魄境。

　　“如果連家高層要逃跑的話，至少會帶上族中資質最好的幾個晚輩，然而並沒有。所以，他們大概已經全部斃命。”

　　莫府之中，莫晴的堂哥莫平山，正坐在涼亭內冷靜分析著，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彩。

　　莫平山對面坐著幾名少年，滿臉佩服地安靜聆聽著。

　　自從平暉少爺被禁足之後，莫平山憑借在夏空塵手中全身而退的光輝事跡，成為了族中少年少女的新偶像。

　　此刻正是旭日東升之時，朝陽灑在庭院中，只見草色鮮綠，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但涼亭內依舊略顯幽暗，短暫的沉默後，有少年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我聽說，那夏空塵只有十九歲啊……”

　　“看樣子，他很快就要上星耀榜了。”有人說。

　　莫平山重重點頭:“甚至可能在三十歲之前成就遊神，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星耀榜上的遊神大能！”

　　少年們震驚不已，久久說不出一句話。莫平山見他們眼中流露出些許恐懼，不禁皺了皺眉，輕敲涼亭護欄道:

　　“你們在怕些什麽?”

　　一個瘦弱少年小聲問道:“我們莫家不是和他發生過衝突嗎?還有平安哥的事情……”

　　莫平山擺手道:“族中已有決斷，認定莫平安失蹤，不去深究。另外，我們身在人道聯盟治下，只需遵紀守法、坦蕩處世即可。夏空塵再怎麽強大，我們雖然敬他，卻不必畏他！”

　　“不愧是平山哥！”

　　另一名短發少年眼中閃閃發亮:“就算再次見到夏將軍，平山哥一定也能昂首挺胸，和他平輩論交吧！再怎麽說也是大舅哥呢！”

　　“呃……是，是啊。”

　　莫平山面色沉凝，緩緩點頭，隨即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話題:

　　“另外，此次連家倒台，郡內官場動蕩不止。你們年紀也不小了，又是引氣境修士，可以考慮趁著這段時間出仕。靠著族中長輩照拂，有機會謀個好職位。”

　　“散修只能去當玄真司客卿，拚死拚活掙點功勳，但我們莫家在各司都有人脈，選擇空間很大。”

　　“地產、商稅、軍武、巡捕、文教、農林、民政、星象、玄真，還有郡守府都可以。至於郡尉麾下的鎮魔軍就別去了，太危險……”

　　莫平山正說著，短發少年興奮舉手道:

　　“我想去民政司，我要當遊司長的助理！”

　　“你瘋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想什麽！”

　　莫平山哼了一聲道:“郡裡都在傳，遊星歌傍上了夏空塵，你不知道嗎?敢動歪腦筋，族裡先打斷你的腿！”

　　短發少年垂頭喪氣。莫平山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對其他人道:

　　“軍武司司長是雲天伯伯，星象司司長是樂山叔祖，玄真司副司長是平生哥。在這三司中，即便是以普通文員入職，三年之內，也能為你們爭取到從九品官身。”

　　有白衣少年一臉揶揄道:“那個沒前途的垃圾單位，誰會去啊?”

　　雖然沒有說具體是哪個司，但亭內眾人紛紛點頭，一切僅在不言之中。

　　忽然間，這片庭院之外，一聲怒喝越過院牆傳來:

　　“誰敢罵星象司是垃圾?”

　　聲音隔著幾十丈遠，卻仿佛在耳邊響起驚雷。包括莫平山在內，眾人嚇得一齊蹦了起來。

　　因為他們都已聽出，說話者正是莫家靈魄境強者之一，星象司司長，莫樂山！

　　怒喝聲在院中回蕩，聲音還未消散，一道深青色人影就如疾風般掠過走廊，怒氣衝衝地堵在了涼亭前！

　　這是一位須發花白的矮胖老者，臉龐微微發紅。身穿官服，頭戴錦冠，僅僅一絲威勢外放，就令他們手腳發軟，全身冰涼！

　　莫樂山的視線掃過眾人:“剛才是誰罵的?”

　　少年們很誠實地轉頭盯住剛才說話的白衣少年，後者雙腿打著擺子，嘴唇嚅動片刻，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等……等等，我剛才說的是‘沒前途的垃圾單位’，沒說星象司呀?”

　　莫樂山大怒:“哪個單位最沒前途我還不知道嗎！”

　　少年們想笑又不敢笑。

　　詭異的沉默持續了數息，莫樂山也隱約感到不對勁，臉上的怒氣逐漸消散了。

　　最後，他從大鼻子裡哼了一聲，對莫平山道:

　　“平山，管好這幫兔崽子，下不為例！”

　　“是是是，下次一定注意！”

　　莫平山連忙躬身致歉。

　　莫樂山甩了甩袖子，擺足了氣派，大步走開。

　　他穿過走廊，繼續前行，一路走向家主莫樂水的書房。身為靈魄境的強悍聽力，令他在一路上聽見莫府各處的繁雜人聲。

　　族人議論最多的，無疑就是那個新近崛起的夏空塵。今日家主忽然派人叫他回來，多半也與此事有關。

　　莫樂山常駐星象司，很少干涉族中事務。不知為何，家主這次要求他立刻回府，說有要事相商。

　　不就是死了個莫平安麽?他還能比夜空中的星象更重要不成?

　　要知道，星空代表著天庭，甚至隱喻著天帝的意志。小到婚姻嫁娶，大到人類族運，都仰賴著那變幻莫測的星辰，不是麽?

　　至於莫平安那小子，莫樂山親眼看著他長大，知道那是個沒腦子的戰鬥狂。

　　莫樂山好心好意給他講星象，卻被他嗤之以鼻。像這種不懂敬畏、不知進退的家夥，哪天被人打死都不奇怪！

　　莫平安是死是活，莫樂山不在乎。

　　莫家老一輩有莫樂山和莫樂水，壯年有莫雲天，再加上老祖莫湛明鎮壓族運。正是蒸蒸日上，有什麽好怕的呢?

　　帶著這樣的想法，莫樂山走進了家主的書房。

　　家主莫樂水坐在書桌後面，立刻開啟了隔音符陣。只見他面色嚴肅，甚至顧不上寒暄，直接開口道:

　　“老祖死了。”

　　“怎麽可能?！”

　　莫樂山在書房裡才剛坐下，就猛地站起身來，大驚失色:

　　“難道是夏空塵?他竟敢如此?！”

　　“稍安勿躁。”

　　在莫樂水的示意下，莫樂山又坐了回去。前者繼續道:“是平安殺的。”

　　“什麽?！”

　　莫樂山忍不住又站了起來，震驚道:“他怎麽能?他怎麽敢?什麽時候?我為什麽不知道?”

　　“放輕松。”

　　坐在書桌後的莫樂水依舊面容沉靜，但這一次，他不再試圖讓莫樂山坐回原位:

　　“就在平安約戰夏將軍的那天夜裡。我幫他隔絕戰場內外，並隱瞞了此事。”

　　話音未落，莫樂山差點蹦了起來，大聲道:

　　“哥，你怎麽能?你怎麽敢?你是家主，世襲爵位在你身上，絕對不能犯罪啊！”

　　“樂山，你這麽大年紀了，也該學著沉穩些，別這麽一驚一乍。”

　　莫樂水輕歎道:“不錯，平安雖然死了，我包庇他依舊有罪。這也正是我叫你回來的原因。我要將家主之位傳給你，今日就去郡守府辦理世襲二等伯的交接手續。”

　　莫樂山連忙拒絕道:“還是讓莫雲天當家主吧， 我沒興趣，他比我合適得多！”

　　莫樂水搖了搖頭:“如果傳給雲天，傳遞爵位時需要邀請郡守府派人參加家族會議。但你是我的親兄弟，屬於世襲爵位的正當傳遞途徑，不受此限制。若你不願當，過段日子召開會議，再讓雲天接任就好。”

　　莫樂山終於明白了莫樂水的意願，但同時也想到了什麽。他緩緩坐下，隔著書桌凝望哥哥的那張老臉，忽然苦笑道:

　　“爵位給我之後，你就要去自首了?”

　　莫樂水平靜點頭:“我自己也有正七品之爵，作為謀害莫湛明的包庇犯，這已經足夠抵罪。”

　　莫樂山脊背略弓，用近乎抬頭的姿勢，望著對面正襟危坐的莫樂水。寂靜的書房中，他揪著胡須想要說些什麽，最終吐出的卻只是幾聲濁重的歎息。

　　見他這副樣子，莫樂水卻忽然微笑道:

　　“做了錯事，自然要為此付出代價。不必為我歎息，也不必為莫家的未來憂慮。即使名聲再差，今後我仍會為家族出謀劃策。”

　　見莫樂山依然苦著臉，莫樂水忽然問道:

　　“你可知，平安死後，誰才是莫家未來的希望?”

　　莫樂山想了想道:“莫平生?三十出頭就已凝元巔峰，又是玄真司副司長……”

　　“不，是莫晴！”

　　莫樂水斬釘截鐵道:

　　“樂山，你記住，今後莫家最重要的事項，就是把莫晴請回來！”

　　“據雲霄說，莫晴性格溫柔、心地善良、思想單純。莫家終究是她的娘家，只要我們夠真誠，她一定會回心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