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海棠揮了揮手,雪地上排開了一方木桌,桌上舒展著卷畫冊,正好鋪滿。
畫帛上密密麻麻縱橫著一格格分鏡,粗看下就像坊間孩童們看的連環畫一般。
但陸留歡知道,這是察司場獨有的手段,會這門手藝的人喚作異畫師,頃刻間便可以用畫記錄過去發生的事情。
只不過這卷畫冊所記內容過於細致,尋常的異畫師根本畫不出這種水平。
陸留歡站在木桌一側與慶海棠並肩,雪落無聲,他也沒有說話。
是慶海棠將他放出來的,他只需要知道對方的要求是什麽就行。
慶海棠沒有作任何寒暄,他直接開門見山道:“我費心撈你出來,你替我做一件事情,我們兩清。”
陸留歡沒有回答,但翻看異畫的雙手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畫中所畫之地有院子、有小樓、有亭台……
每處地方都沒有漏過各種細節,仿佛繪畫者真將這方天地填於紙上。
但畫冊中央,都奇怪的抹了圈黑色。
陸留歡沉默盯著這抹黑,他知道這並不是異畫師自作主張的塗抹了上去,而是畫中的此地就存在著這抹黑。
“這是唐家的地方,小書樓。”
慶海棠的聲音清澈有力,就像事先排練過一般。
“你不知道,唐家這三年出了個天才,叫唐雍,喜歡搭樓,木頭每搭一層樓,修為就上一分……”
“唐家老太爺很鍾意他,唐雍每去一處地方,這處樓便隨他去往何處。”
“只不過一個月前,樓塌了。”
陸留歡挑眉,一邊聽著一邊翻閱畫冊,畫冊每處都標記著記號,表明了不同的方位與變化時間,連在一起就是整個事情的變化過程。
“樓塌的很是時候,起碼對娘娘來說。”
雖然這麽多年都被關在井下,但陸留歡知道當初聖後即位,或許勢微,又或許由於聖後身份的特殊性,新生的武朝對於前朝的李家並沒有趕盡殺絕。
而唐家作為天南最古老的世家之一,哪怕曾經是前朝李家立本的功臣之一,但如今卻又搖身一變,成為新朝聖後稱帝堅定的擁躉者之一,因此地位更是水漲船高。
只不過如今武朝正盛,朝廷對於唐家這些古老世家的態度自然發生了些微妙的變化。
“是你們出手的?”
陸留歡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慶海棠苦笑地搖了搖頭道:“這位唐雍已經搭了十層樓,再進一步就到上五境的門檻了。”
“而且和你一樣……”慶海棠猶豫了一下,“也是個天生的劍胚。”
“十境的劍胚子,殺起來的動靜和上五境的陸地神仙有什麽區別?”
“是他‘自己’出手的。”
陸留歡聞言,不由得一怔。
驚訝的不是唐雍的實力,而是突然意外到這位唐家天才或許知道些什麽。
陸留歡伸手一指畫冊中央的那抹黑。
“這是裡世間的入口?”
慶海棠不曾料到陸留歡一眼就認出來這抹黑色的存在,換做其他人,估計隻當是那位異畫師她一貫的任性塗抹。
只不過陸留歡肯定沒見過她。
那位異畫師,她的心性怪得很。
但慶海棠旋即欣慰一笑,陸留歡一眼就看出來畫冊核心所在,不愧是“不道館”的小陸館主,而他也找對人了。
“是的,就是裡世間的入口。”
談及“裡世間”,二人並未流露出任何異樣的神色。
裡世間在這些人當中根本不是什麽需要忌諱的詞語,因為那些世家的底蘊乃至開宗立國的背後,都離不開裡世間的影子。
有關裡世間,它的來源乃至消失全皆不為人知。
它就像白天牆上閃爍跳躍的一道光斑,突然一隻老鼠出現,就這麽憑空鑽了進去,你走上前才發現,光斑變成了老鼠的洞,裡面全是堅果。
“唐雍親自推翻了他的十層樓,然後大殺四方……”
“殺的都是他們唐家自己的人,沒人知道唐雍為什麽突然暴起,唐家待他深厚……”
“保護他的唐家長老不敢全力出手,唐雍拚著本命劍胚破碎,斬斷了唐長老一隻手。”
陸留歡若有所思,唐雍的這番作為,很像他一位故人。
“然後他就逃進了這裡?”畫卷中央,裡世間的入口黑的發亮,顯得愈加深邃。
墨水正濃,隱約顯露出一道道蜿蜒的字符,靈活的像一束束躍動的光。
但盯久了,陸留歡覺得頭有些微痛。
“不,他死了。”
慶海棠語氣平靜,他見多了天才的隕落,而不論是世家天才還是寒門天才,屍體自然都是一樣冰冷的。
“死前劍意未散,才聚攏成了這道入口。”
陸留歡表情凝滯,裡世間入口向來神秘,或許上五境的陸地神仙隕落後,天命遲遲不肯消散,才有那麽一絲可能,人為形成裡世間入口。
至於之後的事情,可能有位有緣少年進入,因此得了一番大機緣,又或者進入後迷失自我,再也出不來。
這位唐雍據慶海棠所言的確是進境神速,天資聰穎。
但才中五境巔峰——十境的實力,憑什麽會人為地誕生這種裡世間入口?
慶海棠注意到了陸留歡神情的異樣,他隨即開口道:“唐老太爺當日就到了武京,第一件事情便是進宮覲見了聖後娘娘……”
“聖後娘娘一直與唐老太爺在觀雀台上商談到了日落,天黑則直接起身回了天南……”
“對了,忘了和你說了”慶海棠補充道:“唐雍事發當日在武京,正準備問劍星火。”
人族作為通天靈長,從族小式微步步走向萬物之巔,就在於始終敢於向強大無理者舉起刀戈,對黑暗虛玄者拿起火把。
每年年末的星火朝試,便是用以紀念這段過去人族歷史最好的讚歌,而來年的春天,便會以星火朝試的排名,決定人族年輕天驕北伐邊境妖域的次序。
薪火相傳,生生不息,如今正是星火朝試開始的時候。
唐雍作為唐家近幾年來最耀眼的天驕,自然有在朝試中蟾宮折桂的野心。
“至於唐老太爺離開的時候,施展了些上五境的手段,因此這個裡世間入口得以暫時穩固,不會消失。”
談及這種上五境的手段,慶海棠一向平靜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了狂熱的向往。
他繼續道:“娘娘與唐家達成了某種交易。”
“這種千年都不曾一見的十境裡世間入口,唐家將會共享給這次星火朝試的天驕。”
“如今武朝與各世家以及宗門的矛盾已經開始逐步顯化,這次的裡世間入口——”
慶海棠有意頓了一下,說道:“武朝需要一位第三方的局外人。”
“裡世間的寶藏,它理應屬於偉大的武朝。”
說到這裡,他用指關節敲了敲桌子,終於對陸留歡說出了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陸留歡接著反問道:“為什麽是我?”
“我拜見過首座大人,她說你的劍雖然歪,但威力還算可以”慶海棠笑道。
“十境劍胚的裡世間入口,足以支撐的起上五境之下任何的實力進入。”
“我想你也不會是陸地神仙,不然這口井關不住你。”
“而且‘不道館’已經閉館數十載,外面的人恐怕都快忘了那是個什麽地方了吧。”
“‘不道館’因為你師傅遭至封館,你又因受那一夜的叛亂牽連,被囚井下五年,老一輩的事情應該就此結束了。”
慶海棠胸有成竹地一句句列出說辭,他自信說道:“你來,做成了,許你特赦。”
然而陸留歡仍然只是盯著畫卷上的那抹黑。
旋即背負雙手,徑直朝鎖龍井走去,聲音不悲不喜說道:“不好意思,去不了。”
“為什麽?!”慶海棠難得的情緒波動,他不曾想過陸留歡會如此乾脆的拒絕。
“井下挺好的,裡世間太危險。”
“武朝不世出且不為人知的絕世天才有很多啊——”
“你們隨便把他偽裝一下,不就是個第三方角色。”
陸留歡停步回頭,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的眼神閃爍,誠摯地盯著慶海棠。
慶海棠陰沉說道:“我知道你因為被關井下有怨氣,我答應你,以聖後娘娘的寬廣胸懷承諾……”
“出來之後,‘不道館’不再封館,允開!”
然而陸留歡仍是置若罔聞,繼續向前走去。
正當他要走到鎖龍井。
陸留歡的識海突然如遭雷擊!
不合時宜地湧現出大量陌生的字符!
“system…“
“call…humanity…“
“release…transfer…“
“……“
陸留歡強行穩住身形,該死,就知道裡世間不是什麽好東西!
胡言亂語了這麽久,終於要反噬了嗎?
正當陸留歡將要堅持不住,“嘭”的一聲單膝跪倒在鎖龍井崖邊之時。
眼前突然回憶起剛剛瀏覽異畫時,畫中央那抹厚重的黑,墨水中仿佛遊曳著各色光點。
仿佛具有自我意識一般,光點們紛飛旋轉,同夢中所見如出一轍,只不過,是他從未見過的搭配。
毫無辦法,眼看著就要再次一頭栽進鎖龍井中,陸留歡不由自主地跟著搭配胡言亂語道:
“systcall……“
“therapeutikos#&ω……“
“:-)“
“啥?陸留歡你罵我是吧?!”後面的慶海棠聲調陡然提高, 向前快步準備朝陸留歡走去。
下一刻,陸留歡瘦削的身體倏然站起,微紅的眼眶表明他剛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不適。
他再次想到慶海棠給他看的那卷異畫,那抹黑。
又有新的胡言亂語素材了,胡言亂語完,他感到舒服了很多。
他想到了那把劍、還有不道館、那一夜的腥風血雨、他的師傅、裡世間的入口、胡言亂語的字符……
他第一次在夢以外,見到這些真實存在的字符。
只不過這些字符,究竟是畫這卷異畫的人技法過於精妙,乃至於無意中畫出了裡世間入口的一切細節與真諦。
還是畫畫者故意為之?
念及於此,陸留歡沉默許久,他不著痕跡地輕歎了口氣道:“好,我同意去。”
走向前去,慶海棠方才還以為被陸留歡無緣無故的胡言亂語攻擊到自身了,
如今聽聞到陸留歡態度的突然轉變,又見他在井崖邊紅了眼眶。
慶海棠善解人意的拍了拍陸留歡的肩膀,柔聲說道:“我慶海棠剛剛以聖後娘娘的寬廣胸懷所言的承諾,仍舊有效。”
風雪停歇,日光傾泄下來,暖意逐漸滲進雪地。
“我去可以,去之前我要見這卷異畫背後的畫師。”
“這個,我…啊…她…再考慮吧……”
“那我去裡世間,你總得把我的劍還給我。”
“要不我們還是再聊聊前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