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吹過幽深寂靜的井口,呼嘯作響,已然小厚的積雪被瞬間拍散,持久潤濕井壁。
不一會兒,凹凸不平的井下磚石上便又塗上了一層光滑的冰晶。
這是一道早已荒廢的枯井,更何況處於山郊野寺,自是鮮有人知。
不過倘若這時有人經過,便可聽到井下時斷時續的傳來一道敲打聲,哪怕周圍風雪聒噪,卻依然能夠聽清,宛若心中擊起小鼓。
“syste……”
陸留歡喃喃跟著節拍敲打念道。
這是串神奇的字符,詭異的符號分明不屬於這個世界所有。
只不過自打那年從裡世間出來後,此後他每夜入睡,腦海中都有這樣一道分辨不清男女的聲音,伴隨著空中飄散的各式字符。
如今的陸留歡早已熟記了這些胡言亂語。
而在現實中,這些字符可以念出來,卻寫不出來,明明在夢中感受都無比清晰,可是當他一拿起筆,那種感覺便瞬間消失。
所以哪怕他說出來,別人也隻當是胡言亂語。
不過好在他現在是個囚徒。
被關在鎖龍井下已有五載,誰會刻意聽一個囚犯的胡言亂語?
“system call,generate Anemo……”
陸留歡盤坐在井中,心中默念著一段段熟悉卻又詭異的字符。
下一刻,一陣舒適的暖意自頭頂傾泄而下,他感受到自己的神識又增強了一分——井下的罪犯難得有一次補給,所以這樣的恢復更顯得彌足珍貴。
鎖龍井其實共有六個,據傳在前朝,曾經的皇室李家擒伏了一隻玄金巨龍,巨龍向來作為大陸最高等的生命之一,而為了徹底製服這隻玄金巨龍,李家將其以沙石深埋在厚土之下,並且開鑿了六口鎖龍井,分別以鎖鏈栓住首尾與四爪。
巨龍龐大的天命,自此被前朝李家活生生地耗盡至死,而在後世所傳中,更為隱秘的便是巨龍逝去,死意久久未散,相反聚攏成了一道裡世間入口,而巨龍的天命,則是被灌輸進了前朝先皇的體內。
關於前朝的舊事眾說紛紜,有關這隻玄金巨龍的傳說更是無從考究。
但是這口荒廢的鎖龍井是確實存在的。
陸留歡先前早已試過,不論向井底鎖鏈輸入多少元氣,皆宛若泥牛入海,並且這鎖鏈還會不斷反哺著些雜亂的氣息,刹那間便會擾亂被鎮壓者的心神。
陸留歡若有所思地從井中站起。
從井底遙遙望著井口,雪晴雲淡,日光稍寒,而那裡的禁製久久未散。
正當他在心中默默計算體內還有多少元氣之時。
下一刻,地面上的積雪被一步步壓實,人群簇擁著朝陸留歡所在的古井而來。
在與井內禁製隔著的外界,只見人群中央,一人身穿血紅色大氅,手心處把玩著串黢黑油亮的石頭珠子。
而他右手邊的隨從搓手笑道:“海棠大人,您看這麽冷的天,附近連個茶水攤也沒有,大人有什麽吩咐直接使喚小人即可,何必勞煩大人親自……”
身披血紅色大氅的慶海棠仿佛沒聽到這句話似的,他對著腳下的井口,略微轉了下手心石珠的方向。
鋥亮的珠面瞬間反射出井下的環境樣貌,只見陸留歡靜靜站在井底,雙眼望向地面,眼神古井無波。
二人對視。
慶海棠撣了撣血紅色大氅上的雪花,哪怕面對井底的囚犯,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他,也時刻注重自己的禮節風度。
慶海棠感慨道:“五年前的你真可謂是是光彩奪目,意氣風發,恰似春水東流,無盡無休啊……”
“世事變化真是讓人感慨萬千!”
陸留歡在井底歪著頭靜靜看他表演。
“五年前,就被我像癩蛤蟆似的一劍挑飛,五年後又來屁顛顛地在我面前抒發你那個貴族文青病……”陸留歡終於開口,一開口便是劍一般的鋒利。
“慶海棠,要不是你小姑奶奶是察司場首座,你現在能在我面前穿個像是個大紅鸚鵡一樣?”
慶海棠卻是不惱,良好的教養使得他仍能保持微笑的臉色。
慶海棠不急不緩地笑道:“別介啊,我來這不是有事相求……”
“你慶海棠開口求人,看樣子連察司場首座都解決不了,來找我一個囚犯,一定不簡單吧?”陸留歡隨意地坐著,雙腿交叉背靠著井壁。
“哈哈,能找上你的請求,從來就不簡單吧?”
“你說是吧?小陸館主——”慶海棠以一句極其誇張的尾音結束了這段談話。
旋即他眉眼一挑,對著右手邊的隨從命令道:“放他出來。”
看守鎖龍井的隨從面對慶海棠的冷漠也不尷尬,眾所周知,這位海棠大人有位小姑奶奶是察司場首座,而他本人作為聖後娘娘的左膀右臂,更是當今武朝中最為炙手可熱的紅人之一。
隨從踏步上前,一邊應承著,一邊從懷中掏出一支陣杵。
也未看他仔細尋找,只見他信手一插,陣杵筆直地扎進雪中,霎時間鎖龍井周遭積雪彌漫消融,地面上顯露出複雜的陣眼以及各色的花紋。
慶海棠拍了拍掌。
“啪!啪!”
井下的禁製應聲而開。
“許久未見。”
“請上來一坐吧,小陸館主。”
接著井底鎖鏈“嘩啦”發出響聲,陸留歡四周的鎖鏈層層褪下,盤落在腳邊。
空中風雪一緊。
下一刻,慶海棠的面前便出現了一道衣衫襤褸的身影。
五年的幽井禁閉。
渾身都是黢黑的泥,但衝天透著股劍器鋒芒的意味。
割破了他貼身的衣物,還有刺痛了旁人望向他的目光。
冰天雪地,一身破爛,但陸留歡並不在意。
他吹了個口哨,接著對慶海棠那邊的人群揚了揚下巴道:“喂,天冷,有沒有暖暖胃的玩意兒。”
慶海棠點了點頭,身後的人便遞了一壺酒過來,很明顯,這壺酒也是提前備著的。
這壺酒被遞給了手持陣杵的隨從,隨從接過酒壺,青玉質地的壺把手上繞著圈螭紋,局部受著紅黃色的沁,壺口處雕著隻探首螭龍。
隨從戰戰兢兢地將酒壺與酒杯呈給眼前這位囚首垢面的“小陸館主”。
他想要替陸留歡將酒倒出,但不知道是天氣太冷,還是他過於害怕眼前這個男人的原因,雙手顫抖,竟是半天也不曾從壺中倒出一滴酒。
陸留歡笑罵道:“山豬沒吃過細糠!這是宮裡的禦酒,想要喝酒,你得按住應龍的翅膀,虯龍的雙角,蛟龍的大鱗……”
“這壺是螭龍壺,你按住它的雙眼,酒自然就流出來了。”
隨從如蒙大赦,低頭按照陸留歡的指示照做,聽得一聲“哢噠”的機巧聲,壺口便涓涓流出美酒。
陸留歡絲毫沒有理會面前慶海棠的玩味笑容。
他隨手握著酒杯,下一刻一飲而盡。
持著酒壺的隨從始終盯著陸留歡的雙手, 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如此害怕眼前這個破衣爛服的人,或許原因就是握著那把劍的雙手?
可那是一把什麽樣的劍?
隨從記得,當陸留歡五年前被關送至鎖龍井時,一同押送的還有把劍。
那也是一個漫天風雪的冬日。
當陸留歡手持那把劍時,鎖龍井下的禁製嘩嘩大動,井底鎖鏈劈啦狂響!
直至察司場首座親至,二人隻對拚了一記。
劍光冷冽,風雪愈重。
一道劍氣拔地而起,自東而西,抬頭一望,天光亮堂!
這位小陸館主僅僅一劍,就斬斷了這方天地的風雪。
但可惜的是,他劈歪了。
是的,他劈歪了。
於是察司場首座一手大袖揮下,奪走了陸留歡的劍。
陸留歡自此被關在了鎖龍井下。
只有守井的隨從觀察到,那道劍的確是劈歪了,但當首座奪走那把劍時,雙手僅僅擦過了那方劍氣天地的風雪,袖中便悄然流出一道細細的殷紅。
那究竟厲害的是那把劍?還是那雙握劍的手?
隨從接過陸留歡的空酒杯,低著的頭眼角微抬,正當他想要看清楚那是怎樣的一雙手時。
陸留歡轉身朝風雪走去,雙手掬起了一捧清澈的雪。
他高舉這捧雪朝臉抹去,用力搓著臉頰,直至雙臉通紅。
一掃鎖龍井下的衰頹,臉頰兩側的紅,是重見天日的愜意。
至此,陸留歡才回頭對慶海棠平靜道:
“別來無恙啊,小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