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真模特
八十七
長方形的餐桌上,擺著六菜一湯,局長大人坐在主位,有點君臨天下的味道。乾媽拉著申易一起坐一邊,小表妹拽著我坐另一邊,我覺得這樣的坐法有點怪異,但不知怎麽個怪。
在老家時,姨媽拽著申易跑東跑西,把我扔給了小姑媽…現在乾媽又拽著申易坐一邊,把我扔給了小表妹。還好只是吃頓飯,不會發生什麽。
“金果,”局長大人邀請我喝酒,他說,“想喝點什麽酒…我的地窖裡收藏了不少好酒。不過,白酒只有貴州茅台,紅酒各種牌子的倒有不少。要不,我們下去,你去挑一瓶?”
“乾爸,”我趕緊擺擺手,“不用了,我不會喝酒。”
“爸,他不能喝酒,過敏很厲害,”申易說。
“有點不可置信,”小表妹搖搖頭說,“長的這麽帥的大叔,竟然不能喝酒。”
“不會喝酒對家庭來說是好事。”乾媽說,“對本人的身體來說也是好事。”
晚飯後天暗了下來,小表妹提議說,“嫂子,我們去逛逛街,看看摩都的夜景好不好?”
我趕緊擺手說,“別拖我去,我個子高,血脈流淌比較緩慢,想洗個澡趕緊放平。”
乾媽笑著說,“你們年紀輕,精力充沛。出小區後,左手拐彎一直走就是愚園著名的商圈。路口右轉是公園,現在不要門票了,裡面的景色不錯。”
申易和小表妹出門了,我跟乾媽乾爸打聲招呼正要上樓,乾媽叫住我,神情淡然地說,“金果,我想跟你談談。”
我一愣,無奈地停住腳步,我對這話有心理陰影。小時候剛進中學讀書,我討厭死板的課堂授課,學習成績開始直線下降,經常跟一些趣味相投的“壞”學生,不是上課搗蛋,作弄女同學,就是跳課逃學。班主任沒辦法管我們,只能求助家長。每次告狀後,我媽認為我長大了,她打不動我了,說我又當耳旁風。她只能求助老爸,讓他來管束我,因為她知道我怕他。
每趟這樣的時候,我媽會對我說,“你爸想找你談談。”我立刻知道,一頓揍是躲不過了。老爸會板著臉說我,老媽在一旁煽風點火,最後的結果就是我被狠揍一頓。
乾媽難道看我有什麽做的不對的,要跟乾爸配合,像我爸媽那樣來教育我嗎?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
我心神不寧地在乾媽對面的沙發上坐正身體,像小時候無奈地等待挨揍的壞小子。
“你跟申易都離過一次婚,是不是?”
“是的,”我說。心裡說,看來局長大人對我倆已經查了個底朝天了。“我的前妻要出國,我不想去…就離了。申易之前的那段婚姻,就是個笑話。她的那個前夫,早有戀愛對象,卻又扛不住父母的利誘,雖然與申易結婚一年,但他們卻隻匆匆見了一面而已…我們是鄰居,又是同病相憐,申易一直很照顧我,我們互有好感…大概情況就是這樣。乾媽,你對我有什麽話可以直截了當。”
“你也看出來了,我是真心喜歡申易這個姑娘。我認她做女兒是想保護她,是我們有這個能力保護她,不想讓她再受傷害…你理解我的意思了嗎?”
“你們放心,雖然我現在只是個科級小幹部,但這不是主要的。是我心裡有她,我非常珍惜與申易的這段戀情,我會向她求婚,我有絕對的能力可以很好地保護好她。”
“我們知道了,”乾媽笑著說,“我現在認她做了女兒,因此,你不要對我們有什麽怨言,我們有責任為她把關。”
“知道,”我有點心情複雜,卻又說不出什麽來。他們如果真的喜歡申易,不帶套路,不玩心機的話,以後由這樣的一對父母照顧著也是一層保護。“由乾媽乾爸罩著她,對我是一種督促。”
我沒有乘電梯上樓,而是走樓梯上去。這樣仿佛可以捉摸一下兩位剛才話裡的滋味。
或許乾媽心有疑慮,帶小表妹出來玩,是我的意思。而申易為了迎合我,才跟小表妹這樣親密的。
以小表妹這麽仙女下凡的長相,連愣頭愣腦的那個吃軟飯的什麽郎的二流子,都敢用下流卑鄙的手段騙得下凡的七仙女,那麽衣食無憂的、是個男人又怎麽不會心有所動呢?
走到三樓,房間裡已經涼爽,我趕緊洗澡,想著兩個女人逛街萬一沒勁就會回來,讓小表妹看見我光著膀子也不雅觀。
洗完澡,四仰八叉躺在沙發床上,拿起一本紅色封面的驚悚短篇合集的小書。翻到斯蒂芬·金寫的《驚魂過山車》看。一萬多字的短篇,花一個多小時,算是睡前故事。
躺在床上看書,是我的習慣。渾身的肌肉放松,看著看著,神情也跟著恍惚起來。
夜色朦朧,昏暗的路燈像靈火在路邊的樹叢中隨風飄忽不定。我駕著車趕去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但心裡卻知曉是要去接申易的地方。
我駕著車盤旋在逶迤的山路上,恨不得一腳油門踩到底,越快接到申易越好。一個急轉下坡彎,我將車速減下來,路過懸崖邊立著的拱形圓鏡時,突然發現乾媽乾爸扮的一對老年夫妻——當時不知乾媽乾爸,以為是一對路人而已——站在反光鏡下面,朝我揮手攔車。
平常看見路邊想搭車的人,我是從來不予理睬的。但夜晚的荒郊野外,一對老夫妻尋求幫助,我於心不忍。雖然急著趕路接人,但我還是方向盤一打在路邊停車,老夫妻倆一邊往車裡鑽,一邊嘴裡不停說謝。
又一個急轉彎,長長的下坡路上,大而圓的橙紅色月亮低掛在半山坡的樹梢上。乾媽扮著老太嘻嘻一笑,對我說,“對著滿月許願,就能心想事成。 ”
我不想許願,心裡著急趕路接人。“我的願望是快點趕去接到人而已。”說著,我覺得這對老夫妻好笑。我們之間只是陌路人,他們卻對我說什麽荒唐的許願。
我扭頭朝她掃一眼,這讓我心裡一涼,壞事了…老太的眼睛血紅,像夜裡出沒要吃人的魔鬼…
我不敢停車,怕他們起疑,我想突然推開車門跳車,但路邊是懸崖峭壁,跳出去不是跌死也是摔死在懸崖下面。
老太這時開口了,“我們來做個遊戲,給你兩個選擇,要麽放棄接申易,你可以活命,要麽不放棄,你死她活,反正不會讓你找到她…快點選擇,過了下一個彎,沒有月亮了,我們就會吃掉吃人肉的。”
我不想選擇,這不公平。申易是個多好的又善解人意的姑娘,我想和她一起共度余生的。我發急地說,“我不會選擇。我幹什麽要聽魔鬼的擺布…”這話還沒有說完,老夫妻倆立刻張著血盆大口,魔爪揮舞著。我覺得他們會撕碎我。車子一旦墜崖,鬼是不怕摔死的,而我肯定粉身碎骨。不如我先假裝答應他們,然後再想辦法脫身,跟申易解釋解釋。
“快點,”老太惡語威脅,“月亮就要沒有了,再不選擇…不然…”
“我選,”我痛不欲生,哭喪著臉,“我選擇不去接她。”
結束了。我淚如雨下,像泄了氣皮球。
老夫妻倆哈哈笑了起來,“遊戲結束了,你做了選擇,其實你的心底裡並不真的愛申易,一旦要以生命做抉擇時,你想到的是你自己…不用我再說…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