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坐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那人紅光滿面,氣宇軒昂,根本看不出一個倭寇該有的滄桑和狠勁。
那人見小二不打招呼就進來,並沒有惱怒和驚慌,而是悠然看著窗外美景喝著茶。
徐長春迅速做出判斷,此人絕不是長谷川,而且可能還蒙在鼓裡,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楊寶當做誘餌拋了出來。
“茶點來了,客官請慢用,八格牙路!”徐長春看似很隨意地說道。
那人愣了一下,“唉,你別急著走,你後面說的什麽?八格牙路?”
“哦,您說八格牙路啊?是我們余姚土話,意思是您吉祥,大吉大利的意思。”徐長春胡亂解釋了一通。
“哈哈哈,你這小子,嘴還挺甜,八格牙路,大吉大利,很好,賞你幾個銅板。”中年人扔了幾個大子兒到茶盤裡。
徐長春連忙收好銅板,故意露出一副貪婪的表情,“唉唉,多謝大爺,咳嗽咳嗽。”
“咳嗽?也是你們本地方言?”那人拿著扇子,悠然自得地扇著。
“回大爺,咳嗽是謝謝的意思。”徐長春這回徹底確定這人不是長谷川,咳嗽是倭語罵人的話,類似臥槽。
如果真是倭寇,即使是假扮成大明的人,也不會對突然冒出來的這句罵人的話沒有半分反應。
這是基因裡帶的很難掩飾,除非經過極為嚴苛的特殊訓練,但他不相信一個倭寇會刻意訓練過這種技能。
但為了保險期間,徐長春臨出門又恭維道,“老爺紅光滿面,一看就是出身高貴的人,小人曾在泰州見過老爺一面。”
“哦?你也去過泰州?在哪見的我?”
“您是泰州的大鹽商,大善人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哈哈哈,鹽商,善人多少還算得,但這個大字當不得呦。好好好,看你小子嘴巴伶俐,老爺今天高興,來拿著,這個是賞你的。”
說著中年人從懷裡摸出一兩銀子重重拍在桌子上。
徐長春點頭哈腰笑道,“多謝老爺恩裳!”
實錘了!
徐長春暗自得意,這一趟不但確認了系統的有效性,還白白得了一兩銀子的賞錢。
下了樓,見到坐立不安的白濤,徐長春收起笑意,小聲耳語道,“頭兒,小人以性命擔保,那人確定不是長谷川。”
白濤聞言沉默了片刻,拳頭捏的嘎嘣響,“這個妖人,當真奸詐之極!差點讓我們闖了大禍!”
“接下來該怎麽辦?”徐長春問道。
“所有人原地待命,沒我的信號,誰也不許輕舉妄動,你在這裡盯著,我要去見總旗長。”
白濤正要離開,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青年,一身青衣短褂,款步走上二樓,接著又順著樓梯,向上走到了三樓。
楊寶。
徐長春曾盯了他三天,印象很深,就是化成灰也忘不了。
因為這人走路非常特別,上身永遠挺得直直的,板著臉目不斜視,從來不關注視線外的任何東西。
徐長春一直覺得楊寶像某人,但又想不起來像誰,剛才又瞅了一眼,突然想起來了,這特麽不就是太監版小扎麽?
望海茶樓對面的青平戲院。
南京錦衣衛鎮撫使薛兆光端坐在包房,悠然自得的捋著青須聽著戲,台子上唱的是由他親自賦詞的《西風調》。
他的身側,是錦衣衛千戶,副千戶,百戶長,試百戶,還有門外隨時聽候吩咐的總旗韓真。
他們已經在這裡擺好了慶功宴,只等望海茶樓那邊的捷報。
“楊寶與長谷川,人贓並獲,緝拿歸案!”
這一等就是三年啊。
三年!
薛兆光永遠忘不掉自己四十四歲那年,給十六歲的小太監楊寶磕頭讓道時的情景。
奇恥大辱!
可,時事比人強,誰讓錦衣衛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誰讓東廠太監處處能為皇帝分憂呢?!
正在這時,薛兆光平眉角一跳,一個人匆匆進門。
來人正是總旗韓真。
“大人,不好了。”
“慌什麽,慢慢說。”
“和楊寶交易的倭寇沒來!”
薛兆國腦袋嗡的一聲響,幾乎是踉蹌著從竹椅子上站起來,其他幾位錦衣衛軍官也同時起身,誰都沒料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
“怎麽回事?楊寶來了嗎?”薛兆光平複了情緒問道。
“楊寶來了,但是和他喝茶的是個從泰州來的鹽商,並不是長谷川。”
“確定嗎?”
“確定。楊寶來之前,我們的人化妝成跑堂夥計和鹽商有過簡短的對話,確認了這一點。”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又都默不作聲,不約而同看著鎮撫使薛兆光,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要麽情報有誤,要麽他們錦衣衛內部出了奸細。
情報有誤其實很好核查,事後追究不遲,最怕的是家賊,這就要命了。
如果是後者,那麽他們的行動就完全在對方的掌控之中。
獵人竟變成獵物!
本以為自己在編織口袋等敵人鑽,沒想到敵人編制了一個更大的口袋再等他們鑽!
在座的錦衣衛大佬都不約而同驚出一身冷汗。
這裡面的利害關系他們比誰都清楚。
“幸甚幸甚!”
薛兆光忽然擊掌大笑,這次沒抓住楊寶實屬可惜,但是也沒有跳進楊寶的陷阱也屬實幸運!
更何況,還有一個重大發現,他們錦衣衛裡有內鬼。
這次抓捕,雖然聲勢很大,但很多人並不知道行動目標的具體身份,以為就是普通的抓捕行動。
對楊寶和長谷川的全部真實信息,也只有南京鎮撫司以下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知道。
這就限定了調查范圍.....
“是誰發現了那個鹽商的身份?”薛兆光微閉雙眼,淡淡地問道。
“回大人,是一個叫徐長春的力士發現的。”總旗韓真很恭敬地回道。
薛兆光不清不楚地嗯了一聲,撇著嘴道,“此人功勞不小,叫他速速來見我。”
“是。”
“都撤了吧...”薛兆光揉著太陽穴睡在躺椅上,今天真的是有驚無險,幸虧那個叫徐什麽的力士。
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韓真倒退出門外,吩咐一直留在門外的白濤去找徐長春過來。
回到望海茶樓的白濤心情並不好,行動取消也就意味著沒有獎賞可拿,原本計劃著抓了楊寶,上峰會放假三天然後賞銀五百兩,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連個雞毛獎勵都沒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