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對?”萬壽帝真是瞌睡來了碰到了枕頭,他正想留方海林下來呢!
沒想到方海林自己撞了上來,真是妙極!
“好,那就留方卿獨對,其他人退下吧。”萬壽帝說道。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陳斌宣布道。
等眾人散去,方海林在陳斌的帶領下來到了乾清殿的後門。
方海林看著大小不一的丹爐和雕像,心中感慨萬分。
“方大人!”陳斌好像看出了方海林在想些什麽,說道“這地方,本來是只有夏首輔才能進的,如今您也能進。”
方海林從思索中回過神來,他知道眼前這個掌印太監不會平白無故說這些話,想來是有些風聲的。
“夏閣老勞苦功高,非是在下能比。”方海林只是答道。
陳斌說道“方大人可知,這大明只有一片天,那就是聖上,都是在這片天庇護下才能做事啊。”
“陳公公高見,能為陛下分憂,乃在下幸事。”方海林謙虛答道。
陳斌眼見著方海林答非所問,有些氣急,也不說話,只是沉默地帶路了。
“如此明顯的提點,這方海林倒是紋絲不動。”陳斌心中想到。
他當掌印太監多年,什麽樣的官員沒有見過,每一個人拚盡全力都想往上攀爬,想要受到聖上的提點,這方海林裝什麽清高,無非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罷了。
等走到殿前,陳斌停下了腳步,開口道“從門口到乾清殿的路不算長,很多人究其一生也無法走到對岸,每踏一步都有可能是萬丈深淵。方閣老,慎重啊!”
方海林聽到陳斌的話,面色更加凝重,最後苦笑道“我隻知天下有不能飽食之人,他們連有無路走都猶可未知。”
方海林終是歎息一聲,抬起腿走進了大殿。
乾清殿金碧輝煌,煙霧繚繞,仿佛是人間仙境。
丹香,艾草的氣味充斥著方海林的鼻腔,他感覺自己全身好像真的真的輕飄飄了起來。
溫暖!是一陣熱浪,讓進入大殿的人感受到了溫暖。
方海林看著周圍擺滿的碳盆,感覺自己的頭腦好像有些迷糊了,他忘記了自己還在深冬。
紅袍上的雪花漸漸融化,打濕了肩頭。
“兜兜轉轉三十年。”方海林呢喃道。
如今的他已年近五十,方海林卻是第一次來到乾清殿,他知道這不是最後一次。
高中狀元的十六歲仿佛就在昨日,自己胸口系著紅花球,前面有人牽著駿馬,四周歡呼聲,祝賀聲絡繹不絕。
有道是: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京城花。
也不知是什麽原因,一絲冰冷讓方海林緩過神來。
他看著肩頭融化未了的冰渣,想起了方瀚文十歲時,自己牽著方瀚文的小手在冬日之中購買年貨的時候。
“爹爹,這叫蒸發!水被太陽曬乾,變成了水汽,你就感覺到冷了!”
方海林鬼使神差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眼前繁華的景象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天雪地,陳公公不知道到了哪去,諾大的廣場空無一人。
方海林不自覺的搓了搓並不冰冷的手掌。
天上的雪花並沒有與大殿相融在一起。
“知我者能有幾?”方海林不知道是感慨,還是抱怨。他好似下定了決心一般,往殿中央走去。
經過幾條長廊,方海林終於是看到了萬壽帝的身影。
萬壽帝背對方海林,卻察覺到了方海林的到來。
他沒有轉過身,而是從身邊的陳斌手中接過三柱香,插在了面前的大鼎中。
“來了?”萬壽帝開口道。
方海林連忙下跪,附身高聲道“拜見陛下。”
“行了,免禮,你知道朕不講這些虛的禮數,就和朕不讓你們喊什麽萬歲萬歲一樣。”
“叩謝聖恩。”方海林這才站了起來,低下頭。
萬壽帝上完香,終於是轉過身來,他戲謔道“方大人第一次來乾清殿,從後門進,路不好找吧?”
“回聖上,微臣經過幾條長廊,找到了路。”方海林誠實答道。
“陳斌,你也真是,怎麽不帶方大人走正門啊?”萬壽帝轉過頭,對著陳斌問道。
“回主子,往常都是夏首輔走的正門。奴婢按照規定,只能帶方大人走後門。”陳斌答道。
“只能內閣的人走?那他夏元升是走是留?”萬壽帝不知道哪來的脾氣,突然怒道。
“奴婢知罪!奴婢罪該萬死!”陳斌忽然像是氣球破了洞一般,滑溜地跪伏在地上說道。
方海林此時也是將頭埋的更低了些。有些事他能聽,不能看。
“方海林。”
“臣在!”
“你生了個好兒子,太子很滿意。”萬壽帝又忽然笑道。
“謝陛下!犬子有些小伎倆,上不得台面,太子能看上犬子,是犬子福分!”方海林連忙回道。
“朕知你心中所想,方瀚文那小子的計謀是最省錢的,朕也不是隨便就用了,計謀是送到了徐鵬手上,用不用,就是他的事了。有些時候,手中有利劍,用不用,是主人的事。”萬壽帝說道。
方海林何等的聰明人,怎麽會不知萬壽帝這些話的意思。
“如今災禍連連,還需首輔維穩。”
“你也幹了不少年,你不能維穩嗎?”萬壽帝坐在了龍椅上,身體前傾,質問道。
方海林連忙說道“臣無能!”,說完,就跪伏在了地上。
萬壽帝看他不回答,又問道“我聽聞朝中,有著夏黨的稱呼,是實事,還是謠傳啊?”
“謠傳也!”方海林還是沒有抬起頭,沉聲道。
“罷了。”萬壽帝有些失望,坐直了身子。他緩緩說道“什麽推遲工程的話就不用和朕說了,你過幾日便入閣吧!希望你不要和夏元升一樣老了!”
方海林渾身已經冒起了冷汗,他從來沒有感覺地板如此的冰涼。他將頭埋的更低了,高聲道“叩謝聖恩!”
“朕乏了。”萬壽帝說完,便離開了。
陳斌來到方海林身邊,將他扶起。
“方閣老,這張信件,拿回去看看吧,切記!看完燒了吧。”陳斌神神秘秘的將一個沾滿了血漬的羊皮紙遞給了方海林。
方海林顫巍巍的接下,眼中有些血絲。
陳斌好像想起了什麽,又補充道“恭喜夏閣老了,想當好官,可不得有平台嗎?獨狼也是狼!”
“謝公公提醒。在下有些不適,懇請告退。”方海林臉色陰沉的說道。
在陳斌的護送下,方海林很快出了宮。
宮門外,趙喜早已等待多時。
他一看到方海林,連忙上去攙扶,說道“老爺,聽說您和聖上獨對了?”
“不該問的別問了,回家吧。”方海林歎息道。
趙喜看出自家老爺心情不好,也沒多問,扶方海林上馬車,就呼喚馬夫快馬加鞭往家中趕去了。
馬車上,方海林滿臉愁容,他好像明白,為何他一個沒有靠山,沒有背景的士子能官途風順。
為何平常交情不深的兵部要出來力挺自己。
這是陽謀!大大的陽謀!在方海林答應幫助呂傑的那一刻,他就踏入了萬壽帝編織的巨網之中。
方海林若是不答應,就以胡亂獻計為借口,除掉這個刺頭。
若是答應萬壽帝,便以獻計有功為由,合理將自己送入內閣。
可怎樣才能保證徐將軍能確保打贏勝仗呢?方海林心中想道。
“不管了,看看信中是什麽吧。”方海林搖了搖頭,打開了懷裡的羊皮紙。
只見羊皮紙第一行用血書寫道“小民蘇軒狀告南直隸巡撫李丹陽包庇當地豪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