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功臣回京，無疑是朝廷近來頭等大事。

　　趙佶特地在艮嶽舉行遊園酒會，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員，並同數十位北伐功臣，以及諸位行過冠禮的皇子王公，一並出席。

　　原本今日是議禮局定下的吉日，趙樸備好二十隻羊、二十壺酒、四十匹彩緞作為敲門禮物，準備親自前往邢家拜禮。

　　敲門禮也是納采的開始，代表從今日起，正式進入婚嫁流程。

　　直到定禮結束，代表雙方正式聘定婚約，無可更改。

　　也意味著，趙樸留在東京的日子進入倒計時。

　　只等定禮過後，他就要隨同王安中等人前往燕京。

　　趙樸帶上敲門禮物，正準備出宮，大押班張迪遣人請他趕赴艮嶽，參加遊園酒會。

　　推脫不過，趙樸只能脫下吉服，換上公服，帶上王保匆匆趕往艮嶽。

　　敲門禮也不能耽誤，只能請禮官代他前往邢家。

　　趙樸趕到時，酒會已進行過半。

　　偌大一座艮嶽，劃分出一塊園林景觀地，專供舉辦這次酒會。

　　所謂遊園，就是不受酒桌限制，眾人可以隨意遊走觀賞，隨處都有宮人侍奉酒水菜肴。

　　比起宮廷酒宴，這種形式的酒會，顯然更加自由隨意，與會賓客興致頗高。

　　趙樸端著酒樽，先到趙佶跟前露露臉，證明他及時參會。

　　然後跑去向趙桓敬酒，哥倆說幾句體己話。

　　前日趙樸進封儀王，繁瑣儀典完畢後，喬貴妃專門在睿思殿擺宴慶賀。

　　趙桓感染風寒沒有出席，派親信宦官梁方平送來長長禮單。

　　單是幾盤金葉子，價值不下萬貫。

　　好大哥待他不錯，出手又闊綽，趙樸當然得陪他喝個盡興。

　　趙桓酒量淺，推杯換盞幾輪過後，梁方平攙扶他到閣房歇息。

　　趙樸在園林裡找個無人角落，端來幾盤菜，先埋頭猛吃一頓再說。

　　正吃得歡，一個與他年歲相仿的黑胖小子，穿一件不太合身的緋袍，端著一盤烤乳鴿闖來。

　　瞧樣子，像是迷了路。

　　黑小子嘟噥兩聲，索性蹲在趙樸身邊，抓起乳鴿一頓猛啃。

　　趙樸用奇異的眼神打量著他。

　　黑小子狼吞虎咽，腳邊多了一地骨頭渣。

　　“你瞅啥?”黑小子斜睨一眼，嗦著油膩膩手指。

　　他說話口音，和劉晏幾人一模一樣。

　　趙樸抱拳道:“兄台可是郭安國?”

　　黑小子瞪大眼:“你認識俺?”

　　趙樸猛拍大腿，驚呼道:

　　“威震燕京，殺得蕭乾、耶律大石哭爹喊娘的常勝軍少帥，郭安國郭少將軍，在下豈能不知！”

　　郭安國愣愣地看著他，黑臉逐漸赧紅。

　　當面受人吹捧，固然是一件得意之事。

　　可若是吹噓太過，難免叫人慚愧。

　　郭安國畢竟才十七歲，心性還算淳樸，慌忙擺手道:“你說的是俺爹郭藥師，可不是俺！

　　俺可打不過蕭乾和耶律大石......”

　　趙樸肅然道:“將門虎子，郭少將軍將來必定能和郭帥一樣，成為我大宋一代名將！”

　　郭安國咧嘴笑了，眼裡的警惕迅速消散。

　　隻覺得面前這人和他年歲相仿，說話更是好聽，待人也頗為熱情，頓時對他生出幾分好感。

　　“還不知道你叫啥?”郭安國笑道。

　　“在下趙樸，字德鑄。”

　　郭安國一抱拳:“俺叫你趙兄弟好了！”

　　“郭兄！”

　　一來一去，倆人關系迅速拉近，交流起在艮嶽的見聞。

　　郭安國膚色黝黑，相貌是典型的遼東雜胡兒，一張口便是濃重的遼東口音。

　　所以趙樸第一次見他，也能很快猜到其身份。

　　郭藥師此次入京面聖，隨行之人除了幾個部將，就是獨子郭安國。

　　趙佶下旨，授予郭安國正五品通侍大夫，以示對郭氏父子的重視。

　　“方才俺去看那什麽‘盤固侯’，回來時走錯了道，糊裡糊塗就到了這裡。

　　這園子太大，沒人領路，當真難找。”郭安國抱怨道。

　　趙樸笑道:“看了‘盤固侯’，不知郭兄有何感想?”

　　郭安國撇撇嘴:“一塊大石頭，有啥稀罕的！

　　聽說皇帝派了幾千人，專門從南邊的大湖裡撈出來，送到東京。

　　你們宋人就愛瞎折騰！”

　　趙樸點點頭:“我也覺得沒啥好看的！”

　　郭安國好奇道:“聽說這園子一般人進不來，俺也是跟著俺爹進來的。

　　你呢?”

　　趙樸笑道:“我也一樣。”

　　郭安國“噢”了聲，沒有再問。

　　趙樸帶著他穿過拱門，走過一片花圃地，回到遊園酒會主會場。

　　文武百官們各自聚攏成堆，像是一個個小圈子，分散在偌大一片園林裡。

　　每一個小圈子，都有一位核心人物。

　　蔡京、蔡攸、童貫、王安中、鄆王趙楷......

　　蔡京蔡攸父子倆身邊，各自聚攏一幫官員，表面看像是涇渭分明的兩撥人。

　　牆垣下，孤零零擺放一張條案，一位紫色公服大漢端坐條案後，正一個人埋頭飲酒。

　　郭安國帶著趙樸走過去，“這位便是俺爹！

　　爹，他叫趙樸，是俺剛剛認識的朋友！”

　　大漢抬眼一掃，兩道目光凌厲如刀。

　　見到趙樸同樣身穿紫服，腰間還懸佩金魚袋，且腰帶上繡有螭龍紋時，大漢明顯一驚。

　　大漢站起身，緩緩抱拳:“莫非是......儀王?”

　　大漢坐著時，趙樸就覺得他身材十分魁梧。

　　等站起身才知，此人竟比劉晏還要高大壯碩，相貌魁偉不凡，下頜一圈濃密髯須，更是增添幾分雄武氣概。

　　遼東悍將郭藥師，果然不一般！

　　“郭帥威名蓋天，小王仰慕已久！

　　今日終於得見，足慰平生！”

　　趙樸揖禮，帶著七分誠摯，三分客套。

　　倒不是他真的仰慕郭藥師，只是未來兩三年裡，此人就是決定燕京局勢走向的關鍵之一。

　　趙樸想立足燕京，扭轉大勢，絕對繞不開此人！

　　郭安國一臉樂呵呵，隻覺得趙樸說話還是這麽好聽，也不作他想。

　　“儀王過獎！”郭藥師聲音低沉，目光裡暗含疑惑和戒備。

　　這位素未蒙面的皇十三子，似乎對他父子很熟悉?

　　自從來到東京，郭藥師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知道宋廷裡派系眾多， 內鬥得厲害，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得罪人。

　　常勝軍遠在燕京，想要長久地保留下來，融入大宋，離不開朝廷支持。

　　只是，郭藥師是從行伍裡成長起來的將帥，打仗才是他最擅長的事。

　　和朝廷打交道，處理複雜繁多的人際關系，並非他所長。

　　來到東京短短幾日，讓他有種精疲力竭之感。

　　趙樸笑道:“過幾日，小王也將隨王宣撫、郭帥一道，返回燕京。

　　今後，小王與郭帥也算同僚，還望郭帥多多關照！”

　　郭藥師嘴角露出淡笑:“儀王代官家巡閱邊鎮，郭某一定配合周到！”

　　趙樸笑了笑，郭藥師是在試探他，似乎懷疑他去燕京的真實目的。

　　趙樸還要說什麽，只聽背後傳來老八趙棫一聲暴喝:

　　“十三弟在這！兄弟們快過來！”

　　趙樸一哆嗦，急忙回頭一看，趙棫率領一眾皇子，氣勢洶洶衝來。

　　“十三弟快來喝酒！”

　　“今晚定要不醉不歸！”

　　“不對！醉了也不歸！就睡在艮嶽，明早接著喝！”

　　一眾皇子拖手拽腳，挾持趙樸到別處喝酒。

　　近來，趙樸用各種名目，從他們手裡詐走不少錢財，皇子們心裡都憋著一股氣，就想找機會收拾他。

　　今日酒會，可以名正言順灌他酒。

　　趙樸回頭嘶吼:“郭帥！改日我再到鴻臚寺拜訪！”

　　郭藥師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什麽。

　　直到這會兒，郭安國才算反應過來，原來這小子也是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