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已經送走啦！”光頭保鏢回到會客室，侍立面具男人身後。

　　夏天從水幕後面走了出來，就像導演從幕後到了前台。他才是背後那個搖扇子的角色，坐在面具男人對面:“羅檳，你想阻止救治周文錦，何以反其道而行之幫助小周拯救教授?”

　　“周家父子感情其實是很深的，只是有些誤會和矛盾。”羅檳取下面具:“放棄救治父親，擱誰都不會同意，用強只會適得其反！意識如流，堵之不如導之。這是大禹治水給予我們的寶貴經驗，只能順應他的想法，給他一個希望，讓他真實想法充分暴露出來成為現實，此後見機行事……精神病院為了治愈病人，醫生經常角色扮演，配合他演一場戲。我采用了同樣的方法，目的也是為了改變。”

　　“行吧！你是專家，聽你的。”

　　羅檳眸光一掄:“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你的目的。”

　　“這跟整個事情關系不大吧?”夏天說得非常輕松:“給你幾百萬美金，只是植入一個想法而已！”

　　羅檳眉毛一豎:“任何植入別人頭腦裡的想法都不會簡單！就像一粒種子，將會在頭腦裡生長，最終成為參天大樹，反過來影響他的行為……這足以改變他的一切，不是開玩笑！”

　　多年以前，兩位年輕科學家夏天和周文錦共同研發人工智能，並在仿生人道路中取得突破性重大進展，初創“英雄世界”雛形。

　　夏天在研發生化人時加入冥想程序，希望人工智能自主思考，因為思念女兒傾盡心血訓練第一個NPC冰兒。不過因為研發初期，冰兒處於學習之中沒有真正意義獲得自我意識。夏天始終相信NPC覺醒只是時間問題，所以與周文錦在未來發展方向上產生重大分歧。夏天不讚同找投資人擴大“英雄世界”，更不願意人類作為玩家進入虛擬世界，因為到時NPC一定受到非人虐待。周文錦認為NPC只是數據，不可能有自我意識，希望吸引更多資金和投資擴大人工智能研究和探索，將“英雄世界”打造成為爆款遊戲。其實，兩人核心矛盾是夏天一早就對人性失望，認為“英雄世界”成為遊戲會把人性的惡放縱到極致。周文錦更為樂觀一些，認為人類才是世界主宰，遊戲而已。

　　兩人矛盾無法調和。周文錦享有“英雄世界”話語權，掌握寫作劇情和故事的權力。當然，夏天不可能完全被資金控制住，在和前者長期權力鬥爭中一直留有技術後門，對於所有遊戲NPC都有最終掌控權。夏天講到這裡，和盤托出自己計劃:“對於人工智能，我們觀點不同，所以不想周玉帆移植周文錦記憶。”

　　羅檳脫口而出:“你想獨吞花石集團?”

　　“這話說得，太難聽啦！”夏天表情尷尬，絞盡腦汁堆砌說辭:“畢竟沒有人願意成為機器人，教授也不會例外，盡管昏迷之前話都沒有留下一句。”

　　“可是好死不如賴活著呀?！”

　　“今後一切都是計算機程序，成天用充電器對大腦進行充電，說話眼睛裡面有個圈兒轉呀轉……那樣還算活著?他還是他?還算是人?”

　　夏天一席話，說得羅檳翻白眼:“這麽說來阻止兒子救父，還是在幫助人家啦?”這是什麽混帳邏輯?！

　　夏天老臉一紅:“當然啦！這一切也是為了滿足自己一點私心。”

　　“機器人，遺言……”夏天狡辯倒是啟迪了羅檳:“放棄治療父親，周玉帆很顯然不會接受。我們可以將這個觀點轉化為:周文錦曾經留下遺書，不想記憶移植成為機器人，植入周玉帆潛意識深處。”

　　“這個可以有！教授沒有留下一句話，小周一直引以為憾。”夏天豎起拇指，讚歎對方聰明才智:“我想知道你的計劃，具體細節。”

　　“夢境植入不需要具體細節，而要見機行事。”羅檳再次重申。

　　“總得讓我知道你的計劃吧?我可是金主，不想錢打水漂。”

　　羅檳娓娓道來，侃侃而談:“潛意識通過感情運作，不是講理。”

　　“情感控制，而非理智。”

　　“對，所以我們需要把這個意念轉化成為一種情感概念。同時，負面情感不如正面情感，積極感情總要勝過消極感情。”

　　“也對！我們需要和解，渴望精神上的宣泄。”夏天理解。

　　“我們需要建構積極的情感邏輯。”羅檳這才講出計劃:“我會進入夢境偽裝成為周文錦，稍作暗示。這樣一來周玉帆潛意識就可以很好地開始反過來支配他的頭腦，潛意識裡的周文錦會如我們所料行動，自然而然有此意念。”

　　“那等於是他自己產生這個想法。”

　　“對！這樣才可以讓這個想法生根發芽，讓它看上去像是自發的。”羅檳打了一個響指:“我還可以借此修複周家父子關系。畢竟和周玉帆是兄弟，希望他能放下心結，今後幸福生活。”

　　“我和教授也是兄弟。”夏天立即接過話茬，自我安慰。

　　“我怎麽有種很惡心的感覺呢。”羅檳滿頭黑線，濃忖:“既當婊子，又立牌坊……不要臉！”

　　※※※

　　從桂林出發前往陽朔可以選擇郵輪，因為水流量小，往往都是單邊。許多遊客到了桂林，乘船遊漓江到達陽朔，需要乘車返回桂林，所以並不是十分方便。周玉帆在磨盤山碼頭，登上了前往陽朔的輪船，全程約四個小時，價格也貴。閑來無事，他掏出了手機聽音樂，望著山壟間的翠竹茂林出神。

　　2001年，蘋果開發MP3播放器。

　　喬布斯解釋產品策略:Mac將作為其它產品的中心基站。

　　溫尼·奇科想到了斯坦利庫布裡克科幻巨片《2001太空漫遊》中的一句台詞:“Open the pod bay door，Hal！(把艙門打開，哈爾！)”片中，發現一號太空船是母艦，可以放出名為“EVA Pod”小飛船，與Mac和MP3播放器之間關系有異曲同工之妙。於是，他們將“Pod”拿過來，加上I和蘋果電腦IMac形成呼應，IPod就此誕生，從此革新了世人享受音樂的方式。

　　電腦是母艦，手機何嘗不是小飛船呢?就像此時此刻雖然沒有筆記本電腦，周玉帆仍然可以通過手機這類便攜式設備完成許多工作。

　　“相傳九匹馬本是天宮神馬，齊天大聖孫悟空任弼馬溫時看管不嚴，偷下凡間，不巧在漓江邊飲水時被看見，結果馬群受驚，慌亂中誤入石壁，永留人間。由於它們均為神所變，形態莫測，難以辨認，歷代流傳這樣的歌謠:看馬郎，看馬郎，問你神馬幾多雙?看出七匹中榜眼，能看九匹狀元郎。”甲板上，導遊遙指屏立削壁，津津有味地介紹九馬畫山傳說，搜腸刮肚，挖掘這片山水文化哏。

　　船艙裡，導遊解說詞變成BGM。周玉帆作為電腦黑客，上次偷偷登錄遊戲服務器在防火牆上打了盜洞，走的時候留了後路以便再次做客。這次故地重遊，輕車熟路地進入數據庫，屏幕出現遙感影像，開始搜索梨花登錄IP地址。

　　“我就不信，你不現身。”這個守株待兔的遊戲，周玉帆玩了很多年，雖然梨花這個僵屍號再也沒有上線，依然樂此不疲！光碼不停刷新，看來要找到玩家位置還需要一定時間。旅客們紛紛離座出艙，他伸懶腰，站了起來，索性順著人流，摩肩接踵地上了甲板。

　　石壁遠望宛若巨大畫屏，五彩斑斕，濃淡相間。此外，山麓還有飲馬泉，泉旁石壁刻有清代阮元“清漓石壁圖”幾字。五峰連屬，三面環山，西面削壁臨江清代詩人徐弓讚道:

　　自古山如畫，如今畫似山。

　　馬圖呈九首，奇物在人間。

　　周玉帆站在旁邊蹭了一會兒解說詞，待得九馬畫山漸行漸遠，第一時間看了手機，搜索工作結束，屏幕大比例尺地圖有兩個光點沿著漓江不斷移動，綠色箭頭代表周玉帆，另外一個小紅點就是操縱“梨花”玩家所在位置。

　　這是GPS定位，梨花終於上線了！

　　周玉帆如同星孩凝視，智子觀測，上帝一般俯瞰地圖中的芸芸眾生，有種神的感覺！很容易找到玩家地址，遙感影像精度也高，看得很清楚，很清晰！顯示對方位置，直線距離不足十米。——不足十米?！這麽說，兩人在同一個地方。

　　他抬起頭，仔細搜索周圍旅人，雖然一個都不認識，但是看起來都十分可疑！前方不遠處另外一艘遊輪有位文藝女郎手搭涼棚，憑欄眺望遠方峰巒雲影，長裙風中輕輕舞動，周玉帆神經和感官都在辨認視線中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冰兒?不是她，還是誰?他將雙手做成喇叭狀，大聲喊道:“冰兒！”這聲呼喚引來同船旅客注目，可惜周圍太吵，離得太遠！對方沒有聽到。漓江山水，霧繞雲遮，百媚千嬌，飄渺不定。她掏出了二十塊錢人民幣，迎風揮舞。

　　眼前景物印刷這一版二十元人民幣，成為桂林山水驕傲和標志。不少遊客掏出人民幣仔細甄別，周玉帆沒有那份心思，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乘坐的遊輪超了過去，漸行漸遠，焦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這個機器人為什麽出現在這裡?還模仿了瓶兒造型。周玉帆都有一瞬間恍惚，仿佛回到過去，足以以假亂真！

　　好不容易到了陽朔，周玉帆留下等待，站立乾淨河道之旁濕漉漉的石階，並不急著離開。碧水綠草，竹筏漂浮，輕巧而美麗。很快，姑娘乘坐遊輪到了碼頭泊岸，雙手提著一把大吉他下船。周玉帆跟了上去，想看看她到底去哪兒?

　　翠竹夾道，綠樹成行，路邊是田野和山川，綿延的綠伸到天邊，看不到盡頭卻有豐富層次，近處是嫩綠的田，遠一點翠綠的樹，再遠墨綠的山。陽朔這個地方，山青，水碧，竹翠，橋奇，村巧……較之桂林又是另一派旖旎風光，令人繾綣和眷戀。通過一條長長走廊，姑娘略作停頓，買了一包瑤族山區荷葉青煙，隨後來到陽朔西街。這裡曾是孫中山先生演講的地方，藝術大師徐悲鴻曾居於此。這一瞬間，周玉帆似乎穿越回到十多年前成都春熙路中山廣場，耳畔再次響起孫先生名言:“十年前，衢雲兄跟我在此討論何為革命?當時我說，革命就是為了四萬萬革命同胞人人有恆業，不啼饑，不號寒。十年過去了，我從他鄉漂泊重臨，與我志同者相繼犧牲。“革命”兩字於我而言不可同日而語。今日再道何為革命?我會說，欲求文明之幸福，不得不經文明之痛苦，而這痛苦就是革命！”

　　十年之前，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慕言同空瓶子一起看了冰兒主演，根據他們小說改編的電影。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他將填補精神的啼饑和號寒，作為終生奮鬥之使命。

　　十年之後，空瓶子成了楚雪瑤。她同冰兒，一個臥軌，一個失蹤。周玉帆初心不變，拒絕油膩，可是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尾隨的這人，到底是楚雪瑤還是冰兒?如果革命就是滅亡，那麽代價實在太大！

　　周玉帆回到街上，吃了一驚，沒有想到外國人居然這麽多！國際化程度很高。許許多多咖啡館和小酒吧，雖是一座小城，但是非常文藝，很適合文藝青年。青石橋邊，老外用沒見過的樂器，聽不懂的語言，唱著沒聽過的歌自娛自樂。遠處，黑膠酒館露台架空在小河上，緊挨小橋。那個姑娘雙手托腮，靜靜地想了一會兒心事，然後抱著吉他調音，低吟淺唱。

　　十年以前，那段時光遙遠得如同上輩子的事情。眼前這個女孩兒真的就是那個魂牽夢縈的姑娘?明明是她。

　　木吉他，嗓子輕柔乾淨，囈語一般的哼唱。這個姑娘被溫柔豢養，歌詞又是少有的勇敢而明了，洞悉有關生活的一切。——不是瓶兒是誰?

　　周玉帆再也忍不住啦！黑膠酒館就在路邊，準備進去找她。這時，胳膊突然被人挽住，回頭一看卻是吳釵，瞪大雙眸:“你不耿直！居然拋下我，獨自一人來了陽朔。”

　　周玉帆吹了吹額頭劉海兒，這是緊張和尷尬時候慣常動作，笨拙地解釋:“呃……公乾，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裡?”

　　“你在微信上面給我留言，忘啦?”吳釵沒有繼續深挖下去:“她就是你的前女友?”這句話把他給問住啦！濃忖:“對呀！如果那是機器人冰兒呢?那就不是瓶兒。”這樣的想法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周玉帆瞬間醒轉，望了一眼遠處露台。這麽一個瞬間愣神，那個沉浸音樂世界的姑娘又不見了，似乎注意到了他們轉身遁走。

　　兩人離開青石小橋，走入‘黑膠唱片’酒館。這家小酒館色調複古，以老黑膠碟布場，還有一盞盞路燈，音樂流淌如同漓江水波泛起縷縷漣漪，桌面居然放置一隻折紙羊。

　　周玉帆大吃一驚，頭皮發麻！快步衝到露台，手搭涼棚遠眺！藍天白雲，開朗明快，神秘姑娘背著一把古典吉他，穿著牛仔褲和球鞋，消失在遠處青石小路盡頭。

　　“追不上啦！回去吧。”吳釵拉著心不在焉的周玉帆回到酒館:“她怎麽會突然出現?”

　　周玉帆拿起折紙羊:“你問我，我問誰?”

　　“這是心理問題，得治！”

　　“職業病！看誰都像病人。”周玉帆不以為然，吊兒郎當，實際是一種掩飾:“如果你真的想要幫我，就去救救另外一個人。”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吳釵指指窗外露台。

　　“這個女人數次出現我們面前，夢裡還可以解釋為潛意識映射，你忘不了她，可是現在已經在現實之中……如果我還傻傻地認為對方是記憶和幻覺，分不清楚現實和夢境，那麽行醫執照真的就該吊銷了。”吳釵歎了口氣，盡管言辭依然落落大方，但是蘊藏一層淡淡醋意:“我也看出來啦！她對你也沒有忘情，不是機器而是活生生的人！”

　　“對！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就是楚雪瑤，不是什麽冰兒。”周玉帆來到吳釵身旁，單膝跪地:“我求求你！幫她走出心裡那團巨大陰影，重新恢復正常人生活。”吳釵苦笑，對方未免將她想得太偉大啦！她也是女孩兒，心胸還不至於開闊到那樣近乎愚蠢的地步:“你認為我會答應你嗎?”

　　“你肯定會。”

　　吳釵眼睛紅了:“為什麽那麽自信?”

　　“因為你是我認識的那個小吳，積極樂觀，大方聰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更何況你是醫生，救死扶傷，沒有人比你更加專業！”吳釵望著對方，雙眼溢滿愛意。她的能力出眾，平時做事雷厲風行，但感情上白紙一張十分單純！為什麽會愛上他?其實，她並不是十分明白，也許是因為他的性格很像父親吳小可，也許因為那麽多天朝夕相處，同甘共苦，建立起了深厚感情。吳釵甚至認為，他的出現才沒有辜負這麽多年她的等待。

　　應該說來，吳釵沒有理由拒絕，而且正如周玉帆所說，她的職業就是救人，可是如果去救楚雪瑤就是另外一回事兒啦！她是他的前女友，至少也是曾經的愛人，藕斷絲連。

　　吳釵是一個有分析能力的心理醫生，接觸那盤錄影帶開始，就很清楚他的病根其實就在這個女孩兒身上。如果不治好楚雪瑤，周玉帆這輩子都走不出來，活在痛苦回憶裡，充滿苦澀的遺憾。為了未來他們能夠幸福必須拯救楚雪瑤，也是作為醫生義不容辭的責任。周玉帆都能對她這麽有信心，她不能看不起自己，也同平時樂觀大氣性格背道而馳。

　　然而，如果為了周玉帆，吳釵拯救楚雪瑤，大好之後他會怎麽做?也許對她充滿感激，投桃報李;也有可能重修舊好，離開吳釵……原本為了和他走得更近做的事情，反而讓他離自己越來越遠！吳釵目的和結果如此不同，南轅北轍，充滿可笑又可悲的悖論，讓人左右為難！

　　吳釵個人條件不比楚雪瑤差，甚至更好！雖然有實力不怕挑戰，但是面對爭奪周玉帆這個感情問題沒有十足把握，眼淚在眼眶裡面打轉兒:“也許是我沒有信心。”

　　“為什麽這麽說呢?我們原本就有婚約，而我和她早就已經結束啦！就當她是一個老朋友，我們有能力就幫她一把。”

　　吳釵淚眼滂沱，伸出手來，堅強地擦拭滑落臉頰的淚水，溫柔地撫摸對方額頭劉海兒:“行吧，我努力！”

　　周玉帆眼睛閃閃發亮！這一瞬間感覺錦鯉附體，好運相隨，身邊兩個女人真的有很大不同！吳釵貌似成熟，實則老實;楚雪瑤恰恰相反，冰雪外貌，靈魂滄桑:“抗拒一件事情到了暈厥程度，在心理層面應該怎麽治療?”

　　“你得告訴我病因誘因，我才好對症下藥。”此刻，虹吸壺咕咚咕咚煮著咖啡，沸騰很久，可是沒人理會。

　　※※※

　　吳釵答應愛人拯救楚雪瑤，治療她的心理疾病，幫助走出陰影和夢魘。金瓶二姝分別是醫生和病人，又是周玉帆現在和過去的戀人。楚雪瑤病情決定了小吳醫生愛情去留，面臨兩難選擇，可是一旦作出決定，她便義無反顧！吳釵仔細研究了楚雪瑤病歷資料，尤其那盤錄影帶，制定相應治療方案，對解開她的心結有了八成把握，在桂林同舒兒醫生一道，對整個過程進行複盤，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再次去了陽朔。

　　“黑膠唱片”酒吧樂隊演奏歌曲變了，因為吳釵點了一曲那英《夢醒了》，並且親自演唱，博得陣陣喝彩！酒保波斯貓離開吧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楚雪瑤走了過來，文藝氣質濃鬱，乾乾淨淨，與世無爭，留著韓式魚骨辮，亞麻長裙外罩松松垮垮的針織衫，腳穿樸樸素素帆布鞋:“姐姐身著白色女式西裝，外表成熟風韻，聲音卻是如此純淨清澈，讓人驚豔！我很喜歡你呢。”吳釵性格無法駕馭這樣的風格，所以也不是很了解森女系。這個神秘女孩兒有許多名字和馬甲:楚雪瑤、空瓶子、秦眉玉、冰兒……總之狡兔三窟統統都是皮相，她也不會再問:“你的和聲，啦啦啦啦……那幾嗓子也很棒呀！”

　　“瞎唱，獻醜。”

　　吳釵將一張紅色百元大鈔展平鋪陳杯墊，用冰水杯子壓住，伸出兩個指頭做了一個類似勝利的姿勢:“兩杯A taste of dream。”

　　“冰與火，請慢用。”楚雪瑤將調好的兩杯cocktail放在知性美女客人面前，一紅一藍，以手支頤望著眼前這個大美女，肌骨瑩潤，舉止嫻雅，一襲成熟白領裝扮，眉宇間隱隱有威嚴之態:“姐姐鼻子真高，眼睛好大！”

　　“放心！我是中國人，血統純正，其實也很喜歡喝酒。”吳釵趁著聊天不經意間將指間一粒紅色膠囊擠入那杯藍色“冰霜之夢”，扶著杯墊沿著吧台滑了過去:“這杯，我請你。”

　　“謝謝！”兩人碰杯，各自小酌一口。兩人全然兩種不同風格，很難分出仲伯。吳釵再次感受到了恍若夢境之感，那種愉悅的眩暈和溫暖的曖昧，讓人欲罷不能:“你在這裡工作?”

　　“對的！我們將這裡盤了下來。”楚雪瑤指指酒保:“波斯貓是大股東。”

　　“你們在酒吧工作，陪客人喝酒感覺像在加班吧?”

　　“跟你喝酒很快樂！我也一般不跟客人喝酒。”

　　“開心就好！認識你，很高興！這杯，我敬你。”

　　“姐姐，我跟你乾杯！”

　　兩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先走了，再見。”吳釵將智能手機放入手提包，鎖屏之後仿佛黑色石板，適才還是五色斑斕的虛擬世界，此刻屏幕死一般沉寂，漆黑深邃，顏色如同濃稠墨水。她的性格非常成熟，胸有驚雷，面如平湖。今天只是初次見面，相互認識一下，不宜談論太過深入的話題。

　　楚雪瑤聲音從身後傳來:“姐姐，你的東西落下啦！”

　　“上次來酒吧借的，完璧歸趙！”客人留在吧台上的是一盤錄影帶，一本兒慕言寫的小說，書名叫做《跑》。吳釵走後，楚雪瑤感覺有些累，於是給波斯貓說了一聲，早早地下班。

　　※※※

　　她又夢到了地鐵一號線。與此同時，周玉帆和吳釵分享了這個夢境。鐵軌之旁擺放黑色鋼琴，自動彈奏《少女的祈禱》。黑衣女郎盤起頭髮，翩翩起舞！時隔多年，周玉帆依舊熱淚盈眶！

　　“夢境是酒，現實是酒糟。”吳釵身穿紅色體恤衫和牛仔褲，抱手卓立站台，衣服顏色豔麗奪目如同擠入雞尾酒杯那粒紅膠囊:“這個夢境，動人心魄！”

　　地鐵站台中央是孫中山先生塑像，火車呼嘯而過！又是那具臥軌自殺的古怪屍體。周玉帆被澆醒了不少:“死者果然不是楚雪瑤，而是冰兒。”

　　“你是讀書人，這類推理小說應該讀過不少吧?”吳釵微微沉吟:“我也讀了一些你的小說，雖是武俠但是發現大量推理元素！”

　　周玉帆點了點頭:“因為可以增加人物傳奇性，無面屍是古典本格推理經常出現的詭計之一！”

　　“詭計?”這個詞匯貶義褒用，吳釵感覺新鮮。周玉帆靈感泉湧，妙語連珠，這是她對他有好感，心動不斷原因之一。

　　“古往今來推理作品，這樣的無頭屍體或者無面屍體很多，堆成了山，比較典型就是島田莊司、東野圭吾等等，中國古代公案小說也有比如‘狸貓換太子’，還有越獄的哏……統統都是這類詭計變種。橫溝正史在中就有講義……”

　　“小說中有講義?”

　　“推理小說經常出現，就是某種套路和模式的歸納和總結。無面屍通常是臉被砍得稀爛無法辨認，或是無頭屍體，屍體被焚燒過，甚至屍體失蹤等等，當類似案件發生時往往就是犯人和被害人對調:某甲一直被當成被害者，但他並不是真正死者而是犯人，從而抹除自己身份金蟬脫殼;某乙一直被認定是犯人卻是屍體本人，形蹤當然不明，人間蒸發成為懸案。因此具有一定傳奇性，作者和讀者，樂此不疲！”周玉帆用粉筆在站台地面上簡單畫了一個矩陣:

　　甲→死者

　　乙→凶手

　　“這樣的公式挺有趣的。”吳釵用毛刷擦除甲和乙，填寫楚雪瑤和冰兒形成新的矩陣:

　　楚雪瑤→死者

　　冰兒→凶手

　　“這就是案件真相！”吳釵智商驚人，一語中的，居然一下子抓住了問題關鍵。

　　“所以根本沒有什麽人工智能殺人是不是?”

　　“類人哪有人類複雜呀！”吳釵轉頭望著楚雪瑤:“對吧?”

　　楚雪瑤沒有否認，粉臉流霞:“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不了解我，但是周玉帆是知道的，我是雙胞胎。”吳釵微微一笑:“有一次，我的同事在商場見到我的妹妹吳釧:‘小吳，你怎麽不跟我打招呼?’吳釧一臉懵逼，原來對方認錯了人。——我們兩姐妹長得一模一樣！”

　　“是的！”周玉帆點了點頭:“雙胞胎不僅可以玩大變活人的魔術，還可以設計許多詭計！比如日本推理小說就是將雙胞胎同暴風雪山莊模式完美結合，形成一個幾乎無法破解的完美詭計！當時我還開玩笑，說你可以到A地殺個人，讓你妹妹吳釧在B地給你製造不在場證明……”

　　“我們來看地鐵出現的死屍。”三人移步來到鐵軌旁邊，畫面過於驚悚和恐怖，無頭女屍死狀離奇而詭譎，讓人看不下去！吳釵歎道:“這是真正手足分離，身首異處！其實，我很害怕，盡管是醫生，這些對我來說應該司空見慣。”

　　周玉帆開始掉書袋:“傳說方孝孺腰斬之後以肘撐地爬行，手蘸血連書十二個半‘篡’字才斷氣。金聖歎處以腰斬，臨死蘸著自己的血在地上寫了十三個‘慘’字，寫到最後慘不忍睹，字跡難以辨認！有人說是腰斬報應，也有人說他並非死於腰斬而是斬首。總之不管如何，腰斬死得慢，更痛苦，這是不爭的事實！這樣的狀況似乎不會是自殺，總不至於自己把自己劈成兩半吧?”

　　“神跡文明出土文物，最有價值的要數青銅器。”吳釵也做了許多功課:“其中，有許多非常怪誕和誇張的面具，還有那件至今無人破解的青銅人身形器。”從苗條身材來看，青銅人身形器應該是女性半身，如同東方斷臂維納斯，源自一種生殖崇拜！那具無頭屍體死狀詭異，周玉帆一直搞不清楚何以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突然仿佛一道電光劈入，腦海一片通透！

　　“我知道了，無頭屍體形態乃至白色長裙血紋是怎麽回事啦！”周玉帆將那件青銅人身形器照片掛在牆上，雖然神秘看上去卻很普通，不會給人留下多麽深刻的印象，可是現在看來毛骨悚然！通高兩尺有余，整體造型頗似一具無頭無手之人體，上部如穿衣袍之人身，下有雙腿，同臥軌自殺的那具神秘無頭屍體一模一樣！

　　不僅如此，還有更奇怪的。

　　青銅人身形器雖然古老，陳跡蒼然，仔細一看依稀能夠發現一些紋飾。周玉帆兩相對照，青銅人身形器紋飾也有五隻鳥喙長及等身變形羽人，同無頭屍體完全一致。

　　列昂納多·達·芬奇名畫《維特魯威人》被譽為生理結構最準確的畫作，極圓圓圈裡面是一個裸體男人……胳膊和腿向外張開，像一隻被拔光了羽毛完全展開的鷹！又像被看不見的力量向四個方向拉扯。丹·布朗小說《達·芬奇密碼》，盧浮宮館長雅克·索尼埃就用真人複製了這幅名畫，在生命的最後幾分鍾把自己身體擺成奇怪樣子，一隻掛在便攜式燈杆上的聚光燈照在地板上，蒼白屍體躺倒嵌木拚花地板，像顯微鏡下的一隻昆蟲。索尼埃食指插進傷口，用自己的血作墨，以赤裸腹部作畫布，製作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靈床，畫了非常簡單的符號——五條直線相交而成的五角星。

　　“你是在向經典致敬吧?”周玉帆講到這裡突然發問，照片古牌形狀同死者半截屍體何其相似，似乎不能算是巧合:“我們雖然沒有找到沉甸甸的三棱柱形金鑰匙，刻著法國百合圖案，可是找到了青石項鏈。”

　　“蜘蛛網咖監控顯示，案發當日有人戴著青銅縱目面具離開……”吳釵想起另外一件青銅器，那張怪誕面具也是案件非常重要的道具:“為什麽戴那樣兒的面具呢?傳說，面涅將軍狄青打仗披頭散發，帶銅面具，造型誇張嚇人，也是一種致敬?”

　　“北宋時期狄青和包拯，傳說是武曲星和文曲星。兩人在天宮下棋等待下凡，將頭顱取下來，放在桌子上。時間一到，兩人在慌亂之中下凡投胎，錯拿頭顱！所以，文曲星包公長了一張威武黑臉，武曲星狄青長了一張清秀白臉……”

　　“換臉蛋的哏，很顯然是民間文學故事流傳過程中經過藝術加工，逐步加進去的！”

　　“也許吧，不過加得確實天衣無縫，堪稱神來之筆！”周玉帆似乎特別喜歡玩這個哏:“武將狄青長相本應該是面如黑炭，凶神惡煞，結果錯誤地成了包青天配置。文臣包拯長相本應是文官氣派，豐神如玉，結果錯長到了狄青臉上，逼得秀氣狄青衝殺戰陣時隻好帶上一個凶神面具才能鎮住敵人。”

　　“這是杜撰。”吳釵冷靜地說:“我怎麽聽說，武將狄青戴面具是因為面上刺字，留有瘢痕呢?”

　　“真真假假，誰知道呢?”周玉帆不考古，似乎非常喜歡這樣的野史，道聽途說，只要有趣，並不在乎真假:“中國歷史還有一個喜歡帶金屬面具的人，猜猜是誰?”

　　“你說的是蘭陵王吧?”

　　周玉帆閃了閃眉毛，驚奇地說:“喲！你也知道?挺厲害的嘛！”

　　“厲害個屁！古裝劇看到的。”

　　“高長恭，中國古代四大美男之一。鬢若刀裁，眉如墨畫，目若秋波，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雖怒時而若笑，即嗔視而有情。傳說打仗特別勇猛，敵軍誤以為蘭陵王是女子，拒絕與之交戰。他長得實在太美，簡直像個柔弱的絕世美女，男人哪裡忍心下手動他一根毫毛?”

　　秘密已被戳破和揭開，楚雪瑤即便不說，兩人也已猜得八九不離十。這個時候，索性加入討論:“男人太美就會顯得陰柔，仿若上帝弄錯了性別。”

　　“蘭陵王戴上一副面具，帶隊衝向敵軍！生怕敵人瞧不起，這張面具模樣猙獰，張牙舞爪，他也像神仙一樣騰雲駕霧，拚殺敵人。對方嚇破了膽，很快敗下陣來。”

　　“行了，越扯越遠！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吳釵用手指劃了個圈，心中早已有了計較，此時給出了分析和結論:“當夜，冰兒留著韓式魚骨辮，穿上球鞋和亞麻裙，轉換身份成了文藝女郎，罩青銅縱目面具參加化妝舞會，此後回到蜘蛛網咖，臥軌自殺！”

　　“自殺?這個結論怎麽得出來的?”

　　“這個就要問你的紅顏知己啦！”吳釵指指楚雪瑤:“她利用這個機會將無頭屍體偽裝成為自己模樣，身軀擺放成為青銅人身型器造型，同時將機車碾碎分離的頭顱和手臂裝入大象牌旅行包，簪發罩同樣的青銅縱目面具離去，悄悄地乘坐郵輪將黑色大象牌旅行包扔入大江。此後，神秘無頭屍體震驚全國，警方認為死者就是楚雪瑤，後者企圖逃脫追捕，從此隱姓埋名。”

　　“你的分析，有佐證嗎?”

　　“兩個證據，首先髮型。”吳釵指指自己腦後叉燒包發髻:“所有目擊證人都說，冰兒回了蜘蛛網咖，現場監控沒有離去視頻。監控畫面顯示，當夜有個面具人出入，然而髮型不一樣。冰兒留著韓式魚骨辮，罩青銅縱目面具進入網咖;楚雪瑤簪發，戴著同樣面具離去。盡管冰兒用文藝范兒形象直播，楚雪瑤也已盤發，髮型依然是區別兩人顯著特征之一。”

　　“神跡文明發飾文化，主要分為辮發和簪發兩個大類。”周玉帆同意對方觀點，再次引經據典:“根據研究，這是神族兩個族群標志。最初由辮發人掌神權，簪發人掌王權，後來發生政變，辮發人戰勝簪發人，集王權和神權於一身。”

　　“對！”吳釵打個響指:“顯然，楚雪瑤用了這個哏。”

　　“還有沒有其它證據?”

　　“其次就是朱砂痣，這是關鍵！因為無頭無手，無法找到眉心花鈿和指紋這些不同，導致無法破案，但是腰間無痣，可以證實無頭屍體就是冰兒，不是楚雪瑤。”吳釵想到兩人曾經的戀情，作為周玉帆現在的戀人心中一酸，但是並不影響她的判斷:“你的敘述反覆提到身上那顆朱砂痣，如同一粒櫻桃，這是楚雪瑤個人特征！冰兒是類人，潔白無瑕，身上不會長痣，也不會有指紋;而花鈿是機器開關，楚雪瑤就不會有啦！大象牌旅行包裡的屍塊切得太碎，根本找不到指紋和花鈿，不具參考價值，所以唯一證據就是這粒櫻桃痣。”

　　這樣終於真相大白！那根埋藏心裡的刺，猛烈地扎在本以疲憊和麻木的心上，周玉帆這一瞬間痛不能忍！十年之前，空瓶子如同陽光一般耀眼，蒸餾水一般純淨，生命欣欣向榮！七情六欲，最能傷身損顏。十年之後，還其真名，空瓶子叫做楚雪瑤。氧氣美少女變成如今這樣一個落寞女子。周玉帆始料未及，肝腸寸斷:“瓶兒，你有什麽要說的麽?”

　　“跟你說過很多遍，這個名字我很久沒用啦！”楚雪瑤面色一肅:“我叫楚雪瑤，不是你小說中的空瓶子。”

　　周玉帆百思不得其解:“像你這樣的女孩兒，當年對生活充滿熱情和繾綣，人生充滿剔透感，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你也說了，那是當年，那個時候的空瓶子已經死啦！”楚雪瑤眼睛紅了:“如果你們經歷了我所經歷的一切，也許根本沒有辦法堅持下去。”

　　吳釵端出心靈雞湯:“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進來的地方！”

　　“這些毒雞湯，味精太重啦！對我沒用。”

　　周玉帆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不是跟火有關?”

　　吳釵握住周玉帆的手，示意他不要操之過急:“這個世界沒有什麽過不去的火焰山！”

　　楚雪瑤被戳到痛處，勃然變色:“我討厭火！”

　　“為什麽?”吳釵似乎找到一絲線索。

　　楚雪瑤啞口無言，眼睛一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看吧！這就是我給你說的。”周玉帆怫然而歎，抱住了她:“她抗拒火，到了暈厥程度。”

　　“她與教授一樣，積弊已久，非一記猛藥可治！”吳釵安慰周玉帆，最關心的人還是他:“慢慢來吧！”

　　在黑膠唱片酒館露台躺椅上面醒來，楚雪瑤早就不見啦！

　　“讓她自己冷靜一下也好。”吳釵揶揄:“以前你們吟詩作對，現在不吟詩只剩作對了。”

　　楚雪瑤小時候的事情，周玉帆其實並不十分清楚，可是當年父親關於她有家族精神病史的話，如今真的應驗啦！想到父親，緩緩地將記憶移植的事情告知吳釵:“面具男人要我將你一起拉入團隊。”

　　“醫學上的器官移植將會產生強大排異反應，更不用說記憶移植，那會和原本記憶衝突，最終結果就是把人逼瘋！”

　　“如果是空的軀殼呢?”周玉帆手指一點桌面，做了一個插入動作:“就像遊戲，申請一個新的帳號，再將記憶裝進去。”

　　吳釵有些恐懼:“你是說……機器人?”

　　“還是先看看這裡有什麽線索吧。”

　　“你還敢喝這裡的雞尾酒嗎?”

　　“A taste of dream?”

　　吳釵端起鬱金香形狀酒杯，雞尾酒酒精液體有著南瓜一般金黃色彩，色調優美而迷人:“本款‘灰姑娘’不含酒精，沒了酒的刺激，對於男人來說略顯平淡吧?”

　　“普通女孩兒變成王妃，寓意美好！”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顧左右而言它，酒過三巡還不走，今天肯定不是專程來喝酒的，可是當事人早已不在，這裡線索似乎斷了！酒吧展櫃多了一個秦始皇兵馬俑擺件，姿勢並非世人印象中的直立，而是跪射俑。吳釵不是第一次來這家酒吧:“剛擺上去的吧?”

　　“陝西地圖就是跪射俑。”牆壁掛有一張中國地圖，周文錦將自己去過的地方用筆勾畫出來，如同旅行足跡遍布整個大中國。周玉帆將兵馬俑擺件同地圖中的陝西並列，兩者果然幾分神似！

　　“平時雜學旁收，居然知道這麽硬核的哏！”

　　“今兒只是破題，文章還在後面呢！”周玉帆將跪射俑小人重新放好，發現果然留有線索！地圖上面西安用筆圈了起來，周文錦重點標注在某年某月某日乘坐飛機前往西安，還有航班號。周玉帆心思細如發絲，閱讀旁邊留下的一段文字:“他參觀了陝西歷史博物館和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發現某個兵馬俑同唐墓壁畫描繪人物非常相似！”

　　“唐朝的人長得像秦朝的人，難道是他後代?”

　　“盡快處理好這邊的事情。我們去西安，實地看一下。”

　　兩人回了桂林，看望仍然陷入昏迷的周文錦。

　　腦溢血是一種常見且嚴重的急性腦血管病，血管爆裂，腦細胞大面積壞死！這樣的病人大概率成為植物人，基本不會醒來。即便醒來，幸存者多數留有不同程度運動障礙、認知障礙、言語吞咽障礙等後遺症，要想恢復到犯病之前，不現實。

　　周文錦在ICU的時候每天花掉兩千多元，後來轉入普通病房稍微好一點兒，但錢依然如水一般嘩啦啦往外流。除了醫保，單是專業護工每人每天260元錢費用，周玉帆就有些承受不起，而且那個張師傅還吵著要漲價:“每天夥食不用管了，給我加20元錢吧！”

　　周玉帆惱怒，此前談好價錢怎麽能夠出爾反爾加錢呢?

　　此前，他還聯系過另外的護工。那是一個老油條，還沒開始工作居然先跳出來叫規矩，儼然一副想要掌握主動權的樣子。這個張師傅已經是他聯系的第二個護工了，舒兒醫生推薦，於是婉言謝絕那個老油條:“彭師傅，我已找到另外護工。”

　　電話那邊語氣明顯失望:“你們已經找到人啦！”

　　“祝您工作順利！”

　　當時周玉帆沒有什麽經驗，病人這邊急著需要護理，只有讓他先做，萬萬沒有想到也不是省油的燈！不僅加錢，護理工作也是偷工減料，活兒丟給家屬乾。當有一天周玉帆發現居然沒有給病人吃藥，終於決定不再用他。

　　周玉帆從四川找來黃阿姨，替換掉了張師傅。她是家鄉人更有親切感，同樣可以提供非常專業的護理。費用也要低一些，每天只有210元。因為異地，周文錦身體有病毒容易感染，給她加了20元錢。這比她在四川要掙得多;對於周玉帆來說，即便加起來也要節約一些，所以是雙贏局面。

　　“你從哪裡來?”張師傅是地頭蛇，質問黃阿姨:“外地人是不能在這裡做護理的。”黃阿姨沒有理會。張師傅有氣沒處發，提包走人。

　　此後就是漫長康復過程，有人勸周玉帆放棄治療，畢竟只是書店小老板，病人也沒知覺，照料僅僅出於人道主義關懷！可是，這個時候拔掉管子，周教授基本沒有活下去的希望。周玉帆不敢這麽做，反而要全力拯救父親。

　　兩人回到賓館，周玉帆收拾換洗衣服:“這段時間幸虧有你幫助，不然人生地不熟還真沒辦法，謝謝你！”

　　“周教授生理創傷基本穩定，關鍵還是精神問題。”吳釵抱手靠著門框，望著周玉帆忙碌身影，突然招了招手:“別收拾了，暫停一下，我有話要對你說。”

　　周玉帆將乾淨衣服放入旅行包，頭也不回地說:“什麽事兒?”

　　吳釵走過來拉他的手:“非常重要的事兒，與周教授病情有關系。”

　　周玉帆掏出香煙，用Zippo打火機點燃，猛吸一口，緩緩吐出煙圈:“說吧！”

　　吳釵在實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旁邊位置:“坐下說。我也知道這段時間照顧病人，你很忙，也很累。”

　　周玉帆黑色眼睛閃過一絲驚惶:“家父是不是病情出現反覆?”

　　“不是！令尊總算過了危險期。”吳釵衝泡速溶咖啡:“舒兒制定整套治療方案，我看過了，基本可行，可是蘇醒尚需時日。剛才我也說了，教授的病不在身體，而是心理學上的問題。他是研究虛擬現實技術專家，長期沉浸網絡夢境，算是職業病，就像醫生生病，消防隊失火，教師算不出數學題……我想說的是什麽意思呢?周教授的病徹底斷根，還得從他夢境之中尋找答案。”她的行醫風格向來樂觀，不喜歡將問題說得過於嚴重和悲觀，可是有的時候也有例外:“教授要想站起來，根本不可能！毫不誇張地說，如果不解開幻境秘密也許永遠不會醒來。這是一個死結！工作只怕無法勝任了，最好辦法子承父業， 教授安心養老，也算得了善終。”

　　桂林月光透過玻璃傾瀉而入，緩緩流淌。周玉帆不再說話，有種悲傷的沉默彌漫房間。吳釵送上衝好的咖啡:“你還記得我們在神跡文明博物館發現的那串青石項鏈嗎?我將照片發回XJ，家父好像見過。”

　　周玉帆眉毛一軒，黑色眼睛閃爍一絲希望的光輝，掏出脖子懸掛黑色玉石:“據說，這種礦石最早就在XJ出土。吳教授是國內該領域研究的著名專家，發表過幾篇非常權威的科研論文，他有什麽高見?”

　　“他說要具體看到實物，通過化驗才能得出結論。”吳釵將咖啡放置茶幾:“陝西我們要去，我想也得回一趟XJ！”

　　“行！記憶移植，我們根據線索一步步來。總之，病咱們慢慢治，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

　　盡管病情長途跋涉具有一定危險性，但是人生地不熟總是不方便，教授還是轉院回了四川。同時周玉帆繼續在夢立方接受心理治療，吳釵用虹吸壺煮咖啡:“你確定不用吃飯，直接開始?”

　　“我不餓，你呢?”

　　“我減肥。”吳釵不經意間將指間一粒紅色膠囊裡的鎮靜藥劑擠入咖啡。

　　“你煮咖啡一般都是萃取嗎?”周玉帆指指虹吸壺。

　　“主要便於清洗。”吳釵端起杯子:“乾杯！”

　　“雀兒屎。”周玉帆喝了一口。

　　兩人沒有吃飯，沒有饑餓感，所以咖啡很苦。味蕾呼應此時心倩，苦澀恰恰最能讓人動情，隨後進入一場悠遠夢境，發生什麽?且聽下文分解。